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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160集。
范闲默然。
他当然清楚。
庄墨韩之所以会应长公主之情,
舍了这数十年的脸面,
千里迢迢南下做小人,
为的全是协议中的肖恩获释一事。
此乃兄弟之情,
他眼下最缺少的东西。
肖恩死了,
范闲看着面前这位陡然在一年间显得枯瘦许多的老头儿,
薄唇微启,
说出了这四个字儿。
庄墨韩笑着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
范闲也笑了笑,
知道自己有些多余,
毕竟对方是在这天下打混了数十年的老道人物,
在北齐一国不知有多深的根基,
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大事儿呢?
人总是要死的。
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好好的活,
像我兄弟那种活法。
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啊,
他杀了无数人。
最后却落了如此的下场,
范闲却有些不赞同这个说法。
这个世道本就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修桥铺路无尸骸。
庄墨韩摇了摇头。
你不要做这种人。
不是不能,
而是很直接地不要两个字。
如果任何一位外人此时站在这个屋子里,
听见庄墨韩与范闲的对话,
看见他们那自然而不作伪的神态,
都会有些异样。
这两个人的阅历、
人生相差太远,
而且唯一的一次相见还是一次阴谋。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却能用最直接的话语表达自己的态度。
或许,
这就是所谓书本的力量了。
为什么不要?
我很自信,
我自信,
我比我那兄弟要活得快活许多。
但你应该清楚,
如果没有肖恩,
或许你当年永远都无法获得如今的地位。
但你还不够清楚,
当死亡渐渐降临的时候。
你才会发现,
什么权力、
地位、
财富,
其实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不。
当死亡来临的时候,
你或许会后悔,
这一生你什么都没经历过,
什么都没有享受过。
您只不过是这一生已经拥有了常人无法难以拥有的东西。
所以当年华老去的时候,
才会有些感想。
哎,
你还年轻,
没有嗅到过身边日复一日更深重的死亡气息?
怎么会知道这时候你会想什么呢?
我知道。
相信我。
我知道那种感觉。
庄墨韩似乎有些累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哎呀,
我没想到啊,
能写出****这样离经叛道文字的人。
居然依然是自己笔下的浊物。
我也没想到传言这种东西会比会飞的鸟儿还要快些。
庄墨韩忽然眼中透露出一丝关切。
范大人,
你回国之后要小心些****。
有很多犯忌讳的地方。
范闲默然,
他清楚这点,
只不过少年时多有轻狂之气,
不忍那些文字失去了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机会,
所以随手写出来。
如今身在官场之中,
他自然深深明白。
若有心人想从中找出影射语句,
那太过容易了,
而且这件事儿又有一桩范闲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巧合处,
所以由不得他不谨慎。
只可惜北齐皇帝也是位红迷,
这事儿自然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但是,
庄墨韩于情于理,
不应该对自己如此关心,
这是范闲有些疑惑的地方。
庄墨韩似乎是猜到他在想什么,
微笑着说。
今日请范大人来,
除了请罪安慰自己这件自私的事儿外,
还想谢谢你。
谢我。
范闲皱起了眉头,
他不认为对方知道自己曾经将肖恩的生命延长了一天。
替天下的读书人谢谢你。
范大人初入监察院,
便揭了庆国春闱之弊。
此事波及天下,
陛下也动了整治科举的念头,
大人此举,
不知会造福多少的寒门士子,
功在千秋。
大人或许不将老夫看在眼中,
但于情于理,
我都要替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
道声谢。
接壁,
这都是读书人的事儿,
用谢吗?
庄墨韩没笑,
浑浊的双眼有些无神。
此次肖恩回国,
他并没有出什么大力,
最关键处就在于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儿而让整个朝廷陷入***之中。
但他清楚,
这个世界并不是由全部读书人组成的。
有政客,
有阴谋家,
有武者。
他们处理事情的方法有时候显得更加直接,
更加的狂野。
他看了范闲一眼,
本来准备说些什么,
但一想到那些,
毕竟是北齐的内政,
对他说也没什么必要。
许久之后,
范闲离开了庄墨韩居住的院子,
然后这一生当中,
他再也没有来过。
暑气大作,
虽然从月份上来讲,
一年最热的日子应该早就过去了。
但北齐地处大陆的东北方,
临秋之际却显得格外的闷热。
春末夏初时常见的沥沥细雨更是早没了踪迹。
只有头顶上那个白晃晃的太阳,
轻佻而又狠辣的逼着人们将衣裳脱到不能再脱。
上京城南门外,
一抹明黄的点驾消失在城门之中。
青灰色古旧的城墙,
马上重新成为了城外众人眼中最显眼的存在。
范闲眯着眼睛望着那处,
心中好生不安。
那位皇帝,
陛下居然亲自来送庆国使团,
这是万万不合规矩的事儿。
那些北齐的大臣们无论如何劝阻,
也依然没能拦下来,
于是乎,
只好哗哗啦啦地来了一大批高官权臣。
就连太傅都出城相送,
给足了南庆使团的面子。
先前那位皇帝与范闲牵着手,
唠着家常话,
念念不忘****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吸引了多少臣子的目光。
好不容易将这位有些古怪的皇帝请了回去。
此时在城外只只有北齐的官员和一应的仪仗。
范闲扫了一眼,
看见了卫华,
却没看见长宁侯,
也没看见沈重。
他感到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知道是被那位皇帝给吓得,
还是被太阳晒得。
吉时未到,
所以使团呢,
还无法离开。
他看了一眼队伍正前方最华丽的那辆马车。
北齐的大公主此时便在车中。
先前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
隐约的能看清是位清丽贵人,
只是不知道性格如何。
但范闲也不怎么担心这回国的路途。
经历了海棠的事件之后,
范闲对于自己和女子相处的本领更加自信了几分。
一阵清风掠过,
顿时让范闲轻松了起来。
他扣了扣,
扣了极紧的衣扣,
心想这鬼天气,
居然还有这种温柔的小风。
转头望去,
果不其然,
王启年正打在旁边讨好地打着扇子,
满脸不舍与悲伤。
范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笑骂着。
哼,
只不过是一年的时间,
你哭丧个脸做什么呀?
家中的夫人与女孩儿自然有我照应着,
不用你担心。
这使团离开,
言冰云自然也要跟着回国。
如此一来,
庆国监察院在北齐国境内的密探网络顿时没有了龙头人物。
所以监察院内部决议,
让王启年以庆国鸿胪寺常驻北齐居中郎的身份留在上京,
暂时代为统领北方事宜。
等半年之后,
院中暗地里派来官员接手。
范闲身为提司,
在院中的身份特殊,
像这等事儿根本不需要经过京都内监衙门的手续,
所以很简单的便定了下来。
只是王启年却没料到自己不随着使团回去,
不免有些不安与失望。
虽然明知道此次经历对于日后的官升进阶大有好处,
但他依然有些不自在。
哎呀,
大人呐,
一天不听您说话,
我就觉着浑身不自在。
王启年是依依不舍的看着范闲。
不要和北齐方面起冲突,
明哲保身,
一年后我在京都为你接风。
其实范闲也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位捧哏的存在,
关键是王启年是他在院中唯一的亲戚,
只可惜因为要对付长公主的银钱通道,
不得已只好留在北齐了。
说话间,
忽然从城门里边驶出一匹骏马,
看那马上之人却不是什么官员,
打扮得像位家丁,
不由是惹得众人瞩目,
心想,
官房早步,
这上京九城衙门怎么会放一个百姓到了这儿呢?
范闲的眼睛间,
却看见送行队伍中站在首位的太傅大人面色一黯,
眼中露出了悲伤之色。
那马直接骑到了队伍之前,
马上的家丁滚落马下,
语带哭腔的凑到太傅的耳边,
说了几句什么,
递给太傅一个布卷,
然后指了指后方的城门处。
太傅的身子晃了晃,
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看着城门处缓缓驶来的马车,
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
回头望了范闲一眼,
眼中却是有些惊讶。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向着范闲走了过来。
范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忐忑的赶紧下马迎上去。
他接过太傅大人递过来的那个布卷,
有些紧张地拆开,
看见里边赫然是本诗集,
书页上那微微蜿蜒的苍老笔迹写着几个字。
半闲斋诗集老庄注。
太傅有些百感交沉的望着默然的范闲一眼他说。
这是先生教给大人的。
庄先生。
去了。
范闲的手中握着诗卷,
一时竟不该如何言语,
前夜刚与庄墨韩一晤,
料不到竟然是最后一面。
那一夜,
虽然已经发现庄墨韩的精神不如去年,
但怎么也想不到,
这位一代文坛领袖竟然会如此突兀地与这个世界告辞了。
庄墨韩的遗言,
便是要将这本他此生最后一件工作的成果递交给范闲,
其中隐藏着意思并不简单。
此时,
在上京城外送行的官员们也渐渐知道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一股哀戚的味道开始弥漫在官道的四周,
而更多的北齐官员则是将目光投向了范闲。
那目光中带着警戒,
带着愤恨,
带着一丝狐疑。
范闲明白北齐人的心中在想什么。
庄墨韩这一生唯一的污点,
便是自己亲手染上的。
但此时斯人已逝,
他心头有些微微的黯然,
下意识里便将那些神情复杂的眼光全数的过滤干净。
正思忖间,
城门口那辆马车终于辛苦地驶了过来,
在官员们的注目中,
来到使团车队的后方。
那辆马车厢木有些微微变形,
发着吱呀难听的声音,
可想而知,
车厢里一定是载着很重的事物。
头前儿庄家来报信的那位家丁引着范闲来到了马车前,
颤抖着声音说,
范大人,
老爷遗命请先生将这车东西带回南方,
好生的保存。
众人还没从庄墨韩的死讯中清醒过来,
就看着这个一幕,
悲伤之余也不禁有些好奇。
庄墨韩临死之际,
犹自念念不忘要交给范闲的究竟是什么呢?
太阳正是刺眼的时候,
范闲眯起了眼睛,
掀开了马车的车厢后帘,
却依然止不住被里面的事物晃了晃眼睛。
书中自有颜如玉,
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千钟粟。
虽然马车里没有美人珠宝,
但依然让范闲有些惊讶和感动。
这是整整一马车的书。
想来是庄墨韩这一生的收藏,
以那位老人家的地位身份,
不用去翻都能猜到是一些极难见的珍本孤本。
那位庄家的家丁在一旁恭敬地递上一本册子,
范大人,
这是老爷亲自编的书目,
后面是保存书籍的注意事项。
范闲叹了口气,
将帘子给放了下来,
他拿着那本书册认真地翻看着。
如今的年代,
虽然印刷术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但印书依然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儿,
遑论这么整整一车厢。
念及老人家赠书之举,
他心中无由生出些许感动。
此时,
又听见那位家丁悲伤的说。
老爷赠大人的书籍,
还望大人好生保存。
范闲知道这句话是这位家人自作主张说的,
却是很诚挚地拱手行了一礼,
他郑重的说,
请这位兄台放心,
即便是我范闲死了,
这些书籍也会继续的在这个世界上流传下去。
此时,
四周的北齐官员已经围上来看清楚了,
马车上堆放的是书籍,
这些官员都是从科场之中出来的人物,
怎么会不知道这满满一车厢书籍的珍贵呢?
众官都料不到庄大家临死的时候,
会将这些自己穷研一生的珍贵书籍交由南朝的官员,
不由是大感吃惊,
还有些隐隐的嫉妒。
太傅却是明白自己的恩师此举何意?
他不由是轻叹了口气。
赠书只是表象,
庄墨韩更是用这种举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赠与,
而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传承。
不论北齐的官员们再如何骄傲,
从今以后也不可能再轻视范闲的存在。
而范闲在天下士子心目中的地位,
也终于有了某种仪式上的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