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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集
今日的小竹楼上
辰楼之主仍如往常一般
等待着宝锦的到来
与往日不同的是
阁中弥漫着一道酒香
久久萦绕
让人垂涎
宝锦照例演练完剑式
运气三十六个周天结束
但觉内力充沛之下
深吸一口气
那酒香越发浓郁
这是什么酒
竟有这等奇香
她不禁好奇的问道
辰楼之主淡淡一笑
是深埋二十五年的女儿红
乡间人家
从女儿降生起
就在窗前的梨树下精心的埋下一坛酒
等到女儿出嫁时才掘出来
与宾客共享时机
载岁月精华
使得这酒粘稠绵密
犹如琥珀一般
是以叫作女儿红
她的手从袖中伸出
轻轻的握住了小壶
斟了一杯
却不就口
只是轻嗅一二
叹道
这酒早就该喝了
蹉跎到如今
也算埋没糟蹋了
宝锦在旁听着
如堕云雾
一眼瞥去
却见面纱之下
她的一双眸子晶莹
依稀有泪光闪动
那双握着酒杯的手亦是轻轻的颤着
手指嶙峋清瘦
白的几乎刺眼
仔细一看
却仍是能看到蜿蜒狰狞的伤疤
一直贯入袖中
宝锦想起那日两人喂招切磋
自己触摸到的粗糙不平
不由得心中一凛
她凝视着眼前纤瘦的身影
不由得猜测着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女子
究竟有着怎样惨痛的过往
辰楼主人任她凝视
也不理会
自己一饮而尽
又倒了几杯
回环往复之下
已是一壶见底
宝锦见着气氛不对
连忙上前夺过玉壶
打着岔笑道
哎
你一个人就喝了大半
也不剩下些给我
你要喜欢
还有半坛
全部带走便是啦
辰楼主人手势巧妙
避过了她的抢夺
将最后的一点儿全部倒入杯中
微醺着扬眉指点了角落
那神情却是古怪至极
好似极为珍爱的不舍
又仿佛要摆脱什么污秽旧物般
宝锦见那酒坛上还粘着新鲜的泥土
不由奇道
这
这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辰楼主人不答
只是半倚在桌上
仿佛不胜酒力
脉脉的灯烛照着她
越发显得孤单萧索
宝锦见她不答话
又有些摇摇欲坠
就想上前扶她
却蓦然手腕一痛
竟是被她抓紧了骨节处
辰楼主人眼神迷离
流转之下明丽无双
宝锦只觉得那一阵艳光比起自恃绝色的琅缳更要摄人心魄
朦胧中
更好似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
辰楼主人低声笑着
面纱一阵晃动
折叠出诡谲的纹路来
环姐
你好
她低声的咳嗽着
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的说道
宝锦只觉得那手指越发用力
带着无限的怨愤
好似要扣入肉中
她想弹跳起身
示意自己不是什么婉芷
却丝毫动弹不得
好在她手腕命门被扣
却丝毫不觉害怕
好似心中笃定
眼前这个人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只听辰楼主人低低冷笑着
哼
你把所有都拿了去
却单单给我剩下这坛女儿红
真是好的很呐
此时夜风徐来
宝锦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这一瞬
她只觉得眼前这女子仿佛已经不是活人
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你
你喝醉了
她终于从咽喉中蹦出这一句
却是火辣辣的疼
背上的一阵冷汗
自己也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被这声音惊醒
辰楼主人眼神一滞转了几瞬
她好似清醒过来
终于放开了手
是
是宝锦的
她轻声说道
带着酒意的眼波转为柔和
吓着你了吧
宝锦摇摇头
皱眉道
你醉了
我扶你到榻上去歇息一会儿吧
辰楼主人摇头咳了一阵
全身发起虚汗来
宝锦只觉得她脉象忽快忽慢
大骇之下正要叫人
却见她直起身来
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坐了起来
今晚是我无状
一句道歉过后
她突兀的开口道
那个琅缳
你暂时不要动她
这是为何
当初说留她不得的也是你
宝锦大感不解
辰楼主人轻笑一声
却转身走向了竹梯
她的步伐很慢
带着虚浮
身后轻飘飘的留下了一句
不仅不要动她
你这几日最好离皇上和她都远一些
一声轻慢飘渺
却带着凛然之意
宝锦心中大惊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道是
她又惊又疑
心中却浮现了云时的面庞
那清墨深沉的眸子
因为这几日
他们身边定会有血光之灾
袖梯上的人影已去
这模糊虚悬的话却带着异样的战栗预感
夜风温柔
竹影亦随风婆娑起舞
摇曳优美
唯独那一轮圆月
却竟是淡淡昏红
自从盗取奏折事发生后
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
去宁华宫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还是皇后看不过眼
劝了他几回这才罢了
琅缳也会做人
知道自己在宫中独宠
也不愿太遭人嫉妒
于是在本月十五设下春日茶宴
请皇帝和各位姐妹们前来一叙
茶宴的请帖好似发得多了一些
皇帝微微皱眉
他想起那几个几乎陌生的嫔妃
却连面都记不得了
陈贵人是想让这些娘娘也能和您亲近些许
所谓的雨露均沾
她也不好被人说是独
霸了 圣上
宝锦在一旁微笑道
她手中整理着御案
上面有些凌乱地卷着些手谕
蜜腊封的口很是整齐
可惜皇帝笔意遒劲
力透纸背
宝锦幼时也在父亲的桌上玩这些猜猜看的游戏
所以虽有些费力
却也隐约的看到了几句是调动京畿布防的
宝锦不动声色的忖道
正要顺手将染了茉莉花香的紫笺收起
这就是琅缳浅人送来给皇帝的
虽是邀请
却言语俏皮
文采斐然
别动
皇帝夷然色变
猛地把她的手拂开
宝锦的手一阵钝痛
皇帝低喝之后
小心翼翼的用绸巾包起了紫笺
抬头瞥了她一眼
有些怒意的沉声道
不要随便乱动
宝锦面色一变
雪白的面庞越发无血色
她红唇微微颤抖
眼中闪过了一道光芒
似冷意又似水波
奴婢无状
不该擅自乱翻了
更不该
不该动娘娘给您的书信
皇帝听了这话
非但没有消气
反而剑眉更皱
你今日笨手笨脚的
神思不属
竟是在给朕添乱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你先下去吧
宝锦只觉得震惊委屈
心中更是冷怒
皇帝从来对她都是和颜悦色
如今这无明之火却是突兀而来
她忍住胸中的波澜
行礼告罪后立即出了内殿
皇帝仿佛余怒未消
扬声命道
午间的茶宴
你也不用来伺候了
这一声音量不小
廊下伺候的宫人太监个个惊愕
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位素来得宠的玉染姑娘
今儿怎么招惹雷霆之怒
宝锦面若冰霜
却也不欲早退
在侧殿里僵坐了一个多时辰
这才沉着脸回到了寝宫
季馨不知就里
上前笑道
小姐今天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还未到饭时
我炉上正温着红枣羹
小姐进两口吧
宝锦涩声道
我没胃口
季馨瞧着她面色不对
小姐今日受什么气
她不禁埋怨自己道
哎
看我这什么眼色
净跟您说一些吃啊喝的
这不是故意给您添堵吗
宝锦听她这般机灵的说话
紧绷的脸也微微的松缓下来
正要开口安慰她
鬼使神差的
方才故意两字卷入耳中
顿时豁然开朗
难道皇帝是故意发怒
是要把我从他身边引开
她又想起辰楼主人那微妙高深的一笑
他们身边定会有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她蹙眉仔细想了一会儿
一个微妙的场景电光火石般的浮上了她的心头
难道是
因这可怕的猜想
保瑾的面色大变
眸中湛然放出强烈的光芒
随即
他跳起身来
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茶宴很是素雅简单
并没有什么奢靡的布置
席面上只是布置了几道盘盏
毫无金玉
却是琅缳从南唐带入京城的瓷器名品
美玉一般的越窑瓷器
如月晕碎裂的哥窑碗瓶
以及倭国漂洋过海而来的秘藏茶器
这些物品看似简朴
却实则贵过金玉多矣
等人到席后
琅缳向帝后二人行礼
随即在轻松有趣的气氛下
谈起了这些瓷器的来历和传说
她学问颇好
口才又佳
众人不禁听得津津有味儿
这是倭国最好的茶器
有个怪名字
叫平蜘蛛釜
是他们什么太阁大臣所用的
琅缳讲的有趣
但几位嫔妃却也有戎马世家的
却丝毫没有这等雅韵
倒是把这些单纯当做了古董
有人不禁啧啧称赞
笑道
这些可都是价值千金呢
我们可都不敢喝茶了
皇后在旁看着
也笑道
干看着嗓子可都要冒烟了
他们既然爱看
琅你不妨把那些古董珍藏也拿出来
让大家开开眼界
琅缳笑眼如花
听到这句
眼中掠过了一道精光
敛衽道
娘娘说的是
她命侍女去取那些物件
琅缳也摊了一桌
让众女目不暇接
这些大都是精致小巧
里边却偏有真物大小的西瓜
圆滚滚的森绿
有人觉得好玩
抱在怀里笑道
这个有趣
皇后抬眼一看
依稀有些印象
这不就是上次那个什么信
是信宜玉
娘娘
琅缳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几乎有着微微的不真实感
让人莫名的心中一颤
她眸子一闪一扇
指点着那个西瓜
笑道
其实这西瓜还有个妙处
茶雾熏暖中
琅欢笑着命人把西瓜放到铜架之上
下面燃阵炙烤后
殿中竟有脉脉的甜香
好似冰掰西瓜刚刚开瓤
让人觉得水汽扑面而来
兼有垂涎欲滴
此时正是春日
除非是夺天地之造化
否则绝难吃上鲜瓜
众人惊奇之下
再仔细看那个西瓜
又确实是翠玉滚圆
无半点异样
琅缳纤指细长
用银色的小刀做了个切下的姿势
小刀轻轻撞击着玉质
发出了清脆的叮当声
这确实是信宜玉雕成的信宜玉产于闽地
块大色翠
这一块儿本也没什么稀奇
但它贵在有着奇异的香味一熏
就宛如真实的瓜果
所以我幼时钟爱之至
一时也不肯放手
众人想象着丫角女童口水滴滴的抱着玉瓜
却无法下口的模样
纷纷莞尔
就连素来寡淡的王美人都撑不住笑出声来
皇后一口茶水咽下去
一面轻轻咳嗽
一面笑道
这么一个可人意的宝贝
也亏你藏到现在才给大家看
此处无酒
自罚茶一杯就是
琅缳也笑
仿佛极是欢畅
盈盈美目都弯成了月牙
一线光芒悠悠的射出
看向众人
她举起杯
郑重道
琅缳新来乍到
以这一杯敬各位姐姐
希望各位姐姐多多提点
众人连道不敢
正欲起身致意
却忽然发现手脚僵麻
动弹不得
略一挣扎
竟连手中的茶杯都叮当落地
这是怎么回事
皇后努力撑住桌沿
不敢置信的看向琅缳
琅缳的微笑仍是柔丽攻坚
在那完美的面貌下
却隐藏着极为可怕的灼热之焰
逐渐的从眸子里弥漫开来
各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翩然起身
云锦宫衣长长的拖曳在地
紧致的蔷薇暗纹被透过窗纸的日光染就
熠熠鲜明
宛如魔魅
方才的瓜果清香
乃是独门刚刚研制的软青散
各位吸入这么多
若是强行挣扎
筋骨酥软脆弱
哼
免不了要筋断骨裂
琅缳淡淡的说道
众人一听这话
已是花容失色
有人尖叫一声
已经是晕厥过去
殿中嫔妃
尖叫声叠起
外间的宫人已然听到
正要进来看个究竟
只见殿门连震
却是被锁了个严实
一时也不得其法
琅缳走上前去
从鬓肩拔下一只金簪
用尖锐的一头对准皇帝的咽喉
对着皇后低喝道
你命人不得入内
你这个逆贼
皇后很快醒悟过来
她压下扑扑乱跳的心绪
紧紧的撑住扶手
低声喝道
你出不去的
这是大内禁苑
你没有任何机会逃生
谁说我要活着出去
此地乃龙脉中枢
又有各位相陪
即使葬身于此
也算不枉了
琅缳微微扬着头
柔声慢语的讥讽着
那眼神扫向动弹不得的皇后
简直就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两人的目光对峙片刻
殿外的敲击声越急
皇后见那簪子刺入咽喉一分
不由得心中一慌
咬了咬牙
终于扬声命道
所有人退出中庭
她威势深重
片刻之后
殿外之人散了个干净
琅缳微微一笑
也不和他们为难
收起了簪子
莲步轻移
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中
这个西瓜清冽可口
大家不一会儿就能尝到它的滋味了
她轻拍着瓜身
里面发出了沉钝的声响
好似还藏着什么物件
殿中一片死寂
偶尔有人哽咽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这只玉瓜
王美人怒极
开口道
娘娘好心将你从教坊自带回
不料你狼子野心
竟这等忘恩负义
琅缳一愕
下一刻就笑得前仰后合
你还真是奴颜卑膝呀
主子扔块骨头就知道汪汪两声
哼
你家皇后把我弄进宫来
本就居心叵测
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又怨得了谁了
她瞥了王美人一眼
随即伸出手
缓缓的弄着那个玉瓜
从微开的顶端拽出了一根长长的地棉线
忽的蜜蜡随即点起
那棉线静静的燃着
散开了一缕轻烟
袅袅盘旋着
那是
长久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道
他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波澜
凝视着这一幕
搜遍脑海
只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如果朕没有看错
这里面想必是混合了硝石
硫磺及马兜铃
他沉声说道
黑浓的剑眉微微一轩
神色之间越发清贵沉凝
琅缳笑容不由停滞
她的眉间掠过了一道阴霾
几经潜凝
道 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朕的水军就是在江中被那些神火飞鸦所袭
伤亡惨重
皇帝气定神闲
说起自己的败迹
也未曾有沮丧羞恼之象
那神火飞鸦的成分也是以上三味
你与那些前朝叛逆素有勾结
从他们那里学得火药之术
当然也脱不出这些手
他的声音宁静而淡定
在这一定的惶恐当中
仿佛有震慑人心的威力
所有的人都不再瑟缩惊恐
琅缳咬牙笑道
哼
即使你们已经破解了制造技巧
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这棉线烧尽之时
我等便要共赴黄泉了
她抬头四顾
一些嫔妃被她狠厉的目光一扫
不由得心中发颤
琅缳咯咯一笑
满意的看向众人
她玉指轻点
以近乎冷酷的裁决姿态一一诉说着
皇后娘娘
你在朝不断的鼓吹南伐
害得我家破人亡
如今死在这里
可算是天日昭昭
还有你这伪帝
她酥胸起伏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扫过皇帝身旁
只觉得少了一个人
下意识的
她扬声问道
你那个温驯忠心的贴身侍女呢
怎么不见了人影
皇帝高倚御座
听到她焦急的疑问
仿佛含着极大的怨愤
不由得微微一笑
你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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