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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中
驴子在家畜里是最被轻贱的
什么犟驴
轿驴
驴脾气
都是形容它的
但是驴子的另类绝不仅仅在于他的被轻贱
更在于他的特立独行
他的任劳任怨
他一定有颗有趣的灵魂
今天和您分享汪曾祺的文章
驴驴
浅浅的青灰色
我要称那种颜色为驴色
背脊一抹黑剑细成一条线拖到尾根
眼皮鼻子白粉粉的
非常的像驴
一点儿也不非驴非马
一个多么可爱而淘气的畜生
仿佛他娘生他一个就不再生似的
一副自以为是的独儿子脾气
一下套
他吃一口豆子
挨了顾老板一铜勺把子
顾老板正舀豆花做杆子
他偏着脑袋一溜烟奔过了那条巷子
跳过大阴沟来了
奔过来还没有站定
就势儿就往地上一摔
翻身
这块地叫他的驴皮磨得又光又滑了
若这里需有一地名
可就本地风光名之为驴打滚
翻
翻不过
翻
再来一个
好嘛
哎呦哎呦
这一下过瘾
我家老王说
驴子不睡觉
站一站就行了
挨了半天磨
累的王八蛋似的
也只需翻一个身即浑身通泰
我相信他
因此看他翻不过
为之着急
好像我的腰眼里也酸溜溜的了
幸而他每次都一定翻得过的
管完了饮水吃草
叮铃当啷摇他的耳朵
腾噜噜打喷嚏
这东西把两个招风耳那么摆来摆去的干什么呢
世界上有没有一个蜜蜂曾经冒冒失失撞到一个驴耳朵里去过
小时候我老这么想
现在也还对此极有兴趣
呜呜呜
他把个软软的鼻子皱两皱
忽然惊天动地的呜哇呜哇大叫起来
问老王
他干什么叫老王说
闻到驴奶奶气味了
好不要脸的东西
说时神情好像有看不起他
我于是不好意思看看他自身挂下来的玩意儿
近人多奇怪
是癖号
驴名其一
也有以善作驴名得大名者
甚至到心死的朋友坟上去名
真是非常的悬了
驴它稳稳重重的时候不是没有
但发神经时候很多
常常本来规规矩矩潇潇洒洒的散着步
忽然中了邪似的
脖子一缩
伸开四体飞奔
跑过来又跑过去
跑过去又跑过来
看它跑
最好是俯卧在地上
眼光与地平线齐
驴在蓝天白云草籽芦花之间飞
美极了
跑也听你跑去
没有人管你
垮奶奶细着眼睛看的很有趣呢
可你别去嚼人家种在那儿的豆子
那你就有罪受的
大河二河六丁甲似的追过来
你跑个杂种
一把捞住绳头子
拴到那棵聚满了毛毛虫的瘦骨伶仃的榆树上去了
顾家也是
为什么把绳子弄得那么长呢
散着它要一脚一脚的
它会一圈一圈的绕着树转
转到后来摸不着来路了
于是把个驴子头吊了起来
上下不得
干瞪两眼
两眼翻白
斜缩着自己
尾毛浮动
牛萌虻麻苍蝇都来了
这就只有两条后腿还可以活动活动
方不是因为老站着而酥麻
腿膝里是两个黑粑粑
就极其显眼的露了出来
老王说这是驴子的夜眼
驴子夜里能做事
瞎演驴子一样骑
全靠这两个膏药心似的东西
然而他又说
驴子生小毛病不吃药
用个小锤子在那里敲两下
重病也只需戳一钩背针
放出点紫血就行了
这就不对了
既是眼睛
则不能敲不能戳
然而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很想去摸摸这个甲壳虫似的黑疤
用指头弹弹
必会巴巴的响的
还是先把它解下来吧
它腿上肉一千一千的跳
筋都胀起来了
这畜生真不知好歹
狗咬吕洞宾
驴要踢我
我不知搭救了他多少次了
而且家里一吃粽子
我即把箬叶跟小莲一起来送给他吃
驴特别爱这东西
小莲告诉我
需仔细剪去裹粽子的麻丝
说吃下去要缠住肚肠子
我不信
当然不通
难道会吃到肠子外头去吗
小莲说
骗你干什么
大河说的
不信你去问
我才不问
减去就是了
小莲一片一片的送到他的嘴里
看 探吃
小莲喜欢这驴
她日后将忘不了这驴
小莲
你嫁给大河得了
嫁过去整天用落叶喂驴
我心里想
不敢说出来
我怕小莲哭
我看小莲
小莲一条辫子越来越长了
我说
小莲
我给她吃
小莲把盛箬叶的柳条板寄给我
我想驴一定更愿意我喂
一片一片的着急死了
我一次就是五六片
塞得他满嘴都是
而远远的叫过来了
哎呦 哎呦
什么宝贝驴呀
快来看看
只有一只耳朵了
这是老王说的
老王总是帮着我
老王来了
老王来挑水
我们一起看过去
老王
我
小莲为老王的话逗笑了的垮奶奶那边大喜鹊巢的老柳树上呢
大河跟二河
大河二河每天下午到这里来
老王一见他们总要说
怎么着
又来放驴了
这是嘲笑他们的话
只有放牛放羊角放的驴不能叫放
然而该怎么说呢
看驴怕也没有这么说的
老王另有个说法
陪驴
这其实最对
他们实在是跟在驴后面也一溜烟跑出来玩玩而已
驴子比他们哥俩都懂事情
倒像顾大娘把儿子交给驴
驴子带头领着他们到荒野里来一样
这时候他们累了
半夜一早上的
爸爸要睡一会儿
它们在家一定闹得不得安生
同是活物
因为对生命有着不同的理解
不同的态度
就有了不一样的一生
驴子肯定不知道人是怎么看待他的
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给他什么他都接着
他不想接着的时候
能躲就躲
无论什么样的境地里
他都有着自己的韧性
也都有着自己的目标
哪怕他是原地转圈呢
他也照样的起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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