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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友中
二哥福海到处受欢迎
他长得短小精悍
既壮实又秀气
漂亮又老成
圆圆的白镜子脸
双眼皮儿大眼睛
他还没开口
别人就预备好听两句俏皮而颇有道理的话
即之一开口
他的眼光四射
满面春风
画的确俏皮而且不伤人
颇有道理而不老气横秋
他的脑门以上总是轻轻的
像年画上胖娃娃的青头皮那么清新
后面梳着不松不紧的大辫子
既稳重又飘洒
他请安请的最好看
先看准了人
而后俯手急行两步到了人家身前
双手扶膝
前腿实后腿虚
一屈一挺
毕恭毕敬安道话道
亲切诚挚的叫出来
二婶您好
而后从容收腿
挺腰敛胸
双臂垂直
两手向后收拢
两脚并齐打横
这样一个案
叫每个接受敬礼的老太太都哈腰还礼
并且暗中赞叹
我的儿子要能够这样懂规矩
那多么好啊
他请安好看
坐着好看
走道好看
骑马好看
随便给孩子摆个金鸡独立或骑马蹲裆式就特别好看
他是熟透了的奇人
既没忘记两百多年来的骑马射箭的锻炼
又吸收了汉族
蒙族和回族的文化
论学习
他文武双全
论文化
他是满汉全席
他会骑马射箭
会唱几段单弦牌子曲儿
会唱几句汪派的文昭官
会看点风水
会批八字儿
他知道怎么养鸽子养鸟养骡子与金鱼
可是他既不养鸽子鸟也不养骡子与金鱼
他有许多正事要做
如带亲友们去看棺材或介绍个厨师傅等等
无暇养那些小玩意儿
大姐夫虽然自居内行
养着鸽子或架着大鹰
可是每逢遇见福海二哥
他就甘拜下风了
颇有意把他的满天飞的元宝都廉价卖出去
福海二哥也精于赌钱
牌酒 押宝
抽签子
掷骰子
斗石斛
踢球打老打小的他都会
但是他不赌
只有在老太太们想玩石斛而凑不上手的时候
她才逢场作戏陪陪他们
她既不多输也不多赢
若是赢了几百钱
她便买些糖豆大酸枣什么的分给儿童们
他这个熟透了的奇人
其实也就是半个甚至于是三分之一的奇人
这可与血统没什么关系
以语言来说
他只会一点点儿的满文
谈话写点什么的
他都运用汉语
他不会吟诗作赋
也没学过做八股或者策论
可是只要一想到文艺
如编个岔曲写副春联儿
他总是用汉文去思索一回
也没考虑过可否适用满文
当他看到满汉并用的匾额或者是碑阶呢
他总是欣赏上面的汉字的秀丽或刚劲
而对旁边的满字只用眼角照顾一下
敬而远之
至于北京话呀
他说的是那么的漂亮
以至于使人认为他是这种高贵语言的创造者
即使这种与历史不大相合
那至少他也应该分享金腔创作者的一份荣誉
是的
他的前辈们不但百仙满文词儿收纳在汉语之中
而且创造了一种清脆快荡的腔调
到了他这一辈
这腔调有时候过于清脆快荡
以至有时候使外乡人听不得清楚
可是惊人之笔是在这里
他是个油漆匠
我的大舅是三品亮蓝顶子的擦脸
而儿子居然学过油漆彩画
谁能说她不是半个旗人呢
我大姐的婚事是我大舅给做的媒人
大姐婆婆是子爵的女儿左领的太太
按理说
他绝对不会要个骑兵的女儿做儿媳妇
不管我大姐长得怎么俊秀
手脚怎么利落
大舅的蓝顶子起了作用
大姐的公公不过是四品呐
在大姐结婚的那天
大舅亲自出马做送亲老爷
并且约来了另外一位蓝顶子的和两位红顶子的
两红两蓝都带花翎
组成了出色的送亲队伍
而大姐婆婆婆呢
本来可以约请四位红顶子的来迎亲
可是他以为我们绝对没有能力组织个强大的队伍
所以只邀来四位五品官
省得把我们都给吓坏喽
结果我们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那大快人心呐
受了这个打击
大姐婆婆才不能不管我母亲叫庆家太太
而姑母也乘声追击
郑重声明她的丈夫也做过二品官儿
大姐后来嘱咐过我
别对她婆婆说二哥福海是拜过师的油漆匠
是的
若是当初大姐婆婆知道二哥的底线
大舅做媒能否成功便大有问题了
虽然他的失败也不见得对大姐有什么不利
二哥有远见
所以才去学手艺
按照我们的左领制度
旗人是没有什么自由的
不准随便离开本旗
随便出京
尽管可以去学手艺
可难免受人家的轻视
他应该去当兵
骑马射箭
保卫大清皇朝
可是齐族人口越来越多
而骑兵的数目是有定额的
于是老大老二也许补上缺
吃上钱两
而老三老四呢
就只好付闲了
这样一家子若有几个白丁
生活就不能不越来越困难
这种制度曾经扫南荡北
打下天下
这种制度
可也逐渐使齐人失去了自由
失去了自信
还有多少人终身失业
同时呢
吃空头钱令的比比皆是
诱使等待补缺的青年失去了有补缺给补的机会
我姑母一位寡妇
不是吃着好几份的钱令吗
我三舅有五个儿子
都虎头虎脑的
可都没补上缺
可是呢
在他们所住的郊外
山高皇帝远
这种五虎将就种地的种地
学手艺的学手艺
日子过得很不错
福海二哥大概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
决定自己也去学一门手艺
二哥也看得很清楚
他的大哥已补上了缺
每月领四两银子
那么他自己能否也当上骑兵就颇成问题了
以他的聪明能力而当一辈子白丁
甚至连个老婆也娶不上可怎么好呢
他的确有本领
骑术剑法都很出色
可是他的本领只足以叫他去做枪手
替崇家的小罗锅或者名家的小瘸子去建种红心得到钱了
是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自己有本领而补不上缺
小罗锅与小瘸子肯花钱运动
就能通过枪手而当兵吃饷
二哥在得一双轻缎靴子或几两银子的报仇而外
还看得明白
怪不得英法联军直入公堂打进北京烧了圆明园
凭吃几份享银的寡妇小罗锅小瘸子和像大姐公公那样的佐领
像大姐夫那样的肖奇孝
怎么能挡得住敌兵呢
他决定去学手艺
是的
历史发展到一定的阶段
总会有人向二哥多看出那么一两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