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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千六百九十八集
荀趣听得头皮发麻
有些担心好友曹晴朗接下来的答复能否过关
北衙宏记在京城靠着一场场抄家赢得偌大名声
不也只是与刑部赵侍郎齐名
都说民怕官
只要进了衙门就得脱层皮
那么官也有怕的官
例如进了刑部衙署
见了赵侍郎的下属
留下半条命是跑不掉的
其余两位听得莫名其妙
心中猜测赵四郎嘴里的这个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除此之外
也是好奇听赵四郎的意思
曹晴朗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修道之人
就是不知山上普叠如何
曹晴朗答道
不怪先生要告诉自己
胸无大志
做不到穷善达坚
只能一退再退
一路退回到学塾
赵繇本来眉头越皱越深
只是当他听到学塾二字
便眉头舒展开来
大概是这位已经跻身庙堂中书的男人
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求学生涯
也与一座家乡的不大的学塾有关息息相关
赵繇突然问曹晴朗
我请问你一个问题
你必须与我说实话
在你心中
在世俗朝廷里边当个官
是不是远远不如去落魄山或是青萍剑宗当山主宗主
曹晴朗没有任何犹豫和思量
显然自己心中早有答案
直截了当说
山上的任何身份
是作为先生的学生
落魄山的普田修士必须尽到的责任和担当
总要做好
但是做学问和教书育人一直是我内心深处的志趣所在
所以先前得知我必须担任青萍剑宗的首任宗主
除了确实担心无法胜任之外
并无任何推脱和躲避
之后换由崔师兄当了宗主
在先生那边我也不曾掩饰自己的轻松
等到桐叶洲大都工程
将来我在山中潜心治学
有所心得之后
总要学以致用
到时候我就会下山
不管是当个忙碌庶务的地方官
还是去书院当先生做夫子
都不能够让一生所学一步踏空
无处落脚
先生对此十分理解
毫不失望
赵繇心中忍不住腹诽一句
他陈平安失望个屁
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偷着乐吧他
读书人追求的三不朽
立德最高
立功次之
立言又次之
赵繇脸上有了些笑意
我们这条文脉啊
祖师立德深也厚也
立功一事
我们几位师伯还有我那位师叔又何止是绰绰有余啊
唯独著书立传的立言一事
确实是唯一的软肋所在
曹晴朗你是三代弟子当中最有希望做成此事的人物
也对
著书立言须及早一入仕途
此事便废矣
张定傻眼了
与那严毅面面相觑
曹晴朗也是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
赵大人岂不是曹边修的师兄
问题在于
曹晴朗的先生是已经辞官的
曹晴朗笑了一笑
哼 赵师兄
也有大儒说
著书绝不能是四十岁之前的事情
否则写出来的东西啊
就一定会是落书摊之物
算不算是自相矛盾呢
赵繇笑意愈发浓郁
反问
好好想一想
当真是自相矛盾的两种道理
曹晴朗会心一笑
赵繇神色认真
既然不在关门修行了
回到山上切忌不可自视仙家身份
以为与凡俗不同
岁月长寿
除了偶尔机缘之外
都可以不争朝夕
文圣一脉地祖的立言与寻常学人的著书终究不同
唯有专心致志
一以贯之
才有希望不让我们失望
曹晴朗停步作揖
恳请赵师兄帮忙监督
有请赵师兄拭目以待
赵繇同样一步一笑
好说
严毅轻轻叹息
就算是傻子也该后知后觉
曹晴朗原来就是陈国师的私塾弟子了
只是曹晴朗有此身份
严毅内心并无半点嫉妒
大概是对方在酒桌上给自己主动敬过酒的缘故
亦或是明知对方不会置身官场的缘故
严毅心情复杂
这里扪心自问
比喝今天这顿酒还苦啊
曹晴朗起身后说道
我们落魄山上的朱老先生曾用兵家所说的毙敌一向千里杀将来形容读书学人有如此的悍境
肯下此决心
而后可以读书
再治学又再立言
先生也有自己的治学心得
有那读好书如夜行一场
陋巷相逢
贼匪相接
需从喉咙处着刀
杀人必然见血
持刀提头颅出巷弄的一番独到见解
赵繇闻言蓦然严毅
听得一惊一乍
这番言语的前半截说的极妙
但是后半段说的可就杀气腾腾了
张定骤然眼睛一亮
看书如做贼
一部好书如抢匪巨寇一场狭路相逢短兵相接
读书人翻见书籍真意
如从喉咙处着刀
故而必定见血
亦或是说看书必须落笔空白处作文字批注
如那血剑当场
寓意如此
看书提笔若持刀提头而出
是说那大胜而走
提炼出了整部书的精髓
读活书
活读书
故而走出了巷子
便是合上了这本书啊
如今世道议论陈平安因为身份重重
山主隐官
剑仙豪杰
旁人各说各的
各有侧重
总是有理
但是几乎少有人赞叹大骊兴任国师的如何书生
极少有人点评其学养如何
张定此刻别有心结山上山下
诸君看错了也
陈国师大胆是英雄气概
究竟全是书生本色
曹晴朗和荀旭先行返回国师府
此刻赵繇身边只跟着张定和严毅
跟上不用故意落后一个身位
赵繇说
你们不要跟曹晴朗比文脉
也不要跟荀趣比出身
比不了的东西啊
就别去比了
除了徒僧烦恼别无益处
时间久了让你们满身力气
怎么藏都藏不好
赵繇突然否定了自己的道理
也不尽然
一个看上去很温和的人
可以没有锋芒没有棱角
但是他必须内心怀揣着一种巨大的愤怒
当然
这种不可告人的愤怒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件事
而是很多人很多事
两种心态就分出了谁会是弱者谁是强者
张定轻声说
赵大人晚学授教
严毅却是有些茫然
在官场上
那些志得意满的年轻人们是不太能够理解世态炎凉的
因为他们好像有无数个明年可以展望明日
后天的光景如何根本不重要
他们坚信功名富贵达官后路唾手可得啊
到了严毅这个即将知天命的岁数
明天如何才是最紧要的
每月的官奉多寡都要用以考虑
家里的柴米油盐房租
请客吃饭的额外开销
同僚家里孩儿备婚娶的份子钱要不要参加
该给多少
家乡上了岁数的父母那边还要养老
家族晚辈还有读书天资不错懂得求个上进的
他们总是以他作为榜样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迫在眉睫的眼前事
这里几钱银子的开销
那里几两的支出
所以严毅已经很久不敢去想什么前程
再不能沉下心来看圣贤书了
只说为了儿子的学业
拗不过家里老七的念叨
前不久厚着脸皮想要请永泰县的豫教谕刘训导吃顿饭
也都被婉拒了
都不敢与妻子明说
对方毫不给情面
只敢假称刘训导已经答应此事约了下月
本以为可以就这么拖延含糊过去
不曾想妻子竟然到处借钱赊钱筹来了一笔银子
说既然是请一县训导吃酒
总要去那菖蒲河才对
可想而知
严毅今夜这顿酒喝的何等憋屈
他娘的
如果脸皮儿不要就能办成事的话
他都想把那个传闻早就肥得流油的刘训导喊来一起同桌喝酒
严毅没有心气儿去怪别人怨世道
就只是满怀愧疚
这辈子好像注定要亏待了他如今的老西
要知道她也曾是一位如花美眷的女子呀
男怕入错行
女怕嫁错郎
说的就算她跟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