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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败阵
任国忠执行钱文贵的主张
利用黑板报去告密李子俊的企图失败了
但李子俊的突然逃走却扇起了人们的议论纷纷
当李兰英给她爹送饭到园子里来的时候
才引起那看园子的老头李宝堂的注意
宝堂说
五更天还在这里的嘛
那果子都走了
才没有看见他
才只当他回家去了
兰英啊
他没回去吗
小孩一直急着摇头
沿路的人都看见这孩子疯了似的直往家跑
有人还在旁边打趣说
**了娘
她奔丧去了
李宝堂也走回了村子
把这事儿告诉了他侄子
侄子告诉了邻居
慢慢的这事儿便传开了
有些佃户着了急
悄悄的去告干部
街头上又有了闲蹲在那里的人
合作社的门口常常聚着一群群不买东西的
有人说
地主都跑了
还改革什么呀
也有人说
对对对
天天开会干响雷
又不下雨
造反还有个不动刀枪的吗
更有人嘲笑张正国
张大哥
你们民兵扒灰去了
但也有人悄悄的说
李子俊是个孬种
受不了你就别回了
走了和尚走不了庙
看你有本事守得住那点地
你一走
咱们就不敢动你么
而且有人到农会去说
哎
说不定把红契都给带走了呢
农会对这事儿也慌了起来
马上就要派佃户去拿红契
郭富贵的父亲郭柏仁也被叫了来
他毫无主张的坐在合作社里间的炕头上
程员在底下走来走去
时时在一个瓷壶里倒水喝
他问
呃 郭大伯
你种的这个八亩地
那个
他的那八亩啊
多少年了
有些佃户还不愿意去拿红契呢
农会用过一些命令他们口头答应
却自己下地去了
农会不得不一个一个去说服他们
郭柏仁屈着手指头算了半天
答应着说 呃
十二年了吧
你一年交多少租啊
哎呦
咱种的地是山水地
租着不多
以前是一亩三斗
这几年加成四斗半了
哎
那为啥要加租子呢
哎
地比以前好了
这地靠山边
刚租下来的时候
石头多 土硬
从咱种上了
一年翻两回
上粪多
常挑些熟土
垫上草锄得勤
收成就比以前强几倍了吗
从外间屋子里走进来的张步高看见郭柏仁的老实劲儿
忍不住说道
哎
那么依你说
加租是应该的啦
郭柏仁只用眼睛对他翻了几翻
程仁却耐烦的继续问下去
那你这一亩地打多少粮食啊
哎呀
你还不听楚
这还有准啊
年成好
一亩打个六七斗
要是天旱
四斗五斗收不上呢
哦 那郭大伯
你这日子过得啥样呢
哎 傻也不傻
他拉出了一副微笑的脸
这个时候
他的儿子郭富贵走过来
郭富贵站在门口望着他爹说
哎呦 爹呀
哪一年咱不闹饥荒啊
一年四季
你吃了啥正经粮食了
豆皮儿 麸皮
糠皮儿就断不了
咱们炕上那床破不子
铺上你那边
铺不上咱这边儿
你还说啥也不啥
牲口也比你过得像这样嘛
哎 看你说的
好像是在责备儿子似的
却立即咽住了嗓音
嘴唇不住的颤抖着
哎呀
大伯呀
你想想啊
你天天背着星星上地里去
又背着星星回家来
你打的粮食哪儿去了呀
别人哪边乘凉坐哪边
手咬不动弹
吃的是大米白面
你说该呀不该呀
哎呀
地是人家的么
他用潮湿的眼睛去望着程仁
人家的
那要没有咱们做牛做马给他干活
那地里还会自己长粮食
咱爹就是这么个牛马心
要他去听个贫农会
他也不去
说腰板疼
如今李子俊走了
你还怕个啥呀
哎呀
这
这地是人家的嘛
人家的
人家的你十二年的犊子还买不下那几亩地
不知道是谁在外边屋里面也接腔了
这个时候外边站了几个李子俊的佃户
他们老早就知道土地改革是把谁种的地就给谁
他们老早就等着干部给地
如今听说李子俊跑了
担心红契拿走了
没办法
挤在外边听农会调动
程仁看见他们
便问道 呃
你人来齐了没有
哎呀 没有
他们有的怕事儿
有的是他们姓李的一家不愿来啊
他们又回答了
一家一家怎么样
还短得了租子
张步高又说了
他是农会的组织
常会自己着急嫌
老百姓落后
容易发火
哎 好
就你们几个人也成
你们去要吧
把你们自己种的那地契拿了来
她要不给
你就同算同他算账
哎
尽管说是农会派你们来的
程仁马上下决定了
他也还是强调农会的命令
呃 要是没有
你们就别走
要他们交出李子俊
明不明白啊
张步高也补充着
啊 对
咱们就这么办
郭大伯
咱们走
呃
哎呀 爹
又不是你一个
怕什么
那农会叫去的嘛
郭富贵把他爹搀了下来
哎呀
人家一个娘们儿
哎
娘们儿还不吃你的血汗
这个时候人声乱成了一片
院子里挤满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他们都踮着脚张着眼
看见人们出来了
便又忙退到一边去
张步高还在后面大声的说
别看那女人耍赖啊
他又低声的向程仁说
红契准拿到涿鹿县去了
派人到县里去追人吧
农会叫你去
不去也不成啊
把契拿回来
那八亩地就是咱们的啦
郭富贵把他爹推到那几个佃户的队伍里
这么说
一行人便拥到李子俊大门口
看热闹的远远站住了
他们几个佃户商量了起来
后边有人喊
你们不敢进去么
一个娘们有什么怕的呀
他们几个轻轻的走了进去
郭蝈仁也被他儿子推了进门
在骑楼下玩耍着的三个小孩都呆住了
望着进来的人群
那个懂事了的李兰英掉头就往屋跑
锐声的叫道
娘 他们来了
他们来了
拴在走廊上的狗跟着汪汪汪的叫了起来
他们几个人站在空廊的院子里
互相望着
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见上屋里帘子一响
李子俊的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洋布衣裤
头也没有梳
鬓边蓬松着两堆黑发
像那丰腴的白嫩脸庞上
在那刺目的是眼圈周围因为哭泣而起的红晕
像是涂过了过多的胭脂一样
在她胸间抱了一个红漆的匣子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呃 大嫂
那女人忽的跑下了台阶
就在那万年青的瓷花盆旁边匍伏了下去
眼泪就沿着脸流了下来
她哽咽着说
大爷们
请你们高抬贵手
照顾咱娘们吧
这是他爹的
哎呀
请大爷收下吧
一共是一百三十六亩半地
一所房子
乡亲好友谁不清楚啊
他爹也是个没出息的
咱娘儿呢
靠他也靠不住
如今就投在大爷们门面前了
都是多少年交情啊
咱们是封建地主
应该改革 咱
咱没话说
就请大爷们看在咱一个妇道人家面上
怜惜怜惜咱的孩子们吧
咱跟大爷们磕头啦
她朝着众人连连的叩着头
又举着那匣子
眼泪流满了一脸
李兰英也跟着跪在她旁边
两个小的在人群里面哇的一声哭了
那群雄赳赳走来的辩户
这时谁也不说话
望着那个趴在地下的女人
仍然还当她是金枝玉叶
从来也没有受过折腾的
想起她平日的一些小恩小惠
反而有些同情她现在的可怜
没有人去接那个匣子
他们忘记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完全被女人所演的戏麻醉了
郭柏仁叹了一口气
转过身去
退到院子的最后边
哎 大嫂
有话起来说呀
那个喊大嫂的人又说了
大约是她的亲属
也许这不是存心来拿红契的
那女人打算站了起来
又装出无力坐在地上了
只拍打着女儿
说
还不给大爷们送过去啊
女儿接过匣子
站了起来
走向人群
人群便退了一步
这都只怪你爹呀
女人们又哭了起来
人群里面有谁已经往外走了
跟着又走了第二个
于是队伍慢慢的就给溃退了
只剩下郭柏仁还痴痴的站在那儿
他想说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说
女人站了起来
哭着说 大伯
你坐会走吧
大伯同咱们认识日子也不短了
咱们对不起你老人家
这地方
请你包涵着点儿
请大伯开恩咱们娘儿
一点爹的报答呀
只怪他爹
你看
这丢下咱不管就走了
咱好命苦啊
这红契
请大伯带给农会去
求大伯跟咱娘们儿们说句好话
咱在大伯手底下求超生啦
郭郭仁也做出了一副难受的样子
说 哎呀
你别哭了吧
咱们都是老佃户
好说话
这都是农会叫咱们来的
红契你还是自己拿着
唉 你歇歇吧
咱也走了
溜出去了的人也不回合作社去
都一个一个下地里去了
或者就回到家里
程仁他们等了一会儿
没见有人回来
便派人去打听
李子俊的大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
孩子们坐在晒果干的筛子旁
口里含着红艳新鲜的果子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来人觉得很奇怪
只好又跑出去
再找到他们家去问
他们只平淡的说
哎呀
李子俊在家也好说
一个娘们儿拖儿带女哭哭啼啼的
叫咱怎好意思呀
又都是天天见面的
哎
红契还是让农会自己去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