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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听得桥楼上二哥四电
秦腔曾经是秦人精神的乐园
土地曾经是农民生命的依托
随着时代的变迁
秦腔
土地与秦地农民渐行渐远
在老辈人心中
他们汇成了一曲伤感的挽歌
长篇小说秦腔是陕西作家贾平洼为故乡亲情而作的作品
他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品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演播
赵树仁
还记得从水稻眼里钻出来的那只老鼠吧
那是我养的
它经常在屋梁上给我跳舞
跳累了就拿眼睛看我
它的眼睛没有眼白
黑珠子悠悠的发射贼光
猫是不敢到我家来的
我家自爹死后没人肯再来
我在家却干了些啥没人知道
但老鼠它知道
早起我给我爹的遗像烧了三根香
就坐下来开始写日记
清风街里能写日记的可以说只有我
香炉里的香燃成了一股青烟
端端往上涨
老鼠以为那是一根绳子
从梁上要顺着青烟往下溜
啪就掉到香炉里了
人都说老鼠聪明
其实也笨
但这只老鼠不嫌弃我
这么久待在我家
证明着我家还有粮食
听说东街的毛蛋去年害病
为看医生卖光了家里的粮食
大小老鼠都离开了他家
我要说的是
我家的老鼠乃是一只有文化的老鼠
我在日记里写到关于白雪的部分
她曾经咬嚼过
我很惊奇
说老鼠
你知道我想白雪了
你有本事你就给白雪说去
我家的老鼠果然便去了夏天智家
它整夜在白雪的蚊帐顶上跑来跑去
白雪说这贼老鼠用空粉盒子治它
粉盒子里还是有一点粉涂在它的耳朵上
它是擦过白雪香粉的
老鼠可惜的是
它当时吱吱的叫
隐声想你
隐声想你
白雪听不懂
我家的老鼠后来是把夏天至的字画咬吃了
夏天至家的字画是常换着挂
而挂在中堂上的字画一定是有德性的人写的或画的
夏天志在柜子里寻那副县文史馆长写的对联
发现了被老鼠咬的窟里窟窿
就关了门窗在家搅鼠
结果捉住了
让哑巴去弄死
哑巴把煤油浇在老鼠身上
在戏楼前的广场上点着了让老鼠跑
老鼠大声叫着钻进了那座麦节堆
麦节堆就起火了
哑巴在点燃老鼠的时候
寺院里正开两委会
新上任的军庭和秦安
第一回
为决策发生了矛盾
以军庭的设想
在中街和往东街拐弯处
也就是去乡政府的那一块三角地建立农贸市场
集散方圆六个乡的农特产品
君庭非常激动
把褂子都剥脱了
说这是一项让乡政府和县商业局都吃一惊的举措
完全有希望拯救清风街的衰败
甚至会从此拉动全乡的经济
他讲他如何沟通了乡政府和县商业局
获得了支持
又怎样请人画好了市场蓝图
然后他就展示了蓝图
竖一个能在三幺二国道上就能看得见的石牌楼
建一个三层楼做旅舍
三层楼盖成县城关的福临酒家的样式
摊位一律做水泥台
有蓝色的防雨棚
军庭说的口干了
茶 沏茶嘛
我办公桌有好茶
今年把茶沏了
军庭一一给大家倒满茶杯
说要成立个市场管理委员会
他考虑过了
秦安可以来当主任
尚善和金莲当副主任
他不看大家反应
拿了树棍在墙上画着算式给大家讲
以前清风街七天一集
以后日日开市
一个摊位收多少费
承包了摊位一天有多少营业额
收取多少税金和管理费
二百个摊位是多少
一年又是多少
说闭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
拿眼睛看大家
军庭本以为大家会鼓掌
会说好
至少也是每个脸都在笑着
但是会议室里竟一时安安静静
安静的像死了人
秦安在那里低着头吸纸烟
吸得很
烟缕一丝不漏
全吸进肚里
又从口里喷出一疙瘩
在桌子上发散了遮住他的脸
金莲一直看着烟雾中的一只蚊子
蚊子飞动
想着那是云里的鹤上扇的
眼睛发了炎
用袖子粘一次又粘一次
似乎眼里有个肛门扼不尽的屎
但上善始终坐得稳
不像别的人一会儿出去上厕所
一会儿起来倒茶水
再是大声的醒鼻子
将一口浓痰从窗子退出去
君庭的指头在桌面上敲
呃
大家谈谈吧
啊
重大决策就要发挥集体的作用嘛
大家仍是都不说话
连交头接耳都没有
做了一圈闷葫芦
秦安终于要发言了
他依然是他的习惯
嘴里有个大舌头
支支吾吾含糊不清
而且声音低
上善说
你谈了半天
我还没听出你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秦安说
是不是
那我说高点儿
这当然
院外有了尖锐瑞的叫喊声
着火啦
麦秸堆着火啦
金莲往外一看
一股子黑烟像龙一样腾在空中
接着是火
火苗子高出院墙
一闪一闪的舔
哎呀
真的着火了
大家哗的就往出跑
麦秸堆的一角已经烧红
一群孩子变脸失色的胡叫
哑巴在那里灭火
他把褂子脱下来使劲扑打
火烧着了褂子
连他的头发都烧没了
军庭扑过去将哑巴推开
脱了衣服也扑打
急喊
提水提水
一桶水提来不起效果
又拿了掀铲土盖
而火还烧得噼里啪啦的响
秦安一看控制不了火势
忙招呼扒开没烧着的一半麦秸
紧张了半个时辰
一半麦节被扒开
另一半也就不救了
人人都成了黑鬼
只有眼睛是白的
君庭问怎么失的火
孩子们一声喊
是哑巴
哑巴点了老鼠
老鼠钻进去着的火
军庭一脚踢在哑巴的屁股上
骂道
把你咋不烧死来
哑巴像是从炭窑里出来
头发没有了
褂子也稍剩下一半
哇哇的叫就哭了
哑巴如果发起怒来
清风街是没人能打过他的
但哑巴理亏
他只是哭
我呢
我在哪里
麦节堆着火的时候
我从巷子里出来才路过戏楼前
先为麦节堆上那个鸟巢被烧着了痛心
后来知道是哑巴给老鼠浇了煤油点火导致的
我立即知道我家的老鼠它牺牲了
咬牙切齿的恨哑巴
但是哑巴被军庭踢了一脚
我已经不再计较哑巴谋杀了我家的老鼠
去把哑巴拉开
劝他快去赵洪生那儿给头上涂紫药水
军庭还在骂
涂啥紫药水
快回去给你爹说去
烧了谁家的麦秸堆
赶紧给人家赔偿
一个被村里人称为疯子的青年
痴心的爱着美丽善良的秦腔女演员白雪
不求回报
无怨无悔
也许只有在所谓疯子的心中
才有真正的爱情
陕西作家贾平洼为故乡倾情而作的长篇小说秦腔正在播出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演播 赵树人
两委会的干部又回到了清风寺里开会
忙乱了一场
人心还收不下来
继续再说这麦节堆是卖醪糟的王老九家的
王老九的老婆是个年代
看他庆满怎么收场
君庭说
呃
着火的事不说了
开会开会
上善说
火烧柴门开
或许是好事
火又烧在村部门口
是不是预兆着咱们要红红火火呀
君庭说你这一阵话就多了
你说吧
上善说刚才不是秦安正说着吗
哎 秦安
你把话往碗里说
秦安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上善说
刚才你嘴里像擒了个核桃
谁能听得明白
你从头说
秦安就说从头说
那咋说呀
嗯
军庭是辛苦了是吧
想了许多问题
跑了许多地方
村干部嘛
哎
就不是人当的
咱跑路出力那都没啥
求人说话看人脸却难嘞
军庭嘛
呃 是好支书
真正为清风街费了神出了力
这一点我情安不如君庭
我比君庭大白吃了几年盐
在座的大家都不如君庭吧
君庭说
哎哎
不说这些了
秦安说
我总得说说我的心里话呀
军庭是有魄力的
但是我想
呃
我说的不一定正确啊
不对了大家再讨论嘛
嗯
这个事儿啊
肯定是好事
对于清风街
呃
是不是却有些超前了
一是清风街虽然是一星期一次集
可东边的黑龙潭香是五天一集
北边的西山湾香是三天一集
西边茶坊香是七天一集
这是上百年来自然形成的
那么
呃
咱这山区能有多少物资流通啊
如果咱们办集散地
除了靠近三幺二国道这个有利条件外
还有什么优势啊
我是一时还没看出来
这第二啊
是咱们这儿企业没基础
商业底子薄
你看咱的果园现在刘新生只能承包了一半
砖厂呢
多年来也不见效益
乡政府的那个鱼塘听说也是寡妇尿尿
只出不入
还有咱的河堤水磨坊
凡是村办的没一宗红火
染坊小打小闹还行
建设队也在外有名
那又是私人的
农民呢
只有土地
也只会在土地上扒吃喝
而清风街人多地少
不解决土地就没辙
这几年盖房用地多
三幺二国道又占了咱那么多地
如果办市场
不但解决不了土地问题
而再占取那几十亩
哎
那几十亩可都是好地呀
天意叔他们曾经在那几十亩地上亩产过千斤
拿过全县的红旗的
军廷哼了一下
秦安就不说了
军廷也没说
把一根纸烟在桌上蹲烟头
蹲了又蹲
再将过滤嘴往茶水里蘸蘸
用力从纸烟头吹
茶水从过滤嘴滴出来
咕出咕出的响
上善说
你说呀
秦安说 呃呃
说完了
君廷眼皮噗呼扑呼闪
呃
咱这一届班子总得干些事情
如果仅仅收粮收款瓜工流产维持个摊子
那我夏君亭就不愿意到村部来的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
抓住了那只蚊子
捉下来
拽掉了一只翅膀
又拽掉了一只翅膀
后来把蚊子拍死
蚊闻手臭臭的
把手在桌角上开
秦安说
我的意思啊
咱既要干大事
不如把上一届的事啊继承下来
上一届也干的是大事
天意叔的手里没有把七里沟迂成
主要是天旱的原因
我就不信天会一直旱下去
君庭说
我知道你会提淤地的事
前几天我在水库回来
也特意拐到七里沟又看了看
那里确实也能淤几百亩地
可你想了没有
就是淤地淤到啥时候见效啊
就是淤成了
多了几百亩地
人要只靠土地
你能收多少粮
粮又能卖多少钱
现在不是十年二十年前的社会了
光有粮食就是好日子
清风街以前在县上属富裕地方吧
如今能排全县老几呀
粮食价往下跌
化肥农药种子等所有的农产资料都涨价
你就是多了那么多地
能给农民实惠多少
东街出外打工的有四人
中街有七人
西街是五人
他们家分的地呀
都荒了
我是支持出外打工的
可是总也不能清风街的农民都走了吧
农民为什么出外
他们离乡背景
在外看人脸
替人干人家不干的活
常常又讨不来工钱
工伤事故还那么多
我听说有的出去还在乞讨
还在卖银
谁爱低声下气的乞讨啊
谁爱自己的老婆女儿出去卖淫呢
他们缺钱呐
君庭说的很激动
一挥手竟然把茶杯撞倒了
茶水像蛇一样在桌面上窜
茶杯掉到地上碰碎了
巨大的破碎声使大家都惊了一下
金莲去捡玻璃碎片
君庭说
哎 不用不用
拿脚将玻璃碎片踢到桌底下
说啊
你再说
秦安说
这是我的意见
军庭说
没了没了
君亭说
那大家都说说吧
大家都不说
清风街两委会历来开会都是大多数人不发言
主持会的头却都能讲话
算起来夏天意讲的最好
夏天意没有夏君庭有文化
但他的记性好
鬼晓得他竟会运用排比句
所以慷慨激昂很有山祸性
而且不断的夹杂些骂人的话
既有杀气又亲切有趣
我爹活着的时候
他把我爹当反面典型
我爹也生过气
曾经在夏天翼过生日的那一天偏不去喝酒
夏天翼在河堤上看见我爹在河滩地破口大骂
我过生日来
你狗日的为啥不来
你就那么恨我
我告诉你
今黑你必须来跟我喝酒
那酒还得你提
看我怎么灌醉你狗日的
我爹被骂了
却乐得颠颠的
晚上提了酒到他家去
这一点他夏君庭学不不会
他只是急
说不到几分钟脸上的疤就红
嘴角就起白沫
而且爱拿手拽额角上的头发
那一撮头发都让他这么拽光了
听众朋友
刚才您听到的是长篇小说秦腔
作者 贾平凹
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演播 赵树仁
感谢您的收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