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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集
阴雨一直不停
若生也就赖在床上没有起身
谁知这雨一下就下了两天两夜
间或下一些
时而又倾盆落下
却总不见停歇
颜先生感染风寒
这课也就暂时停了
千重园里也安安静静的
一下雨
四周便只闻得噼里啪啦的雨打芭蕉声
至于往常喧闹的人声
似乎反而都隐去了
若生人闲着
心思却没闲过
她一直在想
玉寅兄弟既是林家的家奴
那当年那些事是不是同林家脱不了干系
可转念一想
似乎又不大对
毕竟当年四叔打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名
不顾亲情道义冷面冷心地将他们赶出平康坊之后
他自己也没落得什么好
他成了连家的当家人
可当时的连家几乎不复存在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时
他还在连家大院里住着
可没过多久
这宅子就不再是连家的了
唯一活着的连四爷
打肿脸充胖子也还是不够
那时候的他
还算得上是什么连氏当家人呢
只怕就是他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没有颜面这般告诉自己吧
是以
若背后是林家
身为林家的姑爷
最后焉会落到这个地步
若生想不明白
只能一步步的往下走
前世玉真留在了浮光长公主身侧
至于玉寅
她除了那时朦胧中见过他一次
之后就再不曾听说过他的消息
这世间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玉寅的人一般
但这名原就是云甄夫人赐的
根本不是他们的真实姓名
他后来成了谁
若生闭着眼侧卧着
满腹心事翻来覆去的翻搅着
耳畔是淅沥沥的雨声
廊下早已湿透
她忽然听见有人踩着湿漉漉的地面匆匆而来的声响
听了片刻
她就笑着睁开了眼睛
能在这木犀苑里这么走路的人
除了她爹还能有谁呢
她穿了鞋子往外走
迎面撞见她爹连二爷脚上木屐一脱
长腿一迈
吧嗒吧嗒就往里走
怀里还抱着点东西
朱氏就跟在他后头
见状急了
二爷你别光着脚
地上湿气大
可方才让他着了鞋子他就不乐意了
这会儿更不乐意了
怕什么
怕您冻着了呀
呃 那成 穿吧
冻着了就得吃药
还不如穿鞋呢
若生在旁听着要笑
赶忙让他坐呢
他就从怀里掏出个包成一团的东西来
若生定睛一看
荷叶包的皱巴巴
颜色灰绿
应该是去岁晒干了储存的
因存的好
这会儿嗅着还有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什么
烧鸡
连二爷将东西往桌上一搁
三两下剥开了
下着雨闲来无事
哎
这吃烧鸡多好
哎哎哎
翅膀给我吃
腿也给我吃
哎呀二爷一早吩咐厨房特地做的鸡
不过两斤
烹调得当
肉质细嫩
滋质鲜美异常
连二爷一路跑来就是为的同她一道吃
早已垂涎三尺
于是一家三口就围坐在炕上
听着雨声吃起了烧鸡
再点一壶茉莉香片
倒像是若生梦里的场景
吃了一只鸡腿
连二爷眼巴巴瞅着第二只
想了想却塞给了若生
若生就笑
又递给朱氏
连二爷倒也不反对
可见这些日子听朱氏讲故事听得上心了
吃完了一只鸡
连二爷扒拉着窗子朝外看起了雨
嘀咕着
怎么总不见停啊
雨大风也大
廊下全都是水
就连屋子里也潮乎乎的
朱氏沉吟着就让人取了剪子跟纸来
没一会儿便剪出了个小小的纸人来
小人儿一手拿着扫帚
一手拿着簸箕
模样古里古怪
连二爷盯着看了好几眼
像院子里的小丫鬟扫地
若生看着
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扫晴娘
她头回看见这样的纸人
也是出自朱氏的手
彼时正逢盛夏
时常大雨如注
他们住的小院子破败陈旧
外头下大雨屋子里就下小雨
湿的不成样子
若陵那孩子不喜欢下雨
就总缠着问娘什么时候出太阳
阿姐
阿姐
太阳啊
他总追着问
朱氏就只能剪了个扫晴娘哄他
风一吹
纸人就摇曳起来
两只小手一动一动
似乎真的在扫些什么
说来也怪
次日这天还真的就放晴了
小小的若陵纳罕不已
此番连二爷见了也是一脸的惊奇
朱氏原只是剪了个纸人来哄一哄
他权当是个乐子
没曾想这一天傍晚
已接连下了几日的雨竟真的渐渐小了
等到各处掌了灯
天上已经不大有雨丝落下
只有早前积在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掉
不多时便在地上汇了一小汪清泉
清风一吹又蜿蜒开去
入夜后
这场春雨算是过去了
夜色黑沉沉的
瞧着却反比白日里灰蒙蒙的天色更清秀两分
月色依稀可见
弯弯一轮
细若伶仃
扫晴娘贴在窗子上
安安静静的望着夜色
若生熄灯睡下之后
也难得好眠了一夜
自她前些日子在木犀苑里醒来
这段时间她就一直不曾睡好过
明知眼下一切安泰
可她只要一合上眼睛
就少不得噩梦连篇
睡到夜半大汗淋漓醒来是常有的事
但是今夜她睡得很好
有梦
却也是香甜的美梦
三更时分
绿蕉轻手轻脚的起身进来为她掖被子
头一低便瞧见她在笑
闭着眼睛安静的睡着
身形舒展放松
眉头不曾蹙起
唇角反倒挂着恬淡的笑
第二天一早
若生比往常要迟上两分才起身
她睁开眼睛时
窗外已是一片明亮
春日的天空映着放了晴
泛着碧蓝的颜色
碎金般的日光照耀在琉璃瓦上
七彩流动
像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园子里的草木渐次复苏
该生绿芽的生绿芽
该抽条的抽条
一派勃勃景象
他忙着起身洗漱
明月堂里
他爹也怀念着昨日那荷叶烧鸡的滋味
慢吞吞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推开门看了两眼天
惊得合不拢嘴
于是穿了鞋匆匆忙忙跑去同中室
说扫晴娘是真的
昨儿个还是大雨瓢泼的
转眼便晴空万里
连二爷觉得这小纸人可真神
连带着朱氏在他眼中也跟神仙一般厉害
等到若生动身去明月堂陪他们一道用早膳时
他已目不转睛盯着朱氏看了好一会儿
直看的朱氏面色酡红
不自在的很
若生见了忍不住替朱氏尴尬
哪有这般直勾勾看人的
她就佯装不经意的拽了拽他爹的衣袖
这转眼就近二月了
想来淮南的蒲菜也都冒尖儿能吃了吧
好吃
那可不起
新鲜蒲菜做的汤汁汤鲜的连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味似嫩笋
却又不是笋味
端地是清香甘甜
细脆爽口
酥脆着呢
一箸脆思蒲菜嫩
满盘鲜溢鲤鱼香
如何能不好吃呢
我得去让厨房备上这道菜
若生拖着他不撒手啊
这会可吃不上
你方才还说进了二月
蒲菜该能吃了
淮城才有远着呢
且再过些时候
这蒲菜就该老了
越是图鲜嫩的东西越是难求
他们身在京城
委实不容易吃上
连二爷眉头皱的愈紧
而后突然恍然大悟
不怕
让人加紧送上来便是
大胤朝多水
京城依水而建
偌大的一条运河更是早已挖的由南到北一通到底
大大缩短了几地之间的路程
漕运在大胤一直十分的兴盛昌隆
而连家几代来一直掌着大胤大半的水路
不过连家在连二爷这辈之前
并没有人入仕为官
因此连家把控着水路漕运
明面上等同于同朝廷作对
一直处在半黑不白的尴尬位置上
多年来朝廷一直对这事儿耿耿于怀
但是想要连根拔除这股势力
牵一发儿而动全身
绝非易事
大胤多
水路多漕运
自然也就多水盗水匪
大如某些沿岸的帮派
小如零散的孤舟鼠辈
林林总总多如牛毛
连家是这里头最有势力的一支
一旦没了连家
原本的平静就会被瞬间打破
是故朝廷也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连家祖上虽是跑江湖出身
但到若生曾祖父这一辈时
便已经同那些闲散小帮很是不同
连家成了地头蛇
也是强龙
水道上的规矩渐渐就由连家说了算
没两年
胆敢在连家眼皮子底下动手的匪盗就越来越少
一条条四通八达的水路有了难得的安宁
就连时年的漕运总督提起连家
也不得不说一声缺不得彼时连家的当家人是弱生的曾祖父连卯
他有手段有心计
世故圆滑
偏又仗义
不过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当年受过他恩惠的人数不胜数
于是在他的带领下
连家硬生生的从黑洗成了灰
所以到后来
朝廷也不想着怎么收拾连家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方勉强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安然共处着
再后来
若生的祖父领着连家嫡枝迁到了京城
原先的那层皮也就跟着换了换
待到嘉隆帝即位
云贞夫人掌权
若生的几位叔伯也长大入世
各自迎娶了京城权贵家的姑娘
如今的连家
凑合着也算是身家清白的一门新贵
而今南来北往的船只里
至少还有一多半属于连家
运往京城的漕船上
有各地名窑产的贵重瓷器
有本地罕见的新鲜瓜果衣料
也有正大光明领了牒的一船船食盐米粮钱币
是以连家的富贵可想而知
哪怕是从来不管事的连二爷也知道
想吃口蒲菜汤
让人加紧从淮城送来就是
即便不够新鲜了
至少也坏不了
他一会儿功夫已经想得妥妥当当的
扭头就要找人去传话
若生失笑
忙让他先去用了早膳再去
连二爷这才坐下
夹了喜欢吃的翡翠烧卖
荷叶边的薄皮儿里包的是素馅小菜
口子上缀着火腿细蓉
形如石榴
身如翡翠
颇得连二爷眼缘
味道也极好
鲜美可口
滋味爽利
连二爷用了两只
还不忘提了公筷亲自给若生和朱氏分别夹了只到碟子里
用过饭
因天气晴朗
连二爷又吩咐完了吃的事
就想着要去花房里将他养的几只鸟带出来晒晒日头遛遛弯
但才走两步
他就停下了
呃
谁陪我一道去啊
原先就跟着他的金嬷嬷愣了愣
啊
奴婢跟您去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似乎又觉微疚
所又不吭声了
只小步的迈开了腿
若生顿时明白了过来
就扯了扯朱氏的袖子
这是想让您跟着一块去呢啊
瞧我这笨的
朱氏抹了一把额谢过若生
急急的追了过去
走到边上换了声
二爷
妾身陪你一道去
林二爷就翘了了嘴唇唇笑了来
走
走远了若若还还能听见他在说扫晴什么的
他也就忍不住笑起来
略收拾一番往反方向走了
千重园里那几位眼下还看不出端倪来
他能探听到的也仅仅只是他们是从哪儿被姑姑带回来的
至于旁的
想再往深里挖一挖
委实不易
一则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不曾插手连家庶务
二来他手下无人寸步难行
总不至于直接跑到姑姑跟前指着玉寅几个说他们将来要祸害连家留不得
他揉了揉脸
叹了口气
低下了头
沉思片刻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
绿蕉亦步亦趋的跟着
见他望着自己
就微微笑了笑
若生也就重新愉悦起来
总会有办法的
他在心里轻声的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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