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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
作者
霍达
第九十集
博雅宅的院子里好不热闹
这边儿新月和天星又玩上了骑大马
十一岁的天星自然是马了
让妹妹骑在身上
从后院跑到前院
骑的和被骑的都开心至至
那边韩太太和姑妈正吭哧吭哧的把搁在倒座里的大箱子往上房里头搬
这是家业
是命
是比什么都贵重的
把这些锁在家里
就把韩子琪拴住了
他哪儿也走不了了
七厢房的那番私房话
是韩太太故意给他们闪开的空
让韩子琪和玉儿他们计鼓去
能计鼓出什么来呀
至大也翻不出韩太太的手心去
博雅宅里阳光明媚
喜气洋洋
西厢房里的狂风巨浪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新月在度过有生以来最愉快的一个下午
他揪着哥哥的脖子一颠儿一颠的享受着走马逛北平的乐趣
天星一边爬着蹦着
还气喘吁吁的唱着
数来宝
哼 平座门
拉大弓
过去就是朝天庙
朝天宫
跳大袍
过去就是白塔寺
白塔寺挂红袍
过去就是马市桥
马市桥跳三跳
过去就是朝天宫
朝王庙
摇葫芦
朝去就是四牌楼
四牌楼
东四牌楼
西四牌楼
底下卖估衣
夜深了
西厢房里
新月躺在妈妈年轻的时候睡过的床上
在妈妈的轻轻拍抚下
甜甜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色彩斑斓的梦
伦敦的塔桥
北平的大前门
海上的大轮船
雕花影壁上的月亮
又香又甜的薄脆都凑到一起来了
唯独没有梦见早晨进家之后的那一场大人的争吵
她在梦里还咯咯的笑呢
她梦见的都是美好的梦
总是美好的梦应该是美好的
梁冰玉哄睡了孩子
在煤油灯下准备自己的行装
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
怎么来的
还是怎么离开
冰玉的小皮箱里的一切还要随着它做无根浮萍
但是梁冰玉必须把新月的东西留下
她终于答应把新月留下了
为了韩子琪那声泪俱下的哀求
为了他那七尺之躯的屈膝下跪
父女之情
也许不会是虚假的吧
冰玉担心
没有新月
韩子琪将会不久于人世
情感的失落是摧残人生最烈的毒剂
留下吧
母亲的心肝从此将要摘下来
这一次离别
又是天涯海角
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母女重逢了
梁冰玉语细细的理好新月的衣服鞋袜
手绢
恨不能把一切都留给女儿
连同她那颗慈母心
再也没有什么了
梁冰玉要合上小皮箱了
又被箱盖里面布兜里的一只小小的镜框搅乱了心
她取出了那只镜框
上面镶着一幅照片
是她和新月的合影
告别伦敦之前
在唐人街的一家照相馆照的
她特地换上了中式旗袍
这是她们母女仅有的一张合影
哎
为什么不多照一些呢
没有
梁冰玉教书太忙了
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
不料却再也没有时间了
这张照片
竟是最后的一点纪念
带走吧
好时时能看见我的女儿
不
留下吧
让新月时时能看见妈妈
好像妈妈没有走
妈妈永远留在她的身边陪着她
冰玉把照片放下了
放在写字台上
明天早上
新月一睁眼就能看见妈妈
以后的漫长的岁月
还有那无数个早晨
无数个白天
无数个夜晚
妈妈都在这儿守着新月
女儿睡得真香
真稳
因为有妈妈在身边
可是明天
明天妈妈就不在了
冰玉俯下身去
躺在女儿的身边
把女儿搂在怀里
紧紧地脸贴着脸
手拉着手
心连着心
不
女儿怎么会知道此时此刻妈妈的心呢
她不知道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但愿我的女儿不要知道吧
梁冰玉坐了起来
从小皮箱里抽出了几张信纸
点亮了煤油灯
感情的洪水在笔下涌流
她给女儿留下了一封字字和着泪水的信
这封信
她将封起来交给韩子琪
要求韩子琪答应她最后一点
也是唯一的嘱托
永远也不要对新月提起我
不要让她感到自己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等到她长大成人
念完了大学
再把这封信交给她
第二天
天色还没有破晓
上房卧室里
韩太太朝着麦加的方向
已经在做晨礼前的准备了
姑妈满脸是泪
轻轻地走到韩太太的身后
我说
咱姐俩再商量商量
非得把玉儿赶走不成吗
不能留她了
她造的这罪
退一万步说
就是我能容
教规也不容啊
诚然
梁冰玉是有罪的
韩子琪是有罪的
他们的结合没有关系
没有证婚人
没有婚书
也没有举行宗教仪式
当然是非法的
是真主和穆斯林所不能容忍的
在穆斯林世界
已婚者犯通奸罪和杀人
叛教并列为三大不可饶恕的罪恶
古兰经明确训示
淫妇和奸夫
你们应当各打一百鞭
你们不要为怜悯他俩而减免真主的刑罚
如果你们确信真主和末日
更何况
梁冰玉和韩子琪是什么关系
梁冰玉是韩子琪的合法妻子的亲妹妹
古兰经中赫然载有这样的戒律
真主严禁你们同时娶两姐妹
她得走
走得越远越好
永世也别回来了
两行热泪从韩太太苍白的脸上流下来
驱逐情同手足的妹妹
她也是痛苦的
但除此之外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其实
即使她挽留妹妹
梁冰玉也绝不会留下了
她非走不可
现在就要启程了
她不能等到天亮
不能看见女儿醒来
一声妈妈会断送她的一切
她必须走了
梁冰玉最后再亲近女儿的脸
该走了
再也不能停留了
梁冰玉跨出了博雅宅的大门
迎着寒风
踏着夜色走去了
连头也没有回
她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耳边只萦绕着一个声音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走了
新月还在梦中
妈妈
是晚
二月初三
天上的新月还没有出来
第十四章月落
台灯下的雕花镜框里
妈妈正朝着新月微笑
拉着新月的手
亲着新月的脸
那么温柔
那么慈祥
新月双手捧过镜框
贴在自己的脸上
饥渴得太久了
她吻着妈妈的照片
疯狂地吮吸着母爱
妈妈
我的妈妈
一个负罪的灵魂在女儿面前颤抖
韩子奇痴痴地望着女儿
啊
多像她的妈妈呀
现在
韩子奇把那封密封的信交给了新月
她和韩子奇那些西式美玉一起珍藏在密室中
已经十六年了
这封信
现在展开在女儿的手中
信悦
我亲爱的女儿
你还在梦中
妈妈却要走了
我真不知道
你一觉醒来
该会怎样哭叫着寻找妈妈
你永远也不要原谅妈妈
她在你还不到三岁的时候
就扔下了你
妈妈的心太狠了
可是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她
她也绝不愿意在这里多停留一天
她非走不可了
你永远也不要原谅妈妈
她在你最需要母爱的时候
没有把你带走
妈妈太无情了
可是和她同样爱你
同样需要你的
还有你的爸爸
你是他的骨肉
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虽然我和他之间的爱情已经死去
只能分道扬镳
但我却不能把我的女儿的心也分成两半
不能把你从她的身边夺走
我把你托付给她了
也托付给我的姐姐
你的大姨
请她代替我做你的妈妈
从今以后
他们就是你的父母
我恳求你真诚地爱他们
我想你是可以做到的
因为我在你幼小的心灵里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
随着岁月的推移
你就会把我忘了
我希望是这样
我亲爱的女儿
把我忘了
把爱都给他们
你的身上流着韩家和梁家融在一起的血
他们会用骨肉至亲的爱的雨露浇灌你长大成人
我要求他们
在你长大之前
不要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妈妈
免得你想我
只让我想着你
把思念的痛苦都给我一个人
虽然命运把我们母女分开了
可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心中的月亮
只要天上的明月不落
只要血液还在我的血管里流淌
女儿就永远在妈妈的心里
也许冥冥之中的真主并不承认我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但我仍然要虔诚地祈祷
不是为了我这个漂泊无依的灵魂
而是为了你
我的女儿
我祈求真主保佑你
给你幸福
给你爱
让你在这个冷漠的尘世中得到温暖
让你那颗纯洁无瑕的心中充满希望
让你美丽的青春光辉灿烂
这样妈妈就满足了
妈妈走了
继续在陌生人当中孤独的旅行
不是去寻找谋生的路
也不是去寻找爱
而是去寻找自己
人可以失落一切
唯独不应该失落自己
妈妈过去的三十年已经付之东流
从今以后将开始独立自由的人生
再见
我的女儿
妈妈什么也没给你留下
只留下了这封信
它将长久地等待着
等待你长大
当你看到它的时候
你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大姑娘了
大学毕业了
泪水滴落在信笺上
新月的心猛地一阵抽搐
妈妈
妈幸考进了您曾经读过书的燕园
但却没有能够实现您的期望
女儿只在大学读了不到一年
就半途而废了
新月的手在发抖
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不
这是妈妈的声音
是妈妈在对女儿说话
每一个字都是多么的宝贵呀
新月拭去泪水
急切地看着那流着十六年前的泪痕的字迹
当你独立地走向属于自己的人生时
也许已经不需要妈妈了
但是
还是听听妈妈用逝去的岁月换取的教训吧
也许会对你有用的
心愿
当你到了青春年华
将不可避免地碰到这两个字
爱情
你将怎样对待它呢
妈妈当然是衷心地祝愿你能遇上一个和你真诚相爱
忠贞不渝的人
而不再尝妈妈所经受的苦难
但是爱情并不像一个少女所想象的那样美妙
它的背后往往是陷阱
是深渊
爱情常会对错误视而不见
永远只以幸福和欢乐为念
它任意飞翔
无法无天
打破一切思想上的锁链
欺骗永远只能密藏在心间
守法手里
道貌岸然
它除开利益什么也看不见
永远为思想铸下铁剑
这是英国诗人布莱克的一首短诗
妈妈抄给你
是让你引以为戒
希望你能有一个清醒的头脑
一双明亮的眼睛
一颗坚强的心
在布满迷雾的人生中
能牢牢地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闯过一道道的难关
新月
你懂了吗
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
妈妈再见到你的时候
你已经是个强者了
吻你
我的女儿
你的妈妈
冰玉
一九四六年三月六日凌晨
长篇小说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演播
李慧敏
徐涛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感谢您的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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