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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集
长安人食求其鲜
自然颇爱吃鱼
尤其是在宴席上
无鱼不成宴
最流行的做法则是做成生鱼片
偶然也有煮鱼汤
炙鱼肉等
他此次见到厨房有一条一尺多长的伊水鲂鱼
突然想起两吃的法子
便让厨娘用活鱼的腹背部分做成了生鱼鲙
突余部分却抹将调料做成了烤鱼
自觉比炙烤鱼片要香脆入味一些
苏定方原本性急
待众人坐定
端起酒盏对裴行俭和琉璃说了个请
便下箸如飞
片刻间一样吃了一口
闭上双眼点头不已
嗯
果然是好心思啊
苏童苏槿欢呼一声
也抢着吃了起来
裴行俭本来举杯想应答几句
只能摇头笑了笑
自己喝了一口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
苏桐苏槿几次追问战场上的事情
都被苏定方轻描淡写的应付了过去
待用热浆漱过口
苏定方捋着胡子笑道
守约啊
咱们还是去书房吧
于夫人好容易打发了两个孩子跟着奶娘回屋
便拉了琉璃坐到一边
轻声道
这两日那边可曾又出了新花样
我怎么听说那位大长公主把什么掌柜的身契都硬塞给了你
这些事你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他这般做定然是不安好心的
万一逼着那些奴婢们做出事情来
嫁祸于你们可如何是好
阿木放心
儿已想好了主意
他要的不过是那些产业
卖给他便是
总强过这般天天被他们惦记
他三言两语把前日庄头的刁难和自己的处置都说了一遍
今日来这边之前
河东公府的二公子夫人郑氏特意来过一趟
倒是大公主愿意出二十万贯买下这些产业
我也大致应了
只让他们先准备钱帛
我这边看掌柜们报上的价钱再定个具体的数目
终归不会超出三十万贯
我看郑氏和那些掌柜都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想来不至于再生事端
再过些日子
大概此事便会有个了结
于夫人默然片刻
叹了口气
哎
这倒是一劳永逸的好主意
虽是便宜那大长公主了
但这样一来你们至少落个清净
我也听闻她当众说那些产业都是你家的私产
如今便是要卖中眷裴这边
想来也无甚可说
只是你发卖的这一般便宜
那些族人可肯依你
不依又如何
难不成还成了我欠他们的
琉璃淡淡的笑
于夫人点头道
也是
以你的性子
那些人多半不敢来啰嗦
罗氏忙加了一句
便是来啰嗦
也会被他几句话活活呛死
爽朗的笑声顿时从新换的海棠色双鸾衔绶门帘内传了出来
飘荡在小小的院落里
一只昏昏欲睡的乌鸦被惊了起来
盘旋了半日还落在了书房前的一棵榆树上
书房里却是一片安静
清靴缓缓踱步的声音清晰可闻
蜡烛摇曳的火光投在窗棂上
把一道沉默的人影拉得很长
又来回走了一趟
苏定方才终于在书案前站定
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
此次高丽之争汹汹而发
草草收场
说是一战而胜
实则后患无穷
不出三五年
叛乱必然再起
说来吾等武夫谁不想封侯拜将
但若是因为这种战功而得
我心里实在有些不大好受
没想到背后却还有这番缘故
我苏烈竟会因为
说着自嘲的一笑
摇头不已
裴行俭忙道
恩师多虑了
依弟子之见
皇上重用老师
与其说是因为你因琉璃之故与武昭仪关系略近
不如说是因为您多年不党不群
与长孙太尉关系甚远
而细论起来
皇上此次动作
后宫之事不过是一个由头
根源只怕两年多之前就已埋下
你是说房驸马谋反案
苏定方一愣
裴行俭点了点头
两年前那场大案
牵连了多少金枝玉叶文臣武将
宗室之中威望素著的吴王
江夏王
朝堂之上贵为宰相的宇文氏中何其无辜
只因为与长孙太尉素来不和
不是被杀就是被贬
当日我曾去过刑场
那些鲜血人头我一个外人看着都心惊
何况圣上
这几年来圣上垂拱而至
朝堂大事
群臣任免均由太尉一言而决
连如今的皇后太子都是太尉一系担
圣上纵然性子仁厚
只怕念及日后也难以自安
苏定方点头不语
半晌叹道
我明白了
便如战场两军对决
圣上久居守势
如今突动后军
看着似乎与前军无关
其义却正在扭转局势
终盘决胜
说到底
我等都是只是守约
我怎么听你师母说
如今拥立武昭仪之人
大半名声似乎都不甚佳
裴行俭苦笑一声
并没有接话
却转了个话题
高丽之事已然如此
弟子如今更担心的是您此次出征西突厥
苏定方微微一挑眉头
沉吟片刻
摇头道
你这么一说
圣上此番安排看来的确有些防范程将军的意思
只是西域战士何等事大
圣上再是疑惧太尉
也不至于以战事为儿戏
何况圣上今日召见我
说的也不过是尽快休整再赴战场
又说他此次重用老将颇招误意
他却相信我必不至于令他后悔
望我效仿魏公
陛下 不是
功勋说到这里不由一呆
圣上说的固然诚恳
可对自己说却不甚合适
此次的主将是程知节
他何尝不是年过花甲的老将
圣上却似乎根本就没想起此事
裴行俭看着苏定方的脸色
轻声道
老师想必也看出了不妥
都云兵贵神速
如今西突厥叛乱已有数月
朝廷大军迟迟不发
圣上只说军费吃紧
以西江战线之长
物资粮草后勤原本便是重中之重
若是出了任何差错
前军再是战无不胜也无济于事
何况程将军与长孙太尉的交情人尽皆知
此等情形下
圣上难道能让程将军携胜归来
以壮太尉声势吗
战场凶险
得胜艰难
取败却何其容易
近来弟子每念及此
心内着实不安
如今离发兵尚有些时事
不知您是否想过
告病以避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此战是胜亦险败亦险
恩师何必以身犯之
苏定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厉声道
守约
你怎能动此种念头
裴行俭不由一怔
苏定方又冷冷的问道
我且问你
若你为先锋
此战是往胜里打还是往败里打
自然是往胜里打
总不能因为怕违了上意
便拿将士的性命来博自己的前程
裴行俭并不犹疑
苏定方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点头道
总算我没有白教你这十年
须知兵危战凶
天下无常胜之理
难道因为难以取胜
人人便畏缩不前了
征战自然没有常胜之理
但若明知凶险
进退两难
又何必
我知道你的意思
守约
你年纪还轻
又从未去过沙场
因此才会给我出这样的主意
你这般作为放在朝堂上原是不错的
既知凶险
又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然而武人之于战场却不同
战火燃处便是使命所在
不战而逃是何等的耻辱
当年卫公固辞宰相之职
不欲卷入朝廷是非
然而吐谷浑叛乱一起
却亲自求见房相
恳请挂帅出征
不顾年高多病
不计荣辱得失
这才是武人的本色
这几年为师也常想一个武人怎样才算是死得其所
最坏者莫过于两年前你我相送一场的那位薛驸马
大好男儿却坐于殷氏死于刑场
临死狂呼愿战死沙场而不可得
何等可悲啊
最令人称羡者则是卫公出将入相
威震海内而安然辞世
生荣死哀
何等光耀
但在为师看来
武人的最好归宿却不是家中病榻之上
而是千军万马之中
忠于国事
死于战场
这才算是不负这一生所学
本来我以为此生已然注定会老病腐朽而死
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我不去战场杀敌
难道还要先算计一番成败是非
等着老死家中
那我这一生又与草木何异
屋里最粗的蜡烛啪的一声爆响
仿佛在应和着苏定方的话
烛光映在他那张此刻已没有半点笑容的脸上
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利剑刻成
散发着被岁月磨砺的愈发坚毅的勃勃英气
裴行俭不由哑然无语
低下了头
老师教训的是
弟子知错了
若老师不弃
弟子愿意向圣上陈情愿为副手
哪怕是为大军押运粮草
也算尽我微薄之力
不负恩师教我多年
你不过是替为师担忧而已
何错之有
守约啊
你与我不同
我是一介武夫
除了行军打仗一无所长
你却文韬武略皆精熟于胸
何必要学为师啊
难道身处朝堂便不能为国效力建功立业
何况你新婚燕尔
连子嗣都未留下一个半个
你若贸然从军
又要置孝道于何地
置琉璃于何地呀
裴行俭默然良久
才有些艰难的开了口
不瞒老师
近来弟子常有茫然无措
朝堂之争
一言难尽
总而言之
弟子不愿以未来飘渺之事令圣上为难
令家人为难
却也不愿为了眼前的安宁繁华便当做一无所知一无所见
更何况却入此等争端
从来都是非弟子所愿
无论是立是破
是同是异
或许都会后患无穷
二
以今日的局势
弟子之身份
实在难以独善其身
届时弟子该何去何从
还望老师指点一二
因此你才希望能避开
莫是圣上十有八九不会答应了
届时你又真能避得开
朝堂之事非我所长
我也谈不上指点
只是当年卫公曾跟我说过
人生在世
难免有所抉择
世事变幻
谁又真能料事如神呢
当此之际
与其去想未来是对是错
是福是祸
不如问自己是否出于本心
若能内省不疚
则无论后事如何
都可无忧无惧
因此于我而言
无论此战胜负
我都会不避不退
尽职尽责
至于你该如何抉择
却要问你自己
内省不疚
则无忧无虑
裴行俭缓缓的低声重复了一遍
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默然良久
突然抬起眼睛笑了起来
弟子真的错了
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