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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集。
以身相许。
他突然这么一问，
杨氏当时就是一愣，
然后笑了笑道，
自然，
公子不仅仅是奴家的朋友，
还是恩人，
救命之恩，
没齿难忘。
周照闻言勾了勾唇，
道，
不需要，
没齿难忘。
说罢便低下头，
身子一侧倒在了床上。
救命之恩不只是没齿难忘，
还可以以身相许。
只是这话她眼下还不能说，
他要快些好起来，
能照顾她，
能给她倚靠，
然后再说不迟。
杨氏见她突然倒过去，
心中惊了一跳，
忙探身询问，
你怎么样？
周照摇摇头，
不是。
还能坚持得住，
我睡一会儿要辛苦你守着了。
事实上，
她这会儿已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了，
这样蜷着既不会被杨氏发觉，
她也能好受一些。
杨氏看着她的脸色和额头上的汗珠就知道不好，
可是知道归知道，
她自己不懂医术，
这会儿也不能轻易走动，
就只能这么眼巴巴的看着她干熬着。
见她闭眼没有了动静，
杨氏这才又去看宝儿，
她伸手探了探宝儿的鼻息，
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又趴过去挨着胸口听她的心跳，
好在人真的只是晕过去了。
他以前听人说，
有时候惊吓过度会直接将人吓死的，
小娘子生就一副兔子胆儿，
往日连见生人都打怵，
那杀猪的卖肉从来都是不敢让他看的。
哪里见过这样的事情？
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杀人，
看着那满脸是血的死人倒在自己脚底下。
听着那污言秽语，
守着那猥琐的目光，
看着那明晃晃的大刀。
杨氏叹息一声，
轻重唏嘘。
不知道这小娘子跟了那杀猪的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了。
若是没有跟那张屠户，
就算在家中不受待见，
也不必经历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吧？
叹息一声，
捻了心神，
捏着那剑，
坐在床边，
聚精会神的看着外头。
再不敢分心，
只巴望着外头，
早些结束那些恶人，
千万不要攻破了寨子。
回头也好，
让李叔来给这二人瞧瞧。
张屠虎等人一路赶回，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从山下往山上走，
随处都能见到倒地的尸体。
看那些人的穿着打扮和手里的武器，
倒不像是旁都领的人。
牛长山惊悸的心里微微安稳了一些。
然而张屠户却是越走眉头蹙得越厉害，
他瞧着那死去的人，
都是一剑毙命，
虽然没有那空匣，
却细看那尸体上面的伤口。
但是去牛长山说，
寨子里只有一个周长龄带着百余人看守寨子，
那这些人就不会是死于旁都领里面的这些人手里，
难不成除了关明山的土匪，
还有旁人来了旁都领？
他想了想镖队的那些人，
只觉得不无可能，
几个人都不敢怠慢几分。
陈丽朝山上赶去。
等他们到的时候，
寨子里的厮杀已经结束了，
大门内外全都是尸体。
关名山的人旁都领的人都有。
那看似无坚不摧的铁栅栏已经倒在地上，
被尸体压在下面，
血迹斑斑。
寨子里好像没有活人了似的，
他们进来竟然没有看见走动的一个人。
牛长衫腿一软，
差点没有站稳，
然后跟疯子一般来来回回的转圈圈，
好似没有找到人，
然后拔腿就朝里面跑去。
张屠虎等人只好跟着他一道。
寨子后面是平日里整顿或是切磋的校场，
很是宽阔，
跑上老远才是一座座草泥墙的屋子。
寨子里头眼下已经没有人。
遵义和李青阳将关玉楼用麻绳捆了，
随意的往房檐下一丢，
然后再不敢耽搁，
将满身是血的周长龄抬进了屋子里头。
周长龄身上好几处伤口，
处处深可见骨，
这会儿虽然还有意识在，
却是出气多静气少了。
李青阳身上配的药静术都用了，
虽然止住了血，
可依旧没有什么用，
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身上的衣衫都被血浸透了，
大概是心里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所以还吊着那口气。
尊义瞧了一眼道，
可有法子？
李青阳摇摇头，
他医术再好，
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有林子，
里头怕是也不干净。
这边就这样了，
我去瞧瞧清廷他们，
你一个人注意些。
李青阳点点头，
关玉楼这会儿被挑断了四肢筋脉，
即便再有人闯进来，
她也能应付尊义。
待他点头，
转身就出了屋子。
还没有出院子，
便瞧见坝子上头走来的人，
不管是他还是张屠户都是一愣。
不等他开口，
张屠户便道，
你们怎么回来了？
还有的人呢？
孙翼看了他一眼道。
其中的缘由回头再细说，
他们在周照的家中，
我正要上去看看，
话音落，
张屠户就已经调转了方向，
朝后面山上跑去。
寨子里凶险，
林子里也不安全，
他不敢想那丫头若是遇到歹人会吓成什么样。
他已经经历过两回了，
再来这么一回，
张屠户真怕她会受不住。
杨氏在屋子里提着一口气，
不敢松懈半分，
听着那急促的脚步声，
靠近的时候猛然起身。
但那声音进了堂屋，
他就绷紧了身子，
手中的剑随时准备刺出去。
却不想下一刻便听见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宝儿。
他一口气猛然落地，
伸手拉开那半掩的房门道。
这里。
张屠户方才在院子里看见那尸体，
就知道不好。
进屋瞧见那门口几具尸体，
脸色更是难看的厉害，
阴沉的好像下一刻就会卷起一场暴风雨一般。
看着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的人。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手脚都在打颤。
人走到床边，
手抬起来，
却迟迟不敢触碰。
他怎么了？
杨氏见他这个样子，
心中莫名的慌乱，
强作镇定道。
他，
他没有受伤，
他是被吓着了，
被吓着了，
被吓晕过去了，
这对于宝儿而言，
比身体受了损伤还要厉害，
只是除了张屠户，
谁都不明白，
伸手将人抱起来，
紧紧的禁锢在怀里，
站起身一语不发，
抬脚就朝外走去。
杨氏咬唇想跟上去，
可是看了一眼蜷缩在那里的周照，
到底没有走。
这会儿虽然人回来了，
可是却不一定是安全的。
周照眼下这个样子，
一旦再有歹人前来，
就跟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只能任人宰割。
张屠户抱着人一路朝山后走去，
周身都带着冷意。
下面的院子临走的时候只是临时用木棍插着，
这会儿倒还是原样，
没有被谁给祸，
祸了怀里的人在进院子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只是眼睛没有任何的焦距，
眼珠子动都没有动一下。
张屠户抱着她进了院子，
边走边轻轻地哄着她，
不怕了，
不怕了，
我们回家了，
我回来了，
不会再有坏人来了。
说罢进了堂屋。
随即去了卧房上炕，
靠在那处搂着他。
若是往日宝儿这会儿见着他，
定然是得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瑟瑟发抖，
或是大哭一场，
而不是如现在这样一动不动。
仿佛只剩下没有生机的躯壳一般。
张屠户抿嘴，
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多少年了，
他多少年没有这么难过了。
明明知道他胆儿小，
明明答应了他，
再也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转头就弄晕了他，
让别人将她送走。
他虽然从来不多话，
不多问，
可是心思剔透，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抛下她一个人。
自己知道，
明明知道，
却还是这么做了。
想那出狱时他被人捉住，
虽说自己出现及时，
他未被人真正欺辱，
可是惊吓是免不了的。
先不说他到自己身边时战战兢兢，
小心翼翼，
后来又被歌星父子掳进山洞，
再后来又从云州城逃到小香山，
不过半年功夫，
这一桩桩，
一件件接踵而至。
他这般弱小，
哪里能受得住她？
张望远这被子么都留不住，
什么都护不住，
走神间，
怀里那睁开的眸子又闭上，
好像重新睡过去了一般。
张屠虎却是知道她没有睡，
她在害怕，
那呼吸那么急促，
身子不间断的抖动，
像是在抽搐一般，
再也顾不得想旁的紧紧将人抱着，
让她趴在自己胸口，
一声一声，
不厌其烦的唤着宝儿。
拔不怕啦？
宝儿。
曾听老一辈的人说，
人受到过度的惊吓，
就会把身体里的三魂七魄吓丢。
这时候就得不停的喊这个人的名字。
将魂魄喊回来，
若是喊不回来，
日后就会变得痴傻。
他以前是从来不信这些道听途说的东西，
可是眼下不只信了，
还这样做了，
只盼着这是真的。
他多叫叫，
多喊喊，
人就会好起来。
他刚刚回来不久，
赵鼎和郭兴华就到了，
然后便是孙义、
杨氏。
李青阳是最厚道的，
身上的青衣血迹斑斑。
原本杨氏是想让李青阳先给周照看看的，
却被孙义呵斥，
这个时候了，
自顾尚且不暇，
哪里还有精力去照料别人？
孰轻孰重，
难道还不明白吗？
5个人进了院子，
到堂屋里的时候，
孙义便率先跪了下去。
杨氏大惊，
喊了一声，
孙伯。
遵义的，
你们若是看不下去，
就都跪着吧，
暂时陪我一程了。
罔顾主子的安排，
没有完成嘱托。
我有罪。
话音落，
身边的几个人都跪了下来。
当初去秘境取药，
裴凤兰明明已经得手，
却不提防背后被人一掌打下蛇窟。
那蛇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了。
裴凤先从里面爬出来的时候，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只留了一口气在。
七星堂的人拼尽全力闯入秘境将他带走，
原本是想着带她回十方城寻求圣宗救治，
谁料还没有到十方城就被人截杀。
三生院、
四海阁还有五朝阁的人倾巢出动，
说是奉了圣宗之命诛杀七星堂的叛徒。
他们连开口询问、
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护着自己主子仓皇逃脱。
生存不易，
若是能活，
谁愿意**？
可是有时候为了活着，
着实太艰辛了一些。
他们不敢走大路，
整日在山林中，
有时候一日换好几个地方都还会被发觉。
他们战战兢兢，
为了隐藏行踪，
不敢生火，
吃生肉喝生水是常有的事情。
因为摆脱不了十方城的追杀，
所以耽搁了伤势，
只能匆匆用了一些随身携带的解毒完金疮药，
等能缓过一口气的时候，
裴凤仙身上的伤已经结疤，
那疤痕却是再也去不掉了。
如此也算得上是她福大命大，
竟然还能活过来。
我过来的陪凤先只有一个执念，
那就是回十方城问问圣宗，
问问从小养她到大的师父，
问问她到底为什么。
去秘境取那千年蛇灵果是准备已久的事情，
明明他已经拿到了灵果，
却被人暗算，
他还未明白到底是谁暗中出手，
就被以叛逆之名诛杀。
他不怕死，
但是他不能死得糊里糊涂。
只是那个时候七星堂的人已经折损大半，
所剩无几，
还有人没有找到他的尸体而穷追不舍，
他哪里还有那能力回去？
后来，
后来就是天南地北的逃命，
然后便是认命，
七行堂那么多人，
就剩下了他们几个，
如此惨痛的代价，
那句为什么不问也罢。
然后他们就隐姓埋名，
到处躲藏，
最后辗转到了青阳郡，
恰好有个姓张的屠夫要死了。
儿子幼时被拐出门，
杳无音信，
临了连个送终的都没有。
他们便借机安排裴奉先占了那老屠夫儿子的身份，
与他送终，
继承他的衣钵，
成了郡中的杀猪将，
然后再陆陆续续悄无声息的以各种身份潜入他的四周，
如此便真的抛去了过去，
一切重新开始。
他们再不是主子和下属的关系，
而是街坊邻居见面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的那种。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还是头一回。
孙义这样直截了当的跪地认罪，
主子就是主子，
奴才就是奴才。
她不该因为这些年的安逸生活忘了本分。
张屠户坐在炕上，
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宝儿的名字，
怀里的人渐渐的好像不再抽搐了，
身子却渐渐的烫了起来。
外面的动静她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不生气是假的，
可生气却又觉得是不该的。
这么多年了，
忠也好，
义也罢，
这些人该做的都做了，
他们不欠自己什么，
反而眼下这样子，
说到底最大的责任还是自己，
若不是自己讲什么狗屁江湖道义怎会如此？
早就不是江湖中人了，
本就不该如此，
是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