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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由懒人畅听出品的国潮一九八零作者
镶黄旗演播
金镖客
小灰狼
蜜糖心念第二十九集
宁卫民登时感到困倦全无
神清气爽啊
一下子就觉着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蹬起车也觉得轻快无比
想想这个年头宝贝遍地却乏人问津的特点
他简直都热血澎湃了都
说句实在的
打当初拜了这位师父
他就惦记着有这么一天了
之所以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撺掇老爷子
主要一是政策对书画和瓷器类的旧货管控特别严
这年头啊
就找不到任何一个官方市场或商店能让老百姓买到文玩古董的
官面上
政府通过信托商店和文物商店
对此类物品一律只收不卖
无论文物商店还是友谊商店
只是外销
负责创汇
二来呢
宁卫民也怕主动提起犯师傅的忌讳
惹起康术德不愉快的回忆来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
宁卫民正在亲历这个社会
和过去的想象不可同日耳语
他天天看报纸
感受到周边的人和事
已经很能理解这个年头人们如履薄冰
谨慎过头的心态
所以原本他是打算这一年只是全力办猴票的事
毕竟资金有限
而且也就眼下才能买到便宜筹码
其他的玩意儿还有机会
并不是太急
可他没想到
如今师父居然主动要带他去淘宝捡漏
这可是又落实惠又能开眼的大好事啊
那还能不积极吗
别说
康术德这个当师傅的
教起徒弟来也是真是称职
这一路上
老爷子嘴就没闲着
从过去到今朝
非常耐心周详的给宁卫民说道
这鬼市到底怎么回事
好些都是宁卫民闻所未闻的
让他真是大涨学问
怎么回事啊
所谓鬼市
也称为小市或晓市
这是京城此地独有的古玩旧物市场
顾名思义
就是在拂晓前或是入夜里进行旧货交易的市场
双方交易是否划算
本质上全仗天光昏暗看货
赌的是目力
用的是迷魂掌
正所谓一盏孔明灯
照货不照人
要的就是环境昏暗
而卖主既不吆喝也不叫卖
任由买主自看
交易双方却都声音很低
没有什么喧闹嘈杂的声音
以此来保证市场的隐秘性和交易双方的隐私
因此
京城人去鬼市
既不能说去
亦不能说上
更不能说逛
得说趟鬼市
至于说到具体的成交情形
拿专在凌晨交易的晓市为例
通常情况下
卖货人在四更末即已提灯摆摊
玩具静候抓货的来成交
有时也在黑灯下收买一些俏货小道货
鬼市摆摊虽没一定地界界限
但大致也各有各的范围
总以卖珠宝小件货的为中心
四周设摊发货更在其外
至五更天
抓货的上市
各提玻璃灯直奔各人每日心目中所记出货的所在地
看着几件可买货时即收拢一起
然后徐徐讲价
讲价大的在袖中拉手
以手比数
如按二指为大数
再按三指为零数
即二十三元或两元三角
若只是几角钱
就不必用拉手
可以说暗语
暗语即行话
亦称黑话
又称春点
比如么
an 搜 臊 歪 料 俏 笨 脚
勺
用这十个字音便可分别表示一至十
抓货人在价钱未讲妥和未声明不买以前
其他抓货人不能越前另买
谓之没买完哪
买时要先拢起后讲价的
就是为了这一点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点是
抓货要趁早
不能怕辛苦
地摊上的货物越早去就越新鲜
如果去晚了
也许就剩一堆烂白菜帮子在那里
哪还有宝可言呢
早起的鸟儿有食吃
就是这个道理
而这种带有诡秘气氛的不正规市场
之所以会从明朝一直到如今的存在
其缘故当然是因为这样的经营特点适应了人们某些特殊的需求
比如说民国以来
推翻了满清政府
一些皇亲贵胄失去了皇室每月供应的皇粮
偏偏又没有一技之长
就只好靠卖旧物生活
可这些人呢
其中也不光都是没脑子被几句好话哄得团团转的秧子
有的人就觉得把东西卖给收旧物的打鼓的不值当
老觉得亏得慌
但自己去大街上卖
公开讨价还价更丢不起那人
于是琢磨来琢磨去
就跑到鬼市来卖了
图的就是这种买卖双方互相看不清面目的交易形式
非但不落面子
还能卖个相对好的价钱
再者呢
这样的市场也便于一些来路不明的物品在此地销售
因为全是在暗中交易
无论是买主还是卖主
都能做到心有默契
不问来处
也免了犯案吃官司担心
彼此落个心安理得
还有
白天有正式工作的人
在这里也可以捞点外快
无论是赶早还是就晚
无论是买或卖
到了时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一点也不影响上班
同样的
到这里来买东西的人
那也多了去了
除了普通市民为了省钱买些旧货自用
无论是打小鼓的还是干旧货行摆小摊儿的
又或是喜欢文玩的
玩家
藏家都一样吸看鬼市不为别的
也是因为鬼市上鱼龙混杂
偷奸耍滑的奸诈小人固然不少
不识自家宝贝的冤大头也挺多
其中大有找头
如果真正有能耐的人
时常能凭学问和眼力
在众多看似寻常的物品中发现珍奇的宝贝
谓之买秀气
有时买到一幅名人字画或古代名瓷
就能发笔横财
拿康术德自己的经历来说
他曾经做过他最典型的甜买卖
就是买到几篇旧信
好像也就二三角大洋
后来拿回去经宋先生审定
确认果真是俞曲园先生亲笔
并加常用的印章
他轻而易举一倒手
就卖了三百余块大洋
厚利高达千余倍
当然了
反过来也一样
一旦买的东西不对
那就得赔钱了
谓之打眼
像什么假金假银
油渍烟沤出来的假象牙烟枪
用黑色涂成墨玉罐的假赵子玉蛐蛐罐
在过去的晓市里
那都是常事
还有假古董的
假古玩的
摔瓷的
更是不一而足
最过分的是
有人买个大衣
居然是硬纸壳板儿胶水粘毛的
有人买个烤鸭
竟然是鸭架子糊泥再蒙纸涂油的手艺
这就充分说明了这种市场的风险和特性
还有鬼市的经营地点
那也是几经历史更迭
像建国前的京城
有南北两市
南市在重文门外东大市
北市呢
在德胜门外桥东北河沿上
自民国二十一年时有战争
城门晚开
改在什刹海后海西北角醇王府西墙外
什刹海寺前地名段家胡同
由卖坎离砂的溥安堂段家在此得名
而在解放之后
京城只有旧货鬼市五处
分别在德胜门
安定门
内宣外
老墙根
以及重文区的红桥
白桥
后来运动年月啊
这五处又被取缔
如今重文区内再次兴起的坛根晓市
其实并没有多少日子
康术德是头些日子上早班时
途经天坛北门才偶然发现的
玉器厂不就在龙潭湖公园旁边嘛
所以后来的几天
老爷子就跑这儿过眼瘾来了
虽然他发现如今摆摊的已经杂乱无章
如同农贸市场一样嘈杂混乱
明显许多人都已经不懂当年的规矩
可作为一个行里人
能够看见这样的景象
老爷子已经倍感高兴了
要知道
只要搁头几年
他想看这种地儿都没地儿看去
现在毕竟恢复了不容易
到了这儿
那也真是
闻着这里的买卖味儿
他就不想走了
也巧了
正碰上了宁卫民养鱼有点不合时宜
看着把身子骨头糟践了
老爷子终归是克制不住要亲自出手的欲望了
既有心奖励一下这徒弟的仗义之心
不想让宁卫民因为厚道吃亏
也正好借此给徒弟显露一下能耐
教教他点真本事
才会有了今日这么一出
凌晨五点多的鬼市
是正常作息习惯的人永远难以想象的情景
这个年头
路灯隔几十米才有一个二十五度的灯泡
灯光实在微弱极了
就在这样近似于无的照明条件下
天坛北门的坛墙根下
摆着数十个地摊儿
个摊摊上点着盏半明半暗的小灯
地上铺块布
摆着东西
人的面相是模糊的
但人群的分类却是清晰的
因为民是带着康术德一路紧着蹬车来的
所以他们到了晓市还不算晚
虽然已经有了人在城墙根晃动
但还只是零零散散的程度
加上他们爷俩
也不够十个看东西的人
说实话
宁卫民紧赶慢赶初到此处
冒着一头热汗刚下车的时候
是略有些失望的
因为眼前的情形和他前世去过的大柳树鬼市根本没法比
摊位太少了
估摸溜达十几分钟就能过一遍水
而且摊主也确实像老爷子提前说过的一样
素质参差不齐
不少人坐不住还主动招揽客人
但或许是因为肯早来的买主基本都是过去的老客
反倒也显得专业多了
买主几乎个个拿着手电筒
一般不轻易说话
先举着手电端详东西
不满意绝不开口
而一旦开口
就奔着侃价去了
随后就是一场难言输赢的博弈和交锋
当然了
从这个角度来谈
买的能比卖的精
其实是件好事
这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
而且话说回来了
这年头可当真没有当代造的假货
哪怕再倒霉再不识货的主
随便闭眼买上一个
大不了就是民国仿的呗
就这点儿
那可比前世那些鬼市强太多了
于是呢
当宁卫民草草看过去
发现像样的玩意儿还真不少
地摊上瓷器木器铜器
笔筒鼻烟壶
挂表卷轴什么都有
他又抑制不住的乐了
别说
这一趟还真算得上来捡钱了
弄不好真能弄着好玩意儿
还是听师傅的
别乱说乱动的
老老实实跟着看吧
不同于兴致盎然满怀期待的宁卫民
康树德虽然不动声色镇定自若
但其实他心里很有点郁闷
因为头两天有几件他刚刚看好的东西居然没了
原本他以为知道鬼市的人还少
旁人看不出呢
想等着罗文卖不出去的逛市货再以低价拿走的结果好
这一等就落了个空欢喜
看来这市场上吸引的人越来越多了
高人越来越多
有好东西就不能再等了
这么想着
他愈加仔细的挑了起来
因为终归不想让宁卫民太过失望
他总得淘走一两件
不白来上一回才好
带邪门了
越这么想
老爷子就越发现能让他看上眼的东西真是难找
逛了大半天
也就矬子里拔将军他半凑合的花了两块多钱买了一方砚台而已
起来揉着酸麻的双腿
老爷子心里还琢磨呢
这方咸丰年的鲁砚质地虽说还凑合
可有裂痕了
回头顶多了就能卖个三十块钱
这点利宁卫民能看得上吗
虽然比这小子倒腾鱼多点儿
但也没太大差距
反正跟他昨儿说的口气对不上
为此就难免有点悻悻然
觉着弄不好这次要落脸面
但就在这时候
一个他这两天还从未见过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以至于他匆匆扫了几眼
精神一振
然后直接走过去
彻底蹲了下来
眼见康树德手拿手电
头一次那么仔细的挨个翻看起摊上的东西来
宁卫民就心知有异
他几乎连声也不敢出了
凝神贯注的一旁静候
这地摊儿的卖主是个叼着烟卷的中年人
还正是那没根脚的新手
一见有了买主
就倍加卖力招呼
哎呦 老爷子
一看您就是行家
您想要找点什么玩意儿
您别看我这摊儿小
哎
可要瓷有瓷
要玉有玉
要卷轴有卷轴
还不是我吹
我这些东西
哎
不能不说
他这番生意经卖弄的真不合时宜
这一见有人来
就盯准了人家的钱袋子
生怕宰不上似的
宁卫民看在心里暗暗发笑
就知道这主弄不好要倒霉了
因为这小子简直就和过去的他是一样的毛病
自以为自己很聪明
性子轻浮
嘴也贫气
正好应了老爷子那句话
聪明外露者德薄
词华太盛者福浅
可惜呀
这主自己仍不自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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