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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羊胡子发话的时候
恰好一大堆人把白鲤鱼追丢了
正悻悻返回
我没有白鲤鱼那种速度
只有脚下一艘小船
排教的人按照山羊胡子的吩咐
哗啦就围过来
我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小船勉强调了个头
立即就让人给堵住了
娃子
胆子不小啊
一个站在小舢板上的汉子抬手抓住小船
船帮手
不知道柳爷的名号吗
他老人家喊你
你装作听不见呐
我不认识他
我很少跟外人打交道
被堵住之后就手足无措
接着我还有茧子里的傻子被直接带到排教的大船之上
茧子里的傻子毕竟是排教的人
那些汉子把他轻轻地放到甲板上
有人过去看了看
就摇了摇头
对山羊胡子说
柳爷
他死透了
山羊胡子无动于衷
翻翻那双三角眼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慢条斯理的说
娃子
哪儿的人呢
驾船在河里走
难道不知道排教的规矩吗
货是我们的货
人是我们的人
你偷了这个茧子做什么呀
我没偷
是他自己飘过来的
我一听就知道山羊胡子误会了
他开始注意着白鲤鱼
转眼间就看到茧子到我的小船边
以为是我趁乱偷走的
哼
这么巧吗
山羊胡子呵呵的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的疑心很重
看上去根本就不相信我的话
他自己飘过去的
你就任它飘
你从船里探出身子
是想把他弄到船上去吧
我没捞他
我年轻气盛
最不能受人冤枉和指责了
山羊胡子一说
我脱口就说
他飘过来就说两句话而已
山羊胡子咂咂嘴
指着那个茧子对我说
人已经死了不是一天了
还能飘过去跟你说话吗
啊
说的什么呀
旁边那些汉子都双手叉腰
怪怪地笑着
可能在他们看来
我说的话就很假
从山羊胡子的调侃
还有旁边的汉子的怪笑中
我知道他们不信
心里暗暗后悔
埋怨自己口无遮拦
娃子
到了排教的地头
你眼睛放亮些
山羊胡子坐回太师椅上
从旁人手里重新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
慢悠悠的说
说吧
你是谁家的细作
他这么一说
我的心就颤了颤
排教霸着河道
把很多采砂走船的人挤兑没办法
但是沿河两岸也并不是他们一家独大的
一些势力比较大的家族会跟他们对着干
但凡和利益挂钩的事情
争斗就很激烈
排教对这个是非常忌讳的
有时候他们互相抓到对方来摸底细的人
会严酷的惩罚摸底的人
下场会很惨
快说
我发着愣
山羊胡子身边的汉子就厉声斥责我
其他一些人也七嘴八舌的乱哄哄的
我心里有些发虚
想要解释
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对方已经深深的怀疑了
现在说再多可能都没用
这时候
一直悠然自得的山羊胡子眼睛猛然一睁
下意识就转头朝旁边扇板上那个茧子望过去
紧接着一船人都随山羊胡子目光望着茧子
互相间是面面相觑
惊得说不出话来
茧子里的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脑袋依然是一动不动的
但是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来回乱转
最后盯住了山羊胡子
哎 娘的 诈尸了
有人喝了一声
不过很短时间里
船上的人就恢复了镇定
排教走水
遇见怪事也多
诈尸这样的事情最多
让他们猝不及防
及时惊一惊
却吓不倒这些人
柳爷一个人随手从身后拿起沾着朱砂的笔
双手递给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年纪大了
可是一旦有事
动作异常的快
他抬手抓起毛笔
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表纸
唰唰画了一张符
啪的一下就贴在傻子脸上
看到这儿我就完全明白了
山羊胡子肯定是排教里的大造了
是除了大排头之外地位最高的人
过去排教走水时
排头负责放排人的安全
到后来大排头演变成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就极少自己动手亲自领队
由大造负责
大造是排头的助手
无可置疑
能做到大造这个位置上的
都是有本事的人
黄表纸贴到傻子脸上
其余人都松了口气
就像是对山羊胡子的本事很放心似的
但是还没等他们完全平静下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贴着甲板嗖的刮过来
一下子把傻子脸上的黄表纸给吹掉了
黄表纸并没有落地
就在傻子脸上大概一尺高的地方来回打着转
放了娃子
傻子嘴皮子又微微动了动
之前听到那阵沉闷沙哑的声音飘荡出来
谁动他一根头发
我就要谁的命
反了
山羊胡子闪身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
随手把大块的下摆结了个疙瘩
三角眼睛熠熠生辉
盯着茧子里的傻子说
来
有东西附咱们兄弟的身了
让他死都死的不干净
大排头不在
我替大排头行事
娃子
走
傻子仿佛听不到山羊胡子在说什么
他说
走
没人敢动你
我当时完全没了主意
听到傻子的话
就愣愣的迈动脚步想要下船
当我们排教是吃白饭的
山羊胡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干瘦的手指一弹
傻子头上那只一直打转的黄表纸轰的一下燃烧起来
窜起的火苗足有两尺高
火苗上蹿下跳的青幽幽一片
过去听爷爷提起过
这是会法的人招出的阴火
粘在身上就扑不灭
一直烧到底
是相当的邪门
这两年我身上受的旧伤年年复发
不得已就开始注重养生之道了
读了一些书
也交了一些相关的朋友
中国传统中医认为
气是人之根本
世间万事万物都有阴阳相济一说
人体也不例外
阴阳相辅相成
一旦失衡
身体某些平衡就会随之打破
各种各样的病症会接踵而来的
我在洛阳北芒山偶遇过一个挂单的老道士
跟他聊了几天
受益匪浅
老道士见识很渊博
我把过去遇见过的一些至今没有答案的事情和他讲了
他也给予了相应的回答
我提到过当年屡次目睹过的阴火
那道士就说
啊
那不是道家的说法
可能来自旁门
阴火其实不是在烧
而是在抽
人体内的阴阳其实就是水火之象
阴火撩动
抽走那股阴气
导致身体内阴阳急速失调
没有阴压制的调和
就只剩一股阳气
自己能把自己给烧死
我当时就感觉很有道理
当年我一个朋友被阴火烧过
但所幸高人救了一命
人虽然活下来
但是留下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隐伤
常年心火肝旺
眉毛胡子头发都不长
脑袋瓜呀跟冬瓜似的
同理
这种阴火如果碰上尸体之类东西
那就从抽变成真正的烧了
直到把尸体烧成一捧灰
阴火烧起来用水都浇不灭
是排教走水灭尸时最有效的利器
青幽幽的火苗很快就烧到傻子身上
我加快脚步
但是还没走到船板边上
立刻被一个汉子揪着头发提了起来
放排人力气很大
揪是我的头发生疼
可是我生性倔强
疼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但还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排教好大的气魄
傻子的身体渐渐的被一团幽幽的火苗给笼罩了
但是那阵沉闷的沙哑声音却没有断绝
我说了
谁动这个娃子一根头发
我就要谁的命
你是排教的大造
置若罔闻吗
那我就平了你排教的祖坟
尽管我一句废话都没说
但山羊胡子已经猜出来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隐情
他不理会傻子的话
转身就吩咐人把吊到大船的桅杆之上
这是走水时一种私刑
尤其是在夏天日头正毒的时候
把人吊在十多米的桅杆之上
头上是太阳
下头又有水汽蒸蒸
身体不好的人吊上半天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可能真是我自己倒霉
山羊胡子在这个时候是绝不可能把我放掉的
岸边都是看热闹的人
如果山羊胡子因为畏惧服软
那就等于砸了排教的威风和名头
让人传出去
以后就没法挺直腰杆子在河道上混了
周围都是身强力壮的牌轿着
我根本没有反抗和挣扎的余地
顺着桅杆子上的绳子被人一口气给拉到顶端
晃晃悠悠的我还能勉强看到甲板的情景
傻子的身体已经被烧得焦黑
沉闷沙哑的声音完全消失
再也没有响起
就这点能耐呀
山羊胡子一阵冷笑
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用手遮着眼睛
抬头朝上看看
捞水货
货全部捞上来
沉船不要了
这个娃子带回去好好问问
我不信他的嘴是石头长的
我听到山羊胡子的话
心里又是一沉
今天这个事情看上去是没完了
如果真被他们带走
免不了又要吃很大的苦头
实话实说
我见过的事多了
那个年头的走河
人命不值钱
河道几乎每天都要死人
人死了就地一埋
连坟头都没有
想到这些
我就很紧张
但傻子的尸体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岸边那些人当地人也不会帮我出头
排教的人就开始张罗着打捞水货
但是之前还一直在水中上下起伏的水货突然就呼的沉到水底了
甲板的傻子
他的尸体发出轻轻一声炸响
好像是骨头被烧裂的声音
河面上起了风
阴惨惨的风
风卷着铺天盖地
之前还阳光刺眼的天气
一瞬间变得昏沉无光
这时候
我隐隐约约的听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一道模模糊糊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