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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七十四集
在新月生日的这一天
新月北大的同学罗秀竹和郑晓京赶到了博雅宅来探望新月
两位同学最关心的还是新月的病情
罗秀竹问
新月啊
我们可都等着你呢
暑假之后
我们该升三年级了
你可得抓紧哪
我这得听大夫的
等做了手术
那手术什么时候做呀
从春天推到夏天
哎
还能再推到秋天吗
等过了暑假
升级可就来不及了
是啊
我比你们还急呢
新月叹息着
他无法回答挚友的询问
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行那盼望已久的手术
每次去检查
卢大夫都是一番安慰
让新月等着时机成熟
时机何时才能成熟啊
忽然
新月的心中掠过一个大大的问号
那位让人信赖的卢大夫不会是在骗我吧
不会像罗秀竹说的那样
是在有意往后推吧
如果推得遥遥无期
那么我的一切计划岂不都要落空吗
希望突然变得渺茫了
新月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
无找无闹
无依无靠
两串热泪垂落下来
他像求救似的抓住了郑晓京的手
我怕
我怕被你们落下
我怕
哎
韩新月 哎哎
韩新月 别哭
别哭嘛
罗秀竹说着
可自己却也跟着哭了
郑晓京扶着新月坐在床上
掏出了自己的手绢替新月擦去眼泪
新月同学
别
别这样啊
要相信大夫会把你的病治好的
你自己就不要着急了啊
既来之
则安之
至于和养病无关的事嘛
就什么也不要想了啊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一定要完全排除来自外界的任何干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新月没有说话
郑晓京的意思他应该听得明白
罗秀竹傻乎乎的眨着眼睛
哎
是不是我们也干扰了他了啊
那楚老师也干扰他了
郑晓京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了腕子看了看手表
嗯
我们该告辞了
新月呀
楚老师也很忙啊
他的担子很重啊
西厢房的气氛变得沉闷了
新月的心乱了
送走了两位同窗
姑妈插上了大门
嘱咐新月早点睡觉
哎呦
瞧这两个丫头
在这儿聊起来就没完
可别让他们把你给累着啊
嗯
新月答应着
缓缓地走回去
踏着院子里的一片凄凉月色
他没有直接走回西厢房
却朝上房走去
他看见爸爸书房的窗户亮着灯呢
他想跟爸爸说说话
楚老师不在
新月心里的烦闷和疑虑只有向爸爸诉说
她敲了敲书房的门
叫了一声
爸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东间的卧室里传出了妈妈的声音
新月呀
你爸在水房冲洗呢
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
他今儿也累了
你也快睡去吧
啊
有病就得自个儿留点神
别熬夜
这还用大人说吗
妈
我这就走
新月答应着
怏怏的想退回去
书房的门却由于他刚才的敲动而缓缓荡开了
新月不经意的往里一瞥
爸爸确实不在屋里
书桌上的台灯却开着呢
灯下摆着一本打开来的厚书
书上压着爸爸看玉用的放大镜
新月在心里怜惜爸爸
哎
这么大年纪了
夜里还在看书
新月想替爸爸把灯熄了
这样爸爸洗完了澡
也许就不再接着看了
好让爸爸早点休息
新月轻轻的走进去
正要伸手熄灭台灯
却完全出于读书人的习惯
翻起了那本厚厚的书
看看封面上是什么书名
封面赫然印着四个特号老宋字
内科概论啊
这根本不是爸爸的专业
爸爸这样靠着放大镜艰难的夜读
肯定是为了我那强烈的父爱
石新月激动不已
他不想马上离开爸爸的书房
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要等爸爸洗完澡回来
向爸爸说一声谢谢
可是他又想
爸爸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啊
怎么从来没见他拿出来过呀
也没听着书起过呀
新月浏览着书页上的签字
医书对于病人是有特殊的吸引力的
新月很想看看关于心脏病的论述
也许这有助于自己了解病情
有助于配合大夫的治疗
也许这可以让新月解开对卢大夫的猜疑
新月急切的想寻找答案
迫不及待的搜寻上面的字句
他翻到爸爸折着输液的地方
大标题是二尖瓣分离术
这正是新月天天在等待
急于要知道的
新月赶快往下看
被爸爸用红笔画了记号的两行字首先跳入了新月的眼帘
在适应症小标题下面的一行是
风湿性心脏病
单纯二尖瓣狭窄或伴有轻度二尖瓣闭锁不全
风湿活动已停止至少六个月
其中轻度二字被爸爸加了圈儿
新月看懂了
这和卢大夫过去说的是一样的
这么说
他的情况是在适应症之列
手术可以做
新月的心兴奋的跳动
继续往下看去
在禁忌症小标题下面画了红线的一行是
二尖瓣狭窄
伴有中等度以上二尖瓣闭锁不全者
而中等度以上五个字被爸爸反复的画了好几次记号
这是什么意思啊
从轻度到中等度
从适应症到禁忌症
这意味着什么呢
难道是我的二尖瓣轻度闭锁不全变得严重了吗
手术不能做了吗
卢大夫的推迟
只不过是他对我的安慰
难道这就是我要寻找的答案
新月被惊呆了
美好的幻想顷刻之间被击得粉碎
新月觉得头脑被掏空了
胸膛被掏空了
整个身体都和希望一起化成了飘散的飞沫
他自己不存在了
他在极度的空虚绝望之中
也许度过了一个世纪
也许只是短短的一瞬
新月突然在茫茫的宇宙间
清晰的听到了不知来自何方的哗哗的流水声
她被惊醒了
奇怪呀
从来也没有这样灵敏的听觉
他竟然能隔着好几道墙
听到在上房东头
离这好远的水房里的流水声
不
新月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是想到了
意识到了那声音
那是爸爸在洗澡
也许他马上就要出来
回到他的书房
看到女儿正在读他画了记号的书
爸爸会怎么样呢
新月想起爸爸摔伤之后裹着绷带的惨状
不 不 不 不能
不能再刺激爸爸了
我必须赶快离开这儿
赶快
新月吃力的扶着桌子
勉强支撑着站起来
把书和放大镜仍旧摆好
勉强都照原样
然后扶着墙壁
扶着雕花隔扇
轻轻的走出去
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新月扶着抄手游廊
缓缓地走回了西厢房
熄了灯
像一根折断的花枝
飘落在自己床上
天上一弯上弦月
朦朦胧胧照着这寂静无声的宅园
月亮一天天的圆了
楚雁潮回来了
古人说
月是故乡明
楚雁潮在久别重游的故乡
夜夜望着明月
心却思念着北京招生工作告一段落
他所承担的口试任务完成了
便迫不及待的启程北上
下午两点五十分
列车徐徐开进了北京站
车门刚刚打开
楚雁潮便第一个跑上了月台
穿过长长的人流如潮的地下通道
走出车站大门
头顶上浑厚的钟声刚刚敲完三点钟的最后一响
楚雁潮匆匆登上公共汽车
并没有急于回燕园
而是先奔博雅宅
姑妈给楚雁潮开门
姑妈您好
楚老师啊
您这是从上海回来了
哎呦 新月啊
楚老师来喽
新月怦然心动
应声从西厢房里迎了出来
分别不过半月
新月觉得像过了一年
现在她盼望的人回来了
胸中积蓄的太多的情感
太多的语言可以倾吐了
但是一个魔影倏的从他心中掠过
他的脚步站住了
不
不必说
现在什么都不必说
让这个原先归来的人得到片刻的喘息吧
新月极力使自己冷静
不要吐露激情
也不要显出忧伤
只需要安宁
给自己安宁
也让楚雁潮安宁
新月重新在廊下迈开脚步
楚雁潮已经进了垂华门了
啊
他晒黑了
累瘦了
楚雁潮手里提着一只朴素的人造革皮包
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看见他
新月就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一双湿润的眼睛蕴含着千言万语
新月
我回来了
楚雁潮轻轻的充满激情的叫着
绕过木雕影背
急急迈下吹华门的台阶
向新月走来
你
你怎么样
还好
什么事也没有啊
这就好
这就好
楚雁潮一路悬着的心才稍稍觉得安定了
随着新月往西厢房走去
到了门边有迟疑的站住
望着上方说啊
两位老人家和全家都好吧
呃
妈妈问候他们呢
哦 谢谢
他们现在都不在
我爸和哥哥嫂子都上班去了
我妈去清真寺里主门去了
星期五是穆斯林的聚礼日
家里只有我和姑妈啊
新月 嗯 你瘦了
脸色也不大好啊
是不是休息的不好啊
是不是总在惦记我呀
新月
其实我离开你没有多久
心里要放开些啊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啊
新月无言的望着楚雁潮
哎
这个征服人心的人啊
让我怎么回答你呢
说是还是说不
哎 楚老师 嗯
是您太惦记我了
我最近其实挺好的
姑妈送上来一盏盖碗茶
哟
干嘛还站着说话呀
楚老师 您坐
坐呀
瞧这丫头
见了老师就跟傻了似的
楚雁潮这才不好意思的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
姑妈不再打扰他们
微笑的退去了
楚雁潮打开了手提包
取出大包小包的上海糖果
小胡桃
陈皮梅
巧克力
摆满了一桌子
楚老师
这都不是我买的
是妈妈送给你的啊
礼物虽轻
也表达了一点心意啊
哎
妈妈非常喜欢你啊
泪水涌出了新月的眼睛
楚雁潮今天一再使用妈妈这样的说法
而不说我的母亲
显然已经看作和新月共有的了
但是新悦还能够和她共有吗
妈妈曾对哥哥说
人人两重父母
那么他心愿呢
他还会有吗
哦 对了
妈妈还希望放寒假的时候
你和我一起回上海过年呢
是吗
这愿望无疑是太美好了
可是新月已不再做这样美好的设想
心中的魔影时时在压抑着他
寒假
新月这个早已休学而又复学无望的学生
无所谓什么假了
体会不到别人在假期中的乐趣了
新月泪眼汪汪地说
哎
我怎么能去呢
您没告诉他我正在生病吗
有什么必要告诉他
你又不会老生病
到时候你就好了
一定会好的
楚雁潮掏出了手绢
替新月擦去脸上的泪水
而他自己的心正在被痛苦噬药
新月
原谅我吧
这个从来不会撒谎的人
此刻说的却全是假话
这次回上海
母亲和姐姐又在关切已经催促了许久的终身大事
忙着托人介绍对象
楚雁潮告诉他们
他已经有了心中的月亮
母亲的憔悴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一双饱经忧患的眼睛流下了喜泪
哎呦
总算是盼到这一天了
我儿子要成家立业了
能够阿爸在九泉之下也好瞑目了
姐姐则急于询问新月父母的情况
楚雁潮据实相告
姐姐兴奋的两眼放光
哎呦
他的爸爸是国家干部啊
哎呦 好呀 好哎
将来侬个小孩子也有前途哎
哦
侬啊
对他讲光
呃
我们家里的情况
讲什么啊
又不是两个家庭在谈恋爱
母亲倒是理直气壮
我们家庭也不是什么坏家庭
侬个阿爸也不是什么坏人
说不定
说着说着
母亲又落泪了
哎
姐姐又询问弟弟
哎
这个小姑娘多大了
什么时候毕业呀
这是楚雁潮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但她不能对亲人隐瞒
告诉了他们新月的现状
姐姐一听就急了
啊啊
侬侬找了个心脏病人啊
哎 那晓得啊
心脏病人是不能结婚的哎
也不能生育的呀
母亲也慌了
两眼失神的望着儿子
阿拉
楚家只留下侬一条根呐
能不要糊涂啊
亲亲密蜜相依为命的一家人
出现了裂痕
楚雁潮的生身之母和同胞姐姐并不能理解他
当然也不能左右他
中国人断不了根
没有欧楚雁潮
中国人根本断不了根
这条根太长了
太牢固了
从三皇五帝到今天
不知道还要传到什么时候
这是楚雁潮第一次和母亲顶嘴
他并不怨恨母亲
只觉得母亲和姐姐都太可悲了
中国的女人哪
世世代代靠他们繁衍子孙
却在史书上不占任何位置的母亲们
竟然是那么爱这条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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