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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高兴了的时候
也格外赏脸的逗我一逗
叫我小狗尾巴
因为正如前面所交代的
我是生在戊戌年的尾巴上
连他高了兴幽默一下都不得人心
我才不愿意当狗尾巴呢
伤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
即使没有罪名也是个过错
看 直到今天
每逢路过狗尾巴胡同
我的脸还难免有点发红
不过呢
我还要交代些更重要的事情
就不提狗尾巴了吧
可以这么说
我只赶上了大清皇朝的残灯莫庙
在这个日落西山的残景里呀
尽管大姐婆婆仍然常常吹榜她是子爵的女儿
左领的太太
可是谁也明白她是虚张声势
威风只在嘴皮子上了
是啊
连向他讨债的卖烧饼的都敢指着他的鼻子说吃了烧饼不还钱
怎么还有理吗
至于我们穷骑兵们虽然好歹的还有点铁杆庄稼
可是已经觉得脖子上仿佛有根绳子越勒越紧了
以我们家里说吧
全家的生活都仗着父亲的三两银子的月享和春秋两季发下来的老米维持着
多亏母亲会勤俭持家呀
这点收入才将将使我们不至于沦为乞丐
两百多年记下的历史沉垢使一般的旗人既忘了自遣也忘了自立
我们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生活方式
有钱的真讲究
没钱的穷讲究
生命就是这么沉服在有讲究的一汪死水里
是啊
以大姐的公公来说吧
他为官如何和会不会冲锋陷阵倒似乎都是次要的
他和他的亲友仿佛一致认为他应当食王禄畅快书和养四只蓝电壳
同样的
大姐夫不仅满意他的满天飞元宝
而且情愿随时为一只鸽子而牺牲了自己
是不管他去办多么要紧的公事儿或者私事啊
他的眼睛总看着天空
绝不考虑可能撞倒一位老太太或自己的头上撞个大包
他必须看着天空
万一有那么一只掉了队的鸽子飞得很低
东张西望
分明是十分疲乏急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见此光景啊
就是身带十万火急的军令
他也得飞跑回家放起几只鸽子把那只自天而降的元宝裹了下来
能够这样俘获一只别人家的鸽子
对大姐夫来说实在是最大最美的享受
至于因此而引起纠纷
那他就敢拿刀东张的舍命不舍鸽子
吓得大姐浑身颤抖
是
他们老爷儿俩都有聪明
能力 细心
但都用在从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得到的享受与刺激
他们在区蛐罐子
歌铃
干炸丸子等等上提高了文化
可是对天下大事一无所知
他们的一生像做着个细巧的明白而又有点糊涂的梦
妇女们极讲规矩
是啊
看看大姐吧
她在长辈面前一站就是几个钟头
而且笑容始终不懈的摆在脸上
同时她要眼观四路
随着每个茶碗随时补充热茶
看着水烟袋与旱烟袋及时的过去装烟
吹火纸鸟
他的双手递送烟袋的姿势够多么的美丽得体呀
他的嘴唇微动一下便把火纸吹燃了
有多么轻巧美观呢
这些都得到老太太们的赞叹
而谁也没注意到
她的腿经常浮肿着
在长辈面前他不敢多说话
又不能老在那呆若木鸡的势力
他去精心选择最简单而最恰当的字眼儿
在最合适的间像
像舞台上的鼓鼓点儿似的
那么
准确说那么一两小句使老太太们高兴
从而弹得更加活跃
这种生活艺术在家里得到经常的实践
以被特别的加工
拿到较大的场合里去
亲友家给小孩办三天满月
给男女做四十或五十整寿
都是这种艺术的表演竞赛大会
至于婚丧大典
那就更需表演的特别精彩
连笑声的高低与请安的深浅都要恰到好处
有板眼有分寸
姑母和大姐婆婆婆若是在这种场合相遇
他们就必须出奇制胜
各显其能
用各种笔法旁敲侧击打败对手
传为美谈
办理婚丧大事的主妇也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随时随地的使这种可能产生严重后果的耍弄与讽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同时呢
他还要委托几位富有众望的妇女帮助他们安排宾客们的席次与入席的先后次序
安排的烧欠妥当
就有闹得天翻地覆的危险
他们必须知道谁是二姥姥的姑舅
妹妹的干儿子的表姐
好来与谁的小姨子的公公的蒙兄弟的寡嫂做个细致的分析比较
使他们的席位各得其所
口服心服
吃个痛快
经过这样的研究
而两位客人是半斤八两不差一厘
可怎么办呢
要不怎么必须记住亲友们的生年月日
而且要记得烙草的时辰呢
这样分量完全相同的客人也许还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呀
可是二嫂恰好比六嫂早生了一个钟点儿
这就解决了问题
当然
六嫂虽然晚生了六十分钟
而丈夫是三品顶戴
比二嫂的丈夫高着两品
这就又需从长研究
另作安排了
是的
我大姐虽然不识一个字
儿
她可是一本活书
记得所有的亲有的生辰八字儿
不她她婆婆要怎样祸乱人心
我可的确知道我是戊戌年腊月二十三日酉时生的
毫不动摇
因为有大姐给我作证
这些婚丧大典既实那么重要
亲有家办事
而我们缺理便是大逆不道的
母亲没法把送礼这笔支出打在预算中
谁知道谁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生呢
不幸而赶上一个月里发生好几件红白事儿
母亲的财政表格上便有了赤字
他不能为了减少赤字而不给姑姑老爷们去拜寿
不给胯骨上的亲戚吊丧或贺喜
不去给亲友们行礼
等于自觉于亲友没脸再活下去
死了也欠光荣
而且礼到人不到还不行啊
就必须送里而外
还得整理鞋袜
添换头绳与绢花
甚至得做非做不可的新衣裳
这又是一笔钱
去调祭或贺喜的时候
路近呢
自然可以勉强走了去
若是路远呢
难道不得雇辆骡车吗
在那文明的年月
北京的道路一致是挥沙三尺啊
恰似香炉好嘛
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而在香炉里走十里八里
到了亲友家已变成了土鬼
岂不是大笑话吗
骡车可是不能白坐呀
这又是个问题
去行人情
岂能光拿着礼金礼品而腰中空空如也呢
假若人家主张凑凑石斛什么的
难道可以言辞拒绝吗
再说了
见了晚一辈儿或两辈儿的孙子们
不得给二百钱吗
是啊
办婚丧大事的人往往倾家荡产
难道亲友不应当舍命陪君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