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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八十九集
在博雅宅的西厢房里
梁冰玉坐在床上
韩子奇坐在写字台前
他们相互倾诉着
他们谈到了璧儿
他
子奇
你和他也有这样真挚的爱情吗
啊
怎么说呢
我们的婚姻
是共同的命运造成的
我和璧儿之间
也有感情啊
很深的感情
不承认这一点
那就是自欺欺人
可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我对师傅的感情的扩展和延续
我把璧儿看成自己的亲妹妹
对你也是一样
我感激梁家收留了我这个流浪的孤儿
交给了我手艺
这种感激之情
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尽
所以
当璧儿要嫁给我的时候
我
我激动的流下了眼泪
但那是爱情吗
不
那时候我还根本不懂得爱情
那还是兄妹之情
还是要报恩呢
娶了她
我就觉得我成了师傅的儿子
要承担起梁家的一切了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
我会和他白头偕老
和许许多多的夫妻一样
生儿育女
兴家立业过一辈子
绝不可能去爱别的女人
欢好的十年
就是这样度过的
可是
那是怎样的十年呢
我和璧儿日夜牵挂的
操劳的
都是奇珍斋
谈的是生意
是玉
是家
唯独没有谈过爱情
什么叫爱情啊
什么叫夫妻啊
什么叫家庭啊
谁知道
米米的夫妻
饽饽的儿女
就是合伙过日子吧
往前奔吧
什么也不用想
就好像我们俩是奇珍斋的两个股东
共同的利益纠缠在一起
谁也离不开谁
就只有永久的结合
后来
奇珍斋发展起来了
生意大了
人多了
他管不了了
也就不再过问了
关心的只是家里的收入
和花销
我们共同的语言越来越少
他连对我的收藏的兴趣都不可理解
那十年当中
我们从来没有吵闹和打骂
但是感情却越来越疏远了
疏远也并不苦恼
已经习惯了
麻木了
也许
那是唯一的一次争吵吧
最后的争吵
不愉快的分手
我离开了这个家
如果没有战争
我恐怕也不会离开
一切还会照旧过下去
一直到死
也不会抛弃他
但是
我们之间
恐怕是没有爱情可言的
不然
我后来就不会
韩子奇没有再说下去
以后的一切就都不必说了
他默默地望着梁冰玉
心中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似乎清晰了
梁冰玉发出了一个无声的叹息
那是安慰
也是解脱
谢谢你
子奇
你解除了我的一块心病
在这以前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问过你
我不敢问
当我炽烈的爱着你的时候
我也曾经在眼前看到了璧儿
她是你的妻子
是我的姐姐
我担心自己的举动伤害了她
可是
爱是不顾一切的
感情冲破了理智
我让自己不去想她
不去想后果
我们相爱了
但我心中仍然有一种莫名其妙时隐时现的歉疚
对他的歉疚
这种感情牵着我回来
离家越近
就越强烈了
我并不是来向他道歉
也不是来接受他的惩罚
而是要
要获得心理上的解脱
现在
你给我解脱了
把我对他的歉疚解脱了
可是
可是这一切又怎么向他解释呢
对他说
我不爱他了
从来没有爱过他
他
他会怎么想呢
啊 不 不不
根
根本不理解我们
他认为我是喜新厌旧
抛弃糟糠之妻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你又不是卖给他终身的奴隶
走自己的路呗
我们离开他
把房子 财产
这儿的一切都留给他
我们问心无愧
两手空空的去开辟自己的家
子奇
奇哥哥
我们走
走
往哪儿走
整个北平
哪儿都有我的熟人
想找个藏身之地
办得到吗
人言可畏一样
那社会舆论能杀人
而且
而且他
他也不会答应
那么
我们就离开北平
离开中国
回伦敦去
远远的离开他
彼此无干无涉了
谁也不欠谁的了
谁也没有对不起谁的了
我们去寻找自己的归宿
自己的生活
自己的事业
我们走吧
怎么
你不想走
我
我不敢走
走
走
韩子奇一想到走
就看到了一双双的眼睛
梁俊闭的眼睛
天星的眼睛
姑妈的眼睛
全北平人的眼睛
都在盯着他
问他
你走
你往哪儿走
你凭什么走啊
你凭什么走
韩子奇无言以对
他不寒而栗
你
你没有这个胆量
梁冰玉的心越来越冷了
在海外相依为命十年的韩子奇
使梁冰玉感到陌生了
这是那个在伦敦的预展中
当着几千名观众
用英语作滔滔不绝的演讲
没有片刻的犹豫和丝毫的惊慌的韩子奇吗
是那个不为利诱所动
断然拒绝出售他的藏品
毫不可惜地丢掉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的韩子奇吗
是那个耗尽的心血供自己读牛津大学
把满足自己的愿望作为他的最大欣慰的韩子奇吗
是那个在战争灾祸中
用炽烈的爱温暖了自己的心
拯救了自己人生的韩子奇吗
是那个彻夜守在产房门口
听到新月的第一声啼哭而欣喜若狂的韩子奇吗
应该是啊
怎么会不是了呢
纷乱的思绪
使梁冰玉觉得这个韩子奇似是而非
变得模糊了
不易辨认了
也许
梁冰玉过去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也许是韩子奇在一夜之间改变了面目
也许
世界上本来就存在两个韩子奇
梁冰义不敢再往下想了
你准备怎么办
总不能真像他们说的那样
娶两个老婆吧
我
哎
我糊涂啊
我们不该回来
不该回来
你不必这样冲动
打坏了自己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不是小孩子
打架一起用事
没有用处
我在诚心诚意的跟你商量事儿呢
这将决定我们的命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你说吧
我听你的
我哪能让你听我的
你有权利决定你自己的生活道路
何况
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你并不赞成啊
我 哎呦
我
我为什么要回来呀
韩子奇顾左右而言他
极力回避他无法回避的抉择
梁冰玉心目中的那个顶天立地有胆有识的男子汉
像冰山一样融化了
坍塌了
满怀希望的人
往往易于冲动
一旦失望了
反而到冷静了
是啊
你到底为了什么才回来的
韩子奇不语
呆呆地望着顶棚
是为了这所宅子
为了奇珍斋
为了验会那批宝贝
我不能失去这一切
玉是我的生命
是为了把玉王的旗号打回北平
重新开始你的事业
我不能没有我的事业
我的事业在中国
是为了保住这个家
不让天星成为没有父亲的孤儿
是 是吧
天星
可怜的天星
还为了让你的妻子不至于失去当家的啊
你答应啊
你应该说是啊
这一切都是明摆着的
你不爱她
可又不能也不敢离开她
月儿
是我们都想
想家才回来的
家
家是你的
一切都是你的
走了
都丢掉了
回来
有都有了
你什么也没失去啊
奇珍斋已经倒闭了哦
你也有损失
哼
别难过
你的那些宝贝还在
博雅宅还在
你的老婆孩子还在
你的家没回
你应该回来
可是
这儿还有我什么
我干嘛
我干嘛要跟着你往这儿跑啊
干嘛要往这跑啊
玉儿
你
你这是怎么了
这儿也是你的家呀
我的家
我的家没有了
我的家在奇珍斋后院那地矮的小房里
窗外有阳光
有花儿
石榴
牵牛草
茉莉
指甲草
很香呢
屋里有温暖
妈妈给我做糖饽饽
豆沙包
很甜呐
梦中有催眠曲
爸爸深夜还在磨玉沙沙
很美呀
可惜
都没有了
我再也没有那个家了
只留下美好的回忆
那个家虽然贫困
狭小
生活的艰难
可我总也忘不了啊
没有了
没有了
玉儿
玉儿 我求你
别这么伤感
永远是你的家是吗
不
奇哥哥
这不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走吧
为了你
为了我
为了心愿
哎呀
玉儿
你
你为什么非得走呢
就不能先忍耐
忍耐
忍耐
你叫我怎么忍耐呀
低眉顺眼向他就范
装作回来住娘家
让新月叫你姨父
舅舅等找着主答发我改嫁是吗
你说话呀
你说话呀
韩子奇呀韩子奇
你
你也算个男人
玉儿
这儿没有玉儿
站在你面前的是梁冰玉
你听我说
不必说了
过去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我只想告诉你
我是一个人
独立的人
不是你的
更不是梁君璧的附属品
不是你们可以任意摆布的棋子儿
女人也有尊严
女人也有人格
女人不是男人
钱袋里的钞票可以随意取随意花
女人不是男人
身上的衣裳想穿就穿
想脱就脱
不用了还可以存在箱子里
人格尊严比你的财产
珍宝
名誉地位更贵重
我不能为了让你在这个家庭
在这个社会像人
而不把我自己当人
你为了维护那个空洞虚弱的躯壳
把最不该丢掉的都丢掉了
十年了
我早就没有认识你
了解一个人
爱一个人
是这么的艰难
你说
你说你不后悔和我结合的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诚的
但是我现在后悔了
我错了
我从头到尾都错了
我还以为我得到的是爱呢
还以为你这个男子汉的肩膀能担起爱的责任呢
原来
你也和他一样
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我错了
完全错了
不不不 冰女
是我错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毁了你
哎
这话倒大可不必说了
也许是我毁了你
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家
有老婆
有孩子
还有丰厚的财产
我不能让你一败涂地
我给你添了那么大的麻烦
实在是对不起了
没有了我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该
该走了
我该走了
不打扰你们了
嗯 你
你真的要走啊
不 冰玉
你不能走
你不能走
我离不开你
你
你离不开这个家
不要这样
生活中又不能演戏
我不希望悲悲切切的分手
平静些些吧
让我们微笑着向过去告别
冰玉
你还是这亨特先生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
天下之大
总能有我容身的地方
女人没有男人的保护也能活
既然我们错误的结合是罗网
是牢笼
那么
摆脱了
他就是一个自由身了
这是我用过去的生命换来的
我将珍惜的
我相信我的余生是快乐的
有新月给我作伴
我就是最幸福的人了
什么
新月
你还要把新月带走
别 别 别带走她
我不能再失去新月
她是我的女儿
是我们爱情的结晶
爱情
什么是爱情
天底下有真正的爱情吗
也许值得我爱的
只有我自己的女儿
我的女儿我当然要带走
免得落在别人手里
当个ET母
也省得你为难
不不不
新月永远是我的女儿
你给我留下他
我求你了
我求你了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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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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