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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
林既明失眠了
有段时间没失眠了
他搁床上翻来覆去
烙饼一样的给自己烙了几个个儿
终于憋得胸口郁闷
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
手插进头发里抓抓头皮
他搁床上坐了会儿
起身下地
文姨屋里没有亮光
她早已经睡着了
客厅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
林既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四十五
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咕噜下肚
沁心凉
瞌睡又被赶远八里地摸不着尾巴
上了厕所
他没有原路回屋
上楼梯去了二层阁楼
二层阁楼面积不小
有两间屋子
上楼后第一间是储物间
用来放一些不常用的东西
走到头第二间则是书房
这书房很少有人进去
他不常进
轮姨除了打扫更不会进
因为里面放的全是林既明妈妈的东西
书房的门是锁的
不过锁芯处插着钥匙
他握住钥匙微微停了一会儿
才轻轻拧过两圈将门打开
进屋开灯
迎面是一排大书架
书架旁边有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林既明走到钢琴前
拖出琴凳坐下
掀开琴盖
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轻慢地擦过
没有弹响
屋顶暖色的灯光安静地泻下来
软软地淌在琴键上
似乎就这样轻轻碰一下
便能湿热指尖
钢琴上单独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连桦
林既明的妈妈
亚麻色的微卷长发舒展垂落双肩
她皮肤粉白
薄淡的嘴唇在微笑
林既明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楼下的时钟在走
深夜有风吹起阁楼的白纱窗帘
让那窗帘像女人的裙角一般飘起
黑夜中不知何处有两点红光星星闪烁
他将钢琴上的照片拿到手中
小心地抱进怀里
额头抵在琴盖边沿
闭上眼睛
他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
小声说了一句
妈
我好想你
第二天一早
汪云按着头从床上坐起
她坐了一阵没动弹
脑袋还在发懵
他酒量差
喝酒还有断片的毛病
至于酒品
虽然她自己不曾记得
但从别人的嘴里他扫清楚自己的醉相不太好
昨晚的确有老主顾需要应酬
但张前第一天回家
方云绝对没有想过多喝
但后来喝醉是因为有人给她拿错了酒
她粗心大意喝混了酒
如果喝杂度数再高点
她指定醉
我可真是
方云特别后悔
嗯
手机进来一条信息
方云拿过来看
是徐漠阳发来的
昨晚我去星宫
撞上张前去接你
孩子第一天回家
你怎么能喝多了呀
是张前把你背回家的
他真是个好孩子
你可得好好道歉呐
啊
方云手一松
手机掉在被子上
她从床上下来
穿上拖鞋
着急忙慌推门出去
一推门
扑面竟然有股温热的清香味道
汪云两只脚愣在门槛
不会迈了
妈
张前听见他屋里有动静
从厨房端着她的白瓷杯出来
醒了
正好
再不醒我就要进屋叫你了
他在汪云对面站住
将汪云看过一遍
挺憔悴的
头发乱七八糟
脸色苍白
眼皮有些浮肿
过了一夜
她眼妆晕开
眼睑下黑乎乎一圈
因为出来太急忙
脚上两只拖鞋还穿反了
他就这样特别不像样地戳在张前跟前
僵得像个小丑木偶
张前动唤嘴角笑了下
他往汪云跟前走近一步
把手里的白瓷杯子塞给他
妈
我不会卸妆
昨晚只给你简单擦了擦脸
你赶紧去洗洗吧
洗个澡喝点蜂蜜水
蜂蜜水
方云努力眨动酸涩的眼睛
低头看看手里这杯
的确是蜂蜜水
他动一动鼻尖
还能闻到一股甜味儿
小前
家里没有蜂蜜
方云的声和秋末的蚊子一样大小
哦
我昨天下午去超市买的
张前又看过他一眼
从他肩头擦过
走进他的卧室
我厨房还煮了粥
妈你洗好了就去吃
我已经吃过了
他先把卧室的窗户大开
然后拎起床上的被子抖擞
汪云傻了
她两手捧水杯呆呆地不动
鼻腔里特别冲
粥的香味
蜂蜜水的甜味儿
窗外涌进来新鲜的空气
它们拧成一股冲她鼻子
冲她脑门
小前
你不用我来收拾
昨晚他哪还会说话呀
张前拍拍他的枕头
扭过脸
张前是故意的
也是发自内心的
用一种略有嗔怪的语气说
妈
你干嘛喝那么多酒
就算是工作
以后也不能喝那么多了好不好
好好
他吸吸鼻子
吸不动
鼻子不通气儿了
好吧
你快去洗澡吧
张前叠被子
什么事洗完了澡再说
嗯
汪云死死捏住杯子
捏得指节泛白
一进卫生间
他心里紧掐的闸再也把持不住了
头顶开了浴霸
卫生间里很暖和
尽管是夏末
但浴室这样的温度
这浴霸灯洗码提前开了十五分钟
是张前开的
再看看洗漱台
她的漱口杯干干净净
牙刷也换成了新的
他捂住嘴巴蹲在洗漱台前
终于没出息地哭了
怎好怪她爱哭呢
张前不过是个孩子
这个年纪的男孩本该冲动
情绪化 叛逆
长满棱角倒刺
可张前他稳重
温暖 细腻
他吃过那样多的苦
怎么磨出了这样的性子
方云不敢去想
她是个不够格的妈妈
她把张前接来
是想弥补张前一份爱
可到头来
反而是张前给了她一个家
浪云从卫生间洗完澡出来
张前已经替她盛好一碗粥放在桌面上
香喷喷的白粥
旁边还摆了一碟小菜
他擦着头发坐下的那一刻
莫名地腿肚子发软
她扬头看张前
小前
对不起啊
你刚回家
妈
妈就应该是妈给你做早饭的
没事儿
我起的早
而且我在乡下经常做饭
习惯了
张前看得分明
他眼睛红彤彤的
肯定是刚哭了
张前心里叹气
这么着其实挺累的
他对她好又不是想把她弄哭
妈
我该怎么说呢
她想了想
还是那句话
咱们慢慢来
好好过
你也不用
总之呢
我是你儿子
对你好是应该的
你也想对我好不是么
对 你说得对
妈以后一定对你好
浪云后面一句话染了点鼻音
张前竟轻轻笑出声来
短短一声笑
像雨滴在眉心上一样柔和
他的语气也发生变化
汪云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
尾调微微上扬
居然带出丁点孩子气
撒撒娇
着着着
你又来了
方云也笑了
她头埋低
白粥的热气扑上她的脸
妈
你中午在家吧
你想吃什么菜
我出去买新鲜的
咱俩中午一起做
好
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妈都喜欢
方云闷头把一碗粥全喝掉
心头胃里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