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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应当有月亮
可是叫黑云给遮住了
处处都很黑
我正在个僻静的地方巡夜
我那鞋上盯着铁掌
那时候每个巡警又需带着一把东洋刀
四下里鸦雀无声
听着我自己的铁掌与佩刀的声响
我感到寂寞无聊
而且几乎有点害怕
眼前忽然跑过一只猫
或者忽然听见一声鸟叫
都叫我觉得不是味儿
勉强着挺起胸来
可是心中总是空空虚虚的
仿佛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在面前等着我
不完全是害怕
又不完全是气粗胆壮
就那么怪不得劲儿的
手心儿上出了点凉汗
平日里我很有点胆量
什么看守死尸
什么独自看管一所脏房
都算不了一回事
不知为什么
这一晚上我这样的胆虚
心里越要耻笑自己
便越觉得不定是哪里藏着点危险
我不便放快了脚步
可是心中急切的希望快回去
回到那有灯光与朋友的地方去
忽然
我听见一排枪
我立定了
胆子反倒壮起来一点儿
真正的危险
似乎倒可以治好了胆虚
惊疑不定才是恐惧的根源
我听着
像夜行的马竖起耳朵那样
又一排枪
又一排枪
没声了
我等着
听着
静寂的难堪
像看见闪电而等着雷声那样
我的心跳的很快
啪啪啪啪
四面八方都响起来了
我的胆气又渐渐的往下低落了
一排枪
我撞起气来
枪声太多了
真遇到危险了
我是个人
人怕死
我忽然的跑起来
跑了几步
猛的又立住
听一听
枪声越来越密
看不见什么
四下漆黑
只有枪声
不知为什么
不知在哪里
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
听着远处的枪响
往哪里跑啊
到底是什么事呢
应当想一想
又顾不得想
胆大也没用
没有主意就不会有胆量
还是跑吧
糊涂的乱动总比戴笠哆嗦着强
我跑 我狂跑
我手紧紧的握住佩刀
像受了惊的猫和狗
不必想也知道往家里跑
我已经忘了我是巡警
我得先回家看看我那没娘的孩子去
要是死
就死在一处
要跑到家
我也得穿过好几条大街
刚到了头一条大街
我就晓得不容易再跑了
街上黑黑乎乎的人影跑的很快
随跑随着放枪
兵
我知道那是些辫子兵
而我才刚剪了发不多日子
我很后悔我没像别人那样把头发盘起来
而是连根儿真正剪
剪去了辫子
假如我能马上放下辫子来
虽然这些兵们平素很讨厌巡警
可是因为我有辫子
或者不至于把枪口冲着我来
在他们眼中
没有辫子便是二毛子
该杀
我没有了这么条宝贝
我不敢再动
只能藏在黑影里看似形势
兵们在路上跑
一队跟着一队
枪声不停
我不晓得他们是干什么的
待一会儿
兵们好像是都过去了
我往外探了探头
见外面没有什么动静
我就像一只夜鸟似的飞过了马路
到了街的另一边
在这极快的穿过马路的一会儿里
我
我眼眼烧撩着了一点红光
十字街头起了火
我还藏在黑影里不久
火光远远的照亮了一片
再探头往外看
我已经可以影影绰超的看到十字街口所有四面八角的铺户已经全烧起来
火影中那些兵们来回的奔跑
放着枪
我明白了
这是兵变
不久
火光更多了
一处接着一处
有光亮的距离
我可以断定
凡是附近的十字口与丁字街
全都烧了起来
说句该挨嘴巴的话
火是真好看
远处漆黑的天上
忽然一白
紧跟着又黑了
忽然又一白
猛的冒起一个红团儿
有一块天像烧红的铁板
红的可怕
在红光里看见了多少股黑烟和火蛇们高低不齐的往上冒
一会儿烟遮住了火苗
一会儿火苗冲破了黑烟
黑烟滚着转着
千变万化的往上升
凝成一片
照住下面的火光
像浓雾掩住了夕阳
待一会儿
火光明亮了一些
烟也改成灰白色
纯净旺实
火苗不多而光亮
结成了一片
照明了半个天
那近处的烟与火中
带着种种的响声
烟往高处起
火往四下里奔
烟像些丑恶的黑龙
火像些乱长乱钻的红铁笋
烟裹着火
火裹着烟
卷起多高
忽然离散
黑烟里落下无数的火花
或者三五个极大的火团
火花火团落下
烟像痛快轻松了一些
翻滚着向上冒
火团下降
在半空中遇到下面的火柱
又狂喜的往上跳跃
炸出无数火花
火团远落
遇到可以燃烧的东西
整个的再点起一把新火
新烟掩住旧火
一时变为黑暗
新火冲出了黑烟
与旧火连成一切
处处是火蛇
火柱飞舞
土洞摇摆癫狂
忽然哗啦一声
一架房倒下去
火星 焦炭 尘土
白烟一起飞扬
火苗压在下面
一起在底下往横里吐射
像千百条探头吐舌的火蛇
静寂
静寂
火蛇慢慢的
忍耐的往上翻
绕到上边来
与高处的火接到一处
通明纯亮
呼呼的想着要把人的心全照亮了似的
我看着
不 不但看着
我还闻着呢
在种种不同的味道里
我咋摸着
这是那个金典黑字的绸缎装
那是那个山西人开的有酒店
由这些味道
我认识了那些不同的火团
轻而高飞的一定是茶叶铺的
驰奔黑暗的
一定是布店的
这些买卖都不是我的
可是我都认得
闻着他们火葬的气味
看着他们火团的起落
我说不上来心中是怎样的难过
我看着闻着难过
我忘了自己的危险
我仿佛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只顾了看热闹
而忘了别的一切
我那牙打的很响
不是为自己害怕
而是对这凄惨的美丽动了心
回家是没希望了
我不知道街上一共有多少兵
可是由各处的火光猜躲起来
大概是热闹的街口都有他们
他们的目的是抢劫
可是顺着手已经烧了这么多铺户胭脂
不就棍打腿的杀些人玩玩呢
我这剪了发的巡警在他们眼中还不和个臭虫一样
只需一搂枪击就完了
并不费多少事儿
想到这个
我打算回到区里去
蛆离我不算远
只需再过一条街就行了
可是连这个也太晚了
当枪声初起的时候
连贫带富
家家关了门
街上除了那些横行的兵们
简直成了个死城极至
火一起来
瀑户里的人们开始在火影里奔走
胆大一些的
立在街旁
看着自己的或别人的店铺燃烧
没人敢去救火
可也舍不得走开
只那么一声看不出的
看着火苗乱窜
胆小一些呢
争着往胡同里藏躲
三五成群的藏在巷内
不时向街上探探头
没人出声
大家都哆嗦着
火越烧越旺了
枪声慢慢的稀少下来
胡同里的住户仿佛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最先是有人开门向外望望
然后有人试着步往街上走
街上只有火光人影
没有巡警
被兵们抢过的当妇与首饰店全都大敞着门
这样的街市叫人们害怕
同时也叫人们胆大起来
一条没有巡警的街
正像是没有老师的学房
多么老实的孩子也要闹哄闹哄
一家开门
家家开门
街上人多起来
铺户已有被抢过的了
跟着抢吧
平日谁能想到那些良善守法的人民会去抢劫呢
哼 机会一到
人们立刻显露了原形
说声抢
壮士的小伙子们首先进了当铺
金店和钟表行
男人们回去一趟
第二趟出来以挽加上女人和孩子们
被兵们抢过的铺子自然不必费事儿
进去随便拿就是
可是紧跟着
那些尚未被抢过的铺
铺的门也拦不住谁了
粮食店
茶叶铺
百货店
什么东西也是好的
门板一律砸开
对
我一辈子只看见了这么一回大热闹
男女老幼喊着叫着狂跑着
拥挤着
争吵着
砸门的砸门
喊叫的喊叫
咔嚓
门板倒下去
一窝蜂似的跑进去
乱挤乱抓
压倒在地的狂嚎
身体利落的往柜台上窜
全红着眼
全拼着命
全奋勇前进
挤成一团
倒成一片
散走全街
背着抱着
扛着拽着
像一片战胜的蚂蚁
昂首疾走
去而复归
呼妻唤子
前呼后应
苦人当然出来了
哼
那中等人家也不甘落后呀
贵重的东西先搬完了
煤火柴炭是第二波
有的整坛的搬着香油
有的独自扛着两口袋面
瓶子罐子碎了一揭
米面撒满了
便道 抢啊 抢啊
谁都恨自己只长了一双手
谁都嫌自己的腿脚太慢
有的人会推着一坛子白糖
连人带坛子在地上滚
像屎壳郎推着个大粪球
强中自有强中手
人是到处会用脑子的
有人拿出切菜刀来了
立在巷口等着放下
刀光闪了闪
晃了晃口袋或是衣服
放下了
安然的不费力的拿回家去
放下不灵验
刀下去了
把面口袋砍破
下了一阵小雪
二人滚在一团
过路的急走
捎带着说了句
打什么
有的是东西
两位明白过来
立起来向街头跑去
抢啊抢啊
有的是东西
我挤在了一群买卖人的中间
藏在黑影里
我并没说什么
他们似乎很明白我的困难
大家一声不出
而紧紧的把我包围住
不要说我还是个巡警
连他们买卖人也不敢抬起头来
我们无法去保护他们的财产与货物
谁敢出头抵抗
谁就是不要命
兵们有枪
人民也有切菜刀呀
是的
他们低着头
好像是倒怪凶残似的
他们唯恐和抢劫的人们啊
也就是他们平日的照顾主对了脸
恼羞成怒
在这没有王法的时候
杀几个买卖人总不算一回事呢
所以呀
他们也保护着我
想想看吧
这一带的居民大概不会不认识我吧
我三天两头的到这里来巡逻
平日里他们在墙根撒尿我都要讨他们的厌
上前干涉
他们怎能不恨恶我呢
现在大家正在兴高采烈的白拿东西
要是遇见我
他们一人给我一砖头
我也就活不成了
即使他们不认识我
反正我是穿着制服配着东洋刀啊
在这个局面下
冒而咕咚的出来个巡警
够多么不合适啊
我蛮可以上前去道歉
说我不该这么冒失
他们能白白的饶了我吗
街上忽然清静了一些
便道上的人纷纷往胡同里跑
马路当中走着七零八散的兵
都走得很慢
我摘下帽子
从一个学徒的肩上往外看了一眼
看见一位兵士手里提着一串东西
像是一串螃蟹似的
我能想到那是一串金银的镯子
他身上还有多少东西不晓得
不过一定是有许多硬货
因为他走的很慢
多么自然
多么可羡慕呢
自自然然的提着一串镯子在马路中心缓缓的走
又烧亮的瀑户坐着巨大的火把
给他们照亮了全程
兵过去了
人们又由胡同里钻出来
东西已经抢的差不多了
大家开始搬铺户的门板
有的去摘门上的匾额
我在报纸上常看见彻底这两个字
咱们的良民们打抢的时候
那才真正彻底呢
这时候铺户的人们才有出头喊叫的
救火呀
救火呀
别等着烧尽了呀
喊的叫人一听见就要落泪
我身旁的人们开始活动
我怎么办呢
他们要是都去救火
剩下我这一个巡警往哪儿跑呢
我拉住了一个屠户
他脱给了我那件满是猪油的大衫
把帽子夹在嘎吱窝底下
一手握着佩刀
一手揪着大筋儿
我擦着墙根逃回区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