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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密谋一
黑妮儿回到了家
隔着花枝看见从她伯父房里窗子上飘出来袅袅的烟丝
猛然想起叫她打听的那些事
她却一句也没有问她不说自己忘了
不应该反转来
在心里却埋怨道
哎
真是坐在家里没事做
穷打听
这个时候
又听到二伯父房里有客人说话的声音
黑妮儿把脸贴到窗户缝上去
刚瞧见了坐在炕对面的任国忠的脸
冷不防二伯母便在西廊上叫起来了
黑妞儿
啥时候回来的
黑妮离开了窗户
向她伯母冷冷的一望
鼻子里也悄悄的哼了一声
走回了自己的房
她鄙夷的想道
这些人真是
有什么了不得
值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钱文贵用两个指头捻着他的胡须
把眼睛挤得很小很长
从眼角里望着那小学校教员
任国忠抽了一口烟
便又继续说他刚才说到的那些新闻
哎呀
报纸上也登载了这号子事儿
说是孙中山的主张
平安镇都已经闹得差不多了
财主家的红契都交出来了
咱着陆他也逃不脱
凡是共产党八路军管的地方
就免不了
这个时候
钱文贵的眼睛就更眯成了一条缝
他说
当然了
这是共产党的办法
哎 不是
是叫政策
哎呀
这个政策叫
哎 叫什么呀
哎呀
你刚才说过了
这叫 叫什么
叫做 呃
耕者有其田
哎 对
耕者有其田
哎呀 很好 很好
这多好听啊
你这那些穷骨头听了还有个不上套的
嗯 很好 很好
停了一会儿
他又接下去说道
不过呀
呃
天下事也不会有那么容易
哎 你说呢
老蒋究竟有美国人帮助啊
任国忠赶忙说道
是呀 哎呦
共产党也是说为穷人为人民
这也不过只是些好听的名词
哎 秦二叔
你没去张家口看一看
哎呦
你说那些好房子谁住着
汽车谁坐着
大饭店的门口是谁在进进出出啊
肥了的还不是他们自己啊
钱二叔啊
我说
如今又是武人世界
穿长褂子的人吃不开了
他说完之后
便把眼睛极力的去搜索着他对面的那张脸
看看有些什么反应
钱文贵抖了抖他的袖子
弹去了他白竹布短褂上的烟灰
鼻子里笑了一声
说
哼 本来嘛
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人呐
你莫非有什么憋屈
哎呦
你是小学教员
你应该为人民服务呀
贵这一笑有些僵了起来的任国忠忍不住的说道
哎呀
咱横竖是个靠粉笔吃饭的人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是看别人颜色
就说不上有什么憋屈啊
哎
不过总觉得有些闹得太不像话了
你看啊
咱教员要说什么民教领导
这也不要紧
钱二叔啊
你这也是知道的
什么民教
还不就是李昌那小子么
李昌那狗王八蛋的
他认识几个大字
懂个屁呀
却不要脸
老来下命令要这要那的
哎
钱文贵仍然继续着他的笑
李昌啊
已己原有八亩地
地是不怎么样
去年闹斗争分了两亩
如今是十亩地
他和他老子还有那个童养媳妇三口人过活的也差不离了
可是他们还算是贫农
哎 你呢
你有几亩地呀
哎呀 哎呦
你是个不劳动的
咱一个月赚一百斤粮食
什么也没有了
可是这一百斤粮也不是好赚的
过去读书花的本儿不算
一天到晚和那些顽皮孩子胡缠
如今还得现学打霸王鞭
学扭秧歌
别人爱的就是这套
下流货呀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咱却为了一百斤粮食受尽了李昌的气
哎哎呀
一个月一百斤粮食
那不就结了
管他们共产也好
均地也好
保险闹不到你头上
跟咱一样
咱就不怕他们这一套
比方咱春上分了五十亩地给儿子
如今咱们是三户
咱这一户啊
只剩下咱老两口加上黑妮儿
三个人只十亩地了
一年能收个十来担粮食
穷三富五
咱顶多就成了个不穷不富
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闹呗
咱们呀
就来个看破红尘
少管为妙喽
这个乡村师范的毕业生到暖水屯来教书已经两年了
越来越觉得自己是鹤立鸡群
找不着朋友
开始还和李子俊来往
后来觉得那位没弱的地主太无能了
还有个刘教员
应该是相处得来的
可是他的程度不如他还不要紧
他却靠着会巴结村干部
成天带着小学生唱那些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或者写标不语喊口
他就因因为闹这些些而信任
而显得得任国忠还高明起来了的样子
这却使任国忠心里不服气
因此 慢慢的
任国忠就只有钱仁贵是个可谈的对象了
有时更觉得是一个知己
一个了解他的才情
可以帮助他的心腹人了
当他听到有什么消息的时候
就总爱来和钱文贵谈一谈
以排遣自己的抑郁
这里也没什么希望
也没什么意图
甚至有时反而更为空虚的走了回去
但是总有些安慰
这天
他又带着一种高兴而来
但钱文贵对这新闻却表示冷淡
无动于衷的
任国忠便觉得有些不自在
没有风的夏天
又是中午
房子里也觉得很闷热
钱文贵叫老婆又沏了壶茶人锅中
挥着蒲草编的小团扇
仰头呆呆的望着墙上挂着的相片
又望望几张美女画的屏条
钱文贵体味到对方的无聊
便又递过去一支太阳牌烟
并且说
老任呐
俗话说得好
寡妇做好梦一场空
老蒋要放过了共产党
算咱输了
你等着瞧
看这暖水屯将来是谁的
你以为就让这批泥浆腿坐江山
什么张裕民
他现在总算头头上的人
大小事都找他做主了
哼
这就是共产党提拔出的好干部
嗯
谁还不认识李子俊的长工嘛
早前看见了谁了
还能不哈腰
还有什么农会主任
那个程仁有几根毛咱也清楚
是咱家地里出去的
村子上就这些红人来管事儿
那还管得好
如今他们仗着的就是枪杆儿
还有人多
为啥老是要闹斗争啊
清算个没完
哼
要这样才好拢住穷人么
说分地分粮食
那穷人还有个不眼红不喜欢的
其实啊
这些人也不过是些傻瓜
等将来国军一到
共产党跑了
我看你们仗谁去
哼
到那个时候
一切就该复原了
原来是谁管事儿的
还该谁管你
哎 咱说老任
说文才
全村也没人能比得上
你就说你是个外村人
不好管是
总不会再白受这起混蛋的气呀
哎呦 二叔
您真会说笑话
咱是个教书匠
也不敢想当官啊
管事儿不过不愿意看见好人受屈
二叔啊
又回到本本儿
这次土地改革
咱说你还得当心点儿啊
钱文贵看见他又把话逼了过来
便仍然让开去
哎呀
土地改革
咱不怕
要是闹得好
也许分上二亩水地
咱钱义走的时候
什么也没有要呢
不过
为咱们这些穷人打算
还是不拿地的好
你在学校里
有时候 哎呀
是可以找找他们
和他们的子弟聊聊天
告他们不要当傻瓜
共产党不一定能站长
哎呀
这倒是一桩功德呀
任国忠听了觉得很得劲儿
他现在有事可做了
他会去做的
也会做得很机密
不过
他总觉得钱文贵把事儿看得太平稳了
他还得提醒他
哎呀
张裕民那小子可鬼呢
哎
你别以为他看见你就二叔二叔的叫啊
还有
说不定什么地方会钻出一个两个仇人的
哎
放心放心
咱还能让这么几个孙子治倒
你回去多操心点
有什么消息也就来
报纸上有什么国军打胜仗的地方
就同人讲讲
编几条也不要紧
村子上也还有懂事的人
谁还还不想想将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下炕来
任国忠也穿好了鞋子
心满意得从炕桌上又拿了一支太阳牌烟
钱文贵忙去划火柴
这时
他们都听到对面房子里的帘子呱啦的响
两人不觉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而钱文贵便大声的问
谁呀
二伯
是咱答应的是黑妮的声音
啊 咱赶猫呢
她在我房子里呀
闹得可讨厌了
任国忠不觉的又坐到炕沿儿上
钱文贵明白这年轻人
明白他为什么常到自己家中来
总想扳拉自己
但他却对他使眼色
并且说
不留你了
孩子们该吃过午饭上学了
有空再来
他打起了日本式的印花纱帘儿
袁国忠只得跨了出来
这中间屋子里供的有祖先和财神爷
红漆的柜子上摆设着擦得发亮的一些铜的祭器
听得对面屋子里有纸扇撕拉撕拉的响
钱文贵随即又掀起到院子里去的竹帘
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
一股火热的气息直扑到身上
几只蜜蜂在太阳下嗡嗡的叫着
向窗户上撞去
钱文中直送到骑楼下
才又会意的交换了一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