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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的汉祚高门作者
衣冠整伦演播
陈宇坤第七百四十六集
郗愔也借这个机会
再次向沈充表达了想要跟随受业的想法
沈充对此倒也不置可否
只是唤来家人低声吩咐几句
而后家人便匆匆行出
过不多久便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行入进来
将之摆在郗愔的案头
郗郎好学之心
我也深有所感
但师与否暂且不提
既然相好后进登门
总要略置薄礼
沈充指针的锦盒
示意郗愔打开来看
没有父亲在身边注视
郗愔倒也少了一些拘束
闻言后便将锦盒掀开
待看清楚里面摆着的饰物
脸色陡然一变
呐
这锦盒内摆放的倒不是什么奇玩珍器
而是淮南鼎仓所发售的鼎券
面额一万钱
整整齐齐码起来
填满了整个盒子
足足有几十上百张之多
时下币制混乱
虽然淮南新钱在市场上信誉极高
但是在流通方面却有诸多限制
因此并未成为市场上的主流
而鼎券因为有鼎仓的强大信誉保障
在江东便可以直接作为货币来使用
换言之
郗愔案头上这个锦盒里
便装着足足一百万钱
一百万钱价值多少
入冬之后
建康米价上涨
上等的粳米不过斗米三十钱
米黍等杂粮甚至不足十钱一斗
而随着都邑繁华
建康城里各种地产价格也都涨高
但哪怕是地段最好的几个坊区
百万钱也足够购置一所足够十口之家居住且不显逼仄的院舍
甚至还有盈余
郗愔不是没有见过钱
他的年纪比梁公还要大一岁
也早已经成家
接手一部分家业的打理
像此前沈家所馈赠的诸多产业都是他和堂兄表兄们经手
确认亿万家财不在话下
可就算是这样
他也被沈司空的大手笔给震惊住了
要知道产业和浮财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百万钱被随手作为薄礼相赠
这绝对是超出郗愔想象的豪爽
因此他眼望着那些摆在锦盒里的鼎券
一时间怔怔出神
片刻后才陡然觉醒
又觉几分羞赧
而后便忙不迭摆手
刀
呃 如此重礼
实在不敢轻受
还 呃
还请司空不要钱财于我
微尘而已
厚积不喜
散尽不伤
沈充笑着抬手打断郗愔的话语
继而又说道
昨日我与令尊小论
言是教育子弟不必长作犬马鞭策
但这并不是说要放任自流
财货积蓄
大凡稍有立身之能
不愁不厚
但此物也最能蛊惑人心
使人逐之乐而忘命
寻常稍失把持
难免做出衰德悖内义的举动
未得其惠
先受其害
令尊自是仁德表率
这方面就连我也要景仰效从
也不便以师长姿态予你教训
但既然言及于此
也总要小作言传
才能不薄友谊敬易之礼
各有体会
虽皓首老朽不敢狂言尽之
以此懵懂之学
如何能教人明辨于是非
所言凡有后进请教
我向来不以腐说劝人
所过是将自己立世一点浅得稍作分享
沈充虽然言中还在表示不做吸烟的老师
但眼下俨然已是一副师长姿态
再说回财力
一庄诗人不乏
庸众多言财货
可厌摧人心志
只言其害
不言其惠啊
若言财货利害
览及江东
谁人能够比我尽识那些伧卒厌声
不管是夏虫语冰
井蛙语海
未见其深
又怎么能尽言利弊
郗愔听到这里
已是忍不住连连点头
人要评论什么事物的好坏
肯定要擅长精通于此
讲出的话才能令人信服
寻常人家无余谷就学人讨论财富的好坏
这跟目不识丁者却要通讲经言大义有什么区别呀
而在这方面
毫无疑问
沈充是有着绝对发言权的
见人溺水便教人绝迹江河
见人殁杀便教人弃于兵戈
见人噎死便教人绝于谷食
这不是什么德音
不过只是腐儒狂徒
违背道理的厌声罢了
凡人是万物缺则穷困
盈则**
取于适中
才能得于物力
物力如此
财之为物同样如此
沈充又笑吟吟说道
若早能闻司空贤训
不至于久负少年
一事无成啊
听到这一番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
郗愔也是忍不住感慨说道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财富观
不像他父亲
只知道一味劝解他重于德行
轻于财力
人若无财
便不能立身从容
孔门贤者七十二
乐贫者为颜回而已
只谈德行而不言财力
难道天下人都要如颜回一样贤德豁达
眼见郗愔一脸崇拜的望着自己
沈充便又笑起来
财非奸邪
一如万物唯有善用才能得利
此世多有为富不仁者
此非富者不仁
而是世道积弊所至
一味讳言
人不识其物性
骤然巨货加身
譬如飞鸟投水
趋是有害无益
七郎
你求教于我
我也没有别的可教你
只教你如何得于财利利
而避于财弊
沈充这番话若用更浅显的意思表达
那就是在对于金钱的态度上面
他是绝对的宗师人物
而郗愔想要向他求教
他也不会以义礼德行相授
只会教郗愔如何花钱
这百万浮财
名为馈赠
其实也是我给郗郎的一个考验
考验你是否能用得其所
这也是人禀赋的一种体现
沈充这一套歪理并不只是向郗愔传授
因此眼下说起来也是捻轻就熟
古来因富著称者向来不乏
但能德财兼备者却实在是寥寥
譬如中朝石崇掳略
兴家王凯
因幸旺室
本已得于非分有无
谨慎自诫之实
间竞蛇斗腹
自然为人所讥
此等用途
名为豪富
实则为财所役
自不可取呀
这些理论郗愔可从未听人提及
这会儿已觉大开眼界
更是乏于思辨
只剩下点头应声的份儿了
兴家置业
成为良才
但若只是一味的囤积厚储
则如牛羊毛丰
囤权之后
难免惹人生计相夺
引祸于身呐
财之利在显于调用
而非囤积
唯有善于导用
唯可得于倒利为人
惠己惠及
是道如此
虽不以仁德而称
但较之袖手论道之徒
无疑更有益
于是讲到这里
沈充也是一脸自豪
花钱很光荣
而且是一种德行
这是他近来常向旁人
尤其是云阳庄集聚的这些时流子弟们灌输的一个道理
郗愔听到这里
脸上更流露出满满钦佩之色
事物之中
自有至理
时流所论
无非牙慧旧声
以简朴为美
司空能够不流庸俗
深悉治理
实在令人钦佩啊
沈充闻言后
脸上也流露出些许自矜
人之同流于众
多是本性遮蔽
即便有穷理之心
又有几人能胜于豪府门户
贫乏
世道之常患
凡稍得于时世
无不以囤聚当先
流于卑劣而不自知
但人之为人
积粟千钟
日食不过生斗死钵满仓
衣裳不过丈尺
天生万物
自然是为惠及万众
梨树夺于万众惠利
而急于门户之中
不做外散
这本就是悖逆天道的恶行
看似积财
实则积祸呀
可是若巨富唯有散财方能免祸
那又何必再做什么兴家置业的徒劳
直接安守于清贫
不是更加得于道理
郗愔皱眉发声问道
壮着胆子点出沈充话语中自相矛盾的地方
嗯
能觉出这一点
郗郎也算是孺子可教啊
这正是我要教你的玄妙所在
三代之世
人皆恭谨简朴
井田并食
何以春秋后期
贫富之分日有悬殊
这难道真要罪于礼乐崩坏
道德无存
人自有贤愚
勤惰差别
各自立誓久坐经营
若还只是井人如一
这才是最大悖论
沈充又说道
所谓散财
可不是教人烧丝焚蜡
奢靡浪费
而是要用乎道理
弥补天道之瑕疵
而这种技艺
世道中实在是乏人精通
世人多赞我儿维周强盛重任
人莫能及
若是深论禀赋才气之差异
便在于此
我家称富江东日久
时人能解者寥寥
我儿幼来
用此家业
自有无穷利货可供挥洒磨练
初则养于手熟
久则器
具自成
常人妄于百金之货
尚要踌躇难定
我儿早已是轻取囊中
久坐运用
巨富之家
不逊方国
动静之际
俱得微理
久而久之
自能养出国士之选
如果沈哲子听到老爹这一番吹嘘
肯定要暗啐几声啊
他的才能可不是无穷利货磨练出来的
纯粹是因为家里有个败家老爹
糟蹋家业被逼出来的
然而这些家门秘辛
又哪里是郗愔这个外人能够得知啊
听到这里
其人也是眸光透亮
脸上更洋溢出浓烈的希冀之色
仿佛真的从沈充这一番话当中得出什么不得了的明悟
明白了梁公沈维周何以能够显称于世的最大秘密
空谈太多
难免令人识殆
郗郎若是有暇
不妨随我往园中稍作游览
也见识一下如今庄上这些时流少进风采
互补短长
沈充讲到这里
便从席上站了起来
又招会郗愔野声
郗愔闻言后便也忙不迭站起身来
今天听到沈充一番高论
他早前养成的诸多观念也的确是受到了极大冲击
短时间内实在很难尽数消化
如今的云阳庄从原本的基础上又扩大数倍有余
分立别园
景致各有不同
而在各个园区之间
也多有时流年轻人们流连其中
雅致当中透出一股活泼
虽是寒冬之际
少见花木繁茂的胜景
但哪怕仅仅只是奇石楼宇
廊桥清泉的搭配
也自有一番盎然的匠心灵秀气质
沈充一旦出现在园中
很快便将周遭年轻人们都吸引过来
纷纷上前礼见
并请教许多问题
郗愔久在江北徐州
对于江东的许多时流弟子也都不是熟悉
虽然众人因为沈充的关系对他稍作礼问
但彼此实在是生疏
且乏甚共同话题
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也只能是作为旁听
年轻人所请教的问题有很多
小到衣食住行奇玩珍货
大到军国政略
简直是包罗万象啊
无奇不有
而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
沈充也都随口道来
自成道理
充分显示出其人博识一面
游园半晌
沈充带着郗愔在一片丘壑假山之间稍作驻足
又望着郗愔笑语道
这片刻识见
郗郎你有什么感受啊
司空博识广闻
实在令人叹服
郗愔垂首说道
沈充闻言后则哈哈哈笑笑
摆道道
哎呀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领
我年纪高于一众少进
时间积累自然也就多了几分
但博识尚是其次
难得是要有自己独到见解
譬如这亭外瑰石丘壑
郗郎你又能看出什么
郗愔左右观望良久
倒是也觉得这一片假山园林灵秀壮美
自有趣致
但若说出什么具体方面
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沈充见
郗愔一脸局促状
便也不再为难他
便开始笑着讲解起来
将这些堆砌假山的太湖石从形状
材质 干湿 丰瘦
通透等各个方面进行点评
娓娓道来
听到沈充这一番讲解
郗愔自是大生叹为观止的感觉
实在想不到当中还有这么多的玄机呀
这些瑰石久立太湖之滨
虽有非凡材质
但却向来被乡人目作寻常
雅为时流所好
自我而始
时下近畿
周边无石而不成园
郗郎可知打造这样一片园景又要花费几许
听到沈充发问
郗愔便更加认真的打量起来
同时心里也在思索
在他看来
这些石头虽然各有瑰丽奇质
说到底也只是寻常俯拾的死物
但就算是这样
要将之从太湖之滨将之运到丹阳境里
单单运费只怕就是一个高企不下的天文数字
小子识浅
实在不敢妄度
呃
但既然长者有问
便也斗胆相应
此园区所用民力
怕是非千万不止
想了好一会儿
郗愔才报出一个他感觉已经算是有些夸张的数字
沈充听到这话后也不多说
然而旁侧几个年轻人则是已经笑了起来
当中有一个年轻人说道
郗世兄
实便宜
且不说整座园区
单你左侧那方瑰石
早前便有人开价二十万钱
央求司空割爱
郗愔听到这话
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那块石头样貌的确不凡
正如沈充此前所言
兼得云皱清瘦
玲珑剔透等特点
而且色彩斑斓
搭配宜人
单此一块石头
若是认真赏鉴
竟给人以重峦叠嶂之姿态
但就算是如此
这仅仅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哪里值得上二十万钱
二十万钱只是旧声罢了
前日晋陵周君入园
见之便心爱至极
作价三十万钱
司空只是不予
这时候另有一个声音响起
更将郗愔的价值观击得粉碎呀
沈充则笑语道
到我这个年纪
财货多少已经无意义了
惟求适意罢了
人或以此为奢
但我自守于乐
且无扰于人
又何须在意旁人评价司空实在过谦了
因此一乐而使太湖瑰石奇货可居
湖滨生民往年只得渔猎耕樵维生
如今又因采石而得利丰用
这便是真正的性情流任
惠人惠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