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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它慢慢的走
带我路过一个又一个村口
于是我就认识了很多人
有了许多的故事
当然
也离最初的起点越来越远
再后来我才发现
所有的村庄好像都和故乡很像
无论我愿不愿意
所有的故事也都是最初故事的演变
与您分享王鼎钧的文章脚印
乡愁是美学
不是经济学
思乡不需要奖赏
也用不着和别人竞赛
我的乡愁是浪漫而略尽颓废的
带着像感冒一样的温柔
你该还记得那个传说
人死了
他的鬼魂要把生前留下的脚印一个一个都捡起来
为了做这件事
他的鬼魂要把生平经过的路再走一遍
车中
船中
桥上 路上
街头巷尾
脚印永远不灭
纵然桥已塌了
船已沉了
路已翻修上柏油
河岸已变成水坝
一旦鬼魂重到
他的脚印似会一个一个浮上来
想想看
有朝一日
我们要在密密的树林里
在黄叶底下
拾起自己的脚印
如同当年捡拾坚果
花市灯如昼
长街万头攒动
我们去分开密密的人腿
捡起脚印
移入我们当年时期挤掉的鞋子
想想那个湖
有一天
我们得砸破镜面
撕裂天光云影
到水底去收拾脚印
一如当年采集鹅卵石
在那个工人歌舞跳跃的广场上
你的脚印并不完整
大半只有脚尖
或只有脚跟
在你家门外
窗外
后院的墙外
你的灯影所及
你家梧桐的阴影所及
你的脚印是一层铺上一层
春夏秋冬
千层万层
一旦全部涌出
恐怕高过你家的房顶
有时候我一想起这个传说就激动
有时候我也一想起这个传说就怀疑
我固然不必担心
我的一肩一背能负载多少脚印
亦如无需追问一根针尖上能站多少天使
可是
这个传说跟别的传说怎样调和呢
末日大限将到的时候
牛头马面不是拿着令牌和锁链在旁等候出窍的灵魂吗
以后是审判
是刑罚
他哪有时间去捡脚印
以后是喝孟婆汤
是投胎转世
他哪有能力去捡脚印
鬼魂怎能如此潇洒
如此淡薄
如此个人主义
好
古圣先贤创设神话
今圣后贤修正神话
我们只有拆开那个森严的故事结构
容纳新的传奇
我想
使脚印的情节恐怕很复杂
超出众所周知
像我
如果可能
我要连你的脚印一并收拾妥当
如果捡脚印只是一个人最末一次余兴
或许许多人自动放弃
如果是属必要
或将出现一种行业
一家代捡脚印的公司
至于我
我要捡回来的
不只是脚印
那些歌
在我们唱歌的地方
四处都有抛掷的音符
歌声冻在原处
等我去吹一口气再响起来
那些泪
在我流过泪的地方
热泪化为铁浆
倒流入腔
凝成铁心钢肠
旧地丛林
钢铁还原成浆
还原成泪
老泪如陈眠旧酿
人散落
泪散落
歌声散落
脚印散落
我一一仔细收拾
如同向夜光杯中仔细斟满葡萄美酒
也许重要的事情应该在生前办理
死后太无凭
太渺茫难欺
也许捡脚印的故事
只是提醒游子在垂暮之年做一次回顾事的旅行
镜花水月
回首都有珍在
若把平生行程再走一遍
这旅程的终站
当然就是故乡
人老了
能再年轻一次吗
似乎不能
所有的方式都试验过
失败了
但是我想有个秘方可以再世
就是这名为捡脚印的旅行
这种旅行和当年逆向
可以在程序上倒过来
是事
所以年光也仿佛倒流
依我而论
我若站在江头江尾
想当年名士过江成急
我觉得我二十岁
我若坐在水穷处云起时看虹
看上帝在秦岭为中国人立的约
看洪怎样照着皇宫的颜色给山化妆
我十五岁
如果我赤足站在当初看蚂蚁打架看鸡上树的地方
让泥地有脚心到头顶感动我
我只有六岁
当然
这只是感觉
并非事实
事实在海关人员的眼中
在护照上
事实是访旧半为鬼
笑问客从何处来
但是人有时追求感觉
忘记事实
感觉悟我衣带渐宽终不悔
我感觉我是一个字被批判家删掉
被修辞学家又放回去
我觉得紧身马甲扯成碎片
舒服也冷
我觉得香肠切到最后一刀
希望是一盘好菜
我有脚印留下吗
我怎么觉得少年十五二十时腾云驾雾
从未脚踏实地
古人说读书要有被一棒打昏的感觉
我觉得还乡也是
四十岁万籁无声
忽然满耳都是还乡
还乡 还乡
你还记得吗
乡见父老讲故事
说是两个旅行的人住在旅店里认识了
闲谈中互相夸耀自己的家乡有高楼
一个说
我们的家乡有座高楼
楼顶上有个麻雀窝
窝里有几只麻雀蛋
有一天不知怎么窝破了
这些蛋在半空中孵化
新生的麻雀就翅膀硬了
可以飞了
所以那些麻雀一个也没摔死
都贴地飞
然后一飞冲天
你想那座楼有多高
愿你还记得这个故事
你已经遗忘了太多的东西
忘了故事
忘了歌
忘了许多人名地名
怎么可能呢
那些故事
那些歌
那些人名地名
应该与我们的灵魂同在
与我们的人格同在
你究竟是怎样使用你的记忆呢
那旅客说
你想
我家乡的楼有多高
另一个旅客笑一笑
不孕不火
我们家乡也有一座高楼
有一次
有个小女孩从楼顶上掉下来了
到了地面上
她已长成一个老太太
我们这座楼
比你们那一座怎么样
当年悠然神往
一心想奔过去看那样的高楼
千山万水不辞远
现在呢
我想
高楼不在远处
它就是故乡
我一旦回到故乡
会恍然觉得
当年从楼顶跳下来
落地变成了老屋
真快
真简单
真干净
种种成长的痛苦
萎缩的痛苦
种种期许
种种幻灭
生命中那些长跑长跑
常年煎熬
长夜痛哭
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发生
昨日今我一瞬间
时间不容庸人自扰
这不是大解脱大轻松
这是大割大舍大离大弃
也是大结束大开始
我想
躺在地上打个滚儿恐怕也不能够
空气会把我浮起来
the
走过的脚印
还能一个个拾起来吗
勇敢的时候
你还很年轻
那时你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是新的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结实的脚印
在大家都向前走向前赶的时候
有些人终于相遇
也和自己相遇
于是开始不断重复以前的别人
也开始重复从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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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潮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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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