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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安息
竟已压倒了我的母亲的
不只是医生束手的疾病
还有那几十年来日积月累的苦心
最初是那无比的贫困
说是每天只能有一餐来充饥
还要劳苦的工作着
汉姑恶嫂又时时加以欺凌
原是不善言辞的母亲只是暗自垂泪
到了父亲的事业已经成功
一食都已无余
又有许多其他不顺心的事使他烦恼
总是有不欢喜说出来的个性
就强自忍在心中
渐渐的使自己的身心蒙受了大的损害
很小的时候
我们就懂得和他说
妈
为什么生闷气呢
有话您就说出来吧
我替您去出气
嗨 你还小呢
等你大起来的时候
妈妈把这几十年的苦都告诉你
那时候你才知道
马活过来这一辈子着实不易
可是我们渐渐的都大起来了
它并没有把他的故事全说给我们
那也许是他没有那份贤欲
所以他时时用抱怨的语气说
你容我喘一口气不好吗
从我能记事的时节起
他就一直没有
身心都在平静舒适之中
当着他安顺的像吐进了几十年的机遇的喘着最后的一口气
整个的世界也在他的眼中消失了
平时使我们担心着的
是他那不良的胃
那是缠了他二十年的疾病
记得我们还只是十几岁的时候
随了父亲住在五千里外的母亲曾为胃病大大的扰害着
终于
电报也来了
只大了我三岁的姐姐不得不仓促就到
那时节我们都哭着
我也要去的
却因了读书和体质弱的原因
就阻止了
亲友来的
看到我们便说
哎
七个孩子也着实可怜
真的
上天就不曾长眼睛吗
那一次
他却好过来了
母亲后来说起来时
就眼含了泪
姓鬼信神的样子解说
他们一定要我走了
我一回头
就看见你们那些只小手牵着我
我就说
我不能走
我还有我的孩子们呢
一下惊醒了
果然你姐姐的手就抓着我的手
虽是好了
就留下病根
饮食不宜也难受
生了气也难受
还有一年大大小小的节日也要难受
最初听到他打着长长的空格
还以为像平常人一样会觉得心胸畅快些
待问起来才知道那就是病的正象之一
要是再和别人生着闷气
空格就一个连一个
他曾经和我们说过
这样的隔越多
我的胃就越觉得痛
由于心胸的狭小和沉默的个性
自己就给了自己不少迫害
知道了他这样的性情
对方就这样来使他生气
我们遇到他时
常常和他说
为什么不说出来呀
有什么话你说出来定会好得多啊
我说给谁听
我说了又有什么用
你应该想得开一点
什么事也不管
什么气也不生
他们也就没有法子办了
那除非
我咽了这口气
我接着这不能说下去的话
是一滴一滴滚滚的泪珠
我们也劝过他离开家
好好到别的地方去住一城
可是他又会说
我们没有打算
想想看
他怎么能抛得下这个家
其实在管家的这一面上
他并不是一个好手
什么繁琐细碎的事情都要过眼过手
更大更重要的是反被忽略了
因为精神的不济
对于仆人的调度就并不恰当
亲友的招待也毫不热心
尤其对于他母家的人
他显出更无情更愤恨
到后来才知道
因为当初她嫁给我的父亲
她的一家人都站在反对的那边
嫁出去的女
泼出去的水
不是你们说过
谁也不找谁吗
由于母亲当年所受的那些奚落和白眼
说这些话也并不为过分
只是在人情这一面来讲
母亲是显得过于薄了一点
父亲有时也暗地里和我说
你母亲显得有点过了
事情既然过去
也就算了
总是自己的骨肉之亲
太难为了也不大好
你们
你们将来可都不要这样才好啊
就是母亲去世的上一年年底
不知怎么样
胃病突然的大大发作起来
有的医生已经说到了没有办法的情形了
有一晚上就疼得挺直身子
脸像纸一样白
眼睛闭着
鼻口冰冷
我们几个恰巧留在家中
大声的叫
流着泪
更小的弟弟还出声的哭嚎
才像是叫醒了她
从鼻子里哼出来
自己也呜呜的哭着
到底是怎样腾法
都无从想象
只是听着它不间断的呻吟
就悄悄知道一点
那是多么不能忍受的了
可是它渐渐的好起来
使我们感到说不出的惊喜
过了年的春天里
又是一种新的疾病来到他的身上
最初只是感到不适
颈项间又肿起小小的一块
医生来看了
说这些病都是不关颈药的
只要病好了
颈项上的肿也就可以消尽
听从医生的话
每天都要吃一碗汤药
许多天也不见一点效
原是这么许多年把药都已吃厌了的母亲就显出不耐烦来了
我要停一停了
尝试吃药
也不会有什么笑谚语
可是和医生说起来
却以为母亲没有进调养之时
一面又抹着胡子一面说
总得三分药力
七分痒巴
太太的肝气着实旺
又好思索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哦
正值父亲的事业全部失败
有限于破产的可能
母亲真是成日成夜的忧虑着
就是劝说也无法
他不是忧虑自己的生活
他担心失败了的父亲的将来
尤其是他身体那一面
你们知道什么
他这几十年来都是顺风
这一下他怎么受得住
每当我们解劝他的时节
他就这样的和我们说
我们自然也知道这一层
可是这也是图忧无益
和他说
他就会再说
我也不是没有新的
谁说我要看着他一个人愁眉苦脸
我自己欢天喜地
除去在心中忧愁着之外
家庭的用度上也尽力准洁
不比从前啦
他尝试说
省一个是一个
一个钱将来也怕难得喽
这也可以说是他的过滤
为了他的个性
劝说也是无用
日益空虚的家
情况也就十分惨淡凄凉
再加上多方面都费心思
母亲的身体更坏下去了
那时我正是一个人住在城里
和父亲说起来的时节
常常想到把母亲也接到城里去住
那么一切家务琐事都不必由他操持
住在一起
费用自可减少
母亲也并不是坚决反对
只是要把身下的房子卖出去或租出去
自己的身体也好起来一些再说
事实上
她的身体不但没有好起来
还一天天的坏下去
不知为了什么
对西医有了牢不可破的不信任
就是进医院也成为一件颇繁难的问题了
住在家中的弟弟们来信就说颈上的肿处更显然了
母亲还说时时作痛
夜间城市不能安眠
因为呼吸感到不自然
常常咳
每到下午还要出汗
真是末了就是劝着我回家一次
说是便于主持医药
无论怎么样忙着
我也把杂事略加并打
尽快乘了火车回去
坐在床上的母亲一见了我
连语音都改了似的
快乐的说
孩子
你怎么回来了
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扑到母亲的怀里
母亲时常说
只要看见了我
心底立刻就畅快
病也要减轻的
为了这原因
我都几次想摆脱一切事
终日来陪伴她
到我真的和他说
她就又以为
你总得做自己的事啊
只要你能常常来看我也就是了
我从他的怀中抬起脸来
望着他
是更瘦了
可是那肿畜更大起来
隐约的看到那上面的微血管
当着母亲问起我来的时候
我却什么也不敢说
妈
您不要那么想
您的脸色好得多了
我想再请一个医生看看也好
为了想知道他的症后
我用了许多谎话才和他说好请一个西医来
我说
那是我从前的一个同学
而且只诊查
也不必吃药
对于西医的厌恶和恐惧真是使我们再也想不到
看到那个医生进来
全身就抖起来了
嘴唇也失去了原有的一点血色
妈
你怕什么呢
只要看一看就成了
可是她并没有因为我的话就安静下来
看到他的样子
连自己也后悔起来
我怎么应该使他感到这么大的不安呢
诊查之后
在他面前
医生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就走到另外一间房里
和我们说
病相虽不十分显然
也看出来不是癌就是结合性的萝莉
若是癌
那就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就是不是的话
治起来也很费事
我记得当时我只听了这两句话
就好像被人从万仞的高处给丢下去
一直也没有立定脚
我的额肩和我的手心都沁出了凉汗
我想说话
我的声音打着颤
天地都变了样
我的眼睛冒着金花
终于
我费力的吐出来
您是说
您是说
不必这样
那个医生好心的拍着我的肩
但愿我的诊断错误就是
如果是结核性的病
也还有法子可想的
自从经过了这次的诊断以后
我的心就划了一个大大的戏洞
我延迟我的行期
我时时守在他的身边
贪婪的看着他
在心中
我真是反复的想着医生的诊断不确
或是有例外的变化
在报章上
我留意一切广告启示
凡是有关于他的病症的药或治法
总不会错过
每天的晚间
我总等他快要安眠才退出
我并没有就回到自己房中
我屏着气息立在他的窗下
望着他的灯熄了
我还是立在那里
听他的呻吟
静下去
起了睡着的微微的鼻息
我才悄悄的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中
披了外衣
戴上帽子走出去
总是在十一点钟左右到了相熟的友人那里
静心的探寻有什么法子能够治疗他的病痛
回来的时候多半在午夜以后了
才跨进了家门
就提起脚跟
生怕会惊醒他似的
一直在走到他的窗下
听着那房中安静的没有一点声息
才回到自己的房去睡
我不能好好的安睡
无数的反侧就度过了黑暗紧抱着的夜
只要是听到母亲的呻吟
就立刻披衣下床
到他的窗下去
好几次都是自己的耳朵作碎
到了她的窗下才知道他并不曾呻吟过
为了杂事代理
我不得不离开他
家中事都安置好了
自己还像是不放心似的又说了一遍
才自含泪上路
至今我仍然追悔
为什么那时不曾下了决心一直伴着他呢
临行时
他的眼泪不是明明的和我说
不要离开我吧
孩子
我独自住在城里
心里更不能安宁下去
我不敢想
我也怕提起来
可是我的心无时不在苦痛着
我尝试幻想着
要我和世事全然隔绝了
一些时之后
我的母亲不复为病所苦
那难治的病已经消失
可是每次弟弟们的来信中
却说着情况一天不如一天
甚至也建议着把远在外地的父亲请回来仔细商量一下才好似的
父亲那时候正为一些不幸的遭遇所苦
我怎么还能再给他另外一个不幸的消息呢
如果是病果然是不治的
就是父亲回来
怕也没有什么办法吧
这样子想着
只有我自己时时奔波回家了
有一次为了和一个友人同行
原是该在总站下车的
却在东站下了
回到家中时候更是晚些
出乎意外的
病着的母亲仍然候着我
我还有什么话说呢
只是想重重的敲打自己的头
才能减轻心上的罪牵吧
只要看见我
她就露出微微的笑容
我抚摸着他的手
是那么瘦
有了那么多的皱纹
在最近更显出青涩的血管来
在病中
他总是有照镜子的僻性
因为久病也就有一点浅识
他自己会查看脸色和舌色
他是那么多疑
这举动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我就趁机把那面镜子藏起来
一直他就好像忘了似的
有一天她想起来
不得不给她
当她照着的时候
突然就哭起来
我怎么能成这个样子了
景子也不像样子
这要我怎么做人啊
他的脸色真是更不好了
颈间的肿处已经破了
像绽开的火柳
时时有黄水流出来
我也打了一个冷战
警惕地想起来一个医生的话
破了就更不好
什么时候流出血来
那就
那就
就是不说出来
我也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的心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中
绝望里
我只起着不合理的想念
是那么幼稚
那么无补于事
一直是服用中药
每次我都要根据药中的说明来讲给他听
对于一些药
他早就有不良的印象
我只得略过去
在另一些药上
我由自己的益加上许多它希冀的功用
其实并不是自己的意思
母亲就要问着能不能止痛啊
能不能安眠啊的话
明知无用
每碗的汤药也是自己侍奉
母亲这许多年来太多吃药
见了药就皱起眉
我会当着她的面尝一口
强自忍着苦涩
她问着的时候就说
不
一点也不苦
只要您吃下去
明天就见效
几次费了许多口舌请来西医
他们的药却从来也不入口
若是过于苦劝
他就眼睛包着泪
哀求似的说
不要逼我把孩子
谁说我还不知道药可以治病
我吃不服反倒坏事的
我的病又不一定会要命
犯不着这么来
听了这样的话
自己也忍不住热泪涌出来
母亲始终没有想到她的病症之严重
尝识说
我也想开了
病好了就和你住到城里去
什么事也不管
我知道你总能顺着我的心
当我听到了的时候
心就突的一沉
他是那么渴望着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多看我们几年
也要多看那些势力的青友些年
平时我的心
在可怕的矛盾中
我不忍离开他
有时却故意要离开他一些事
为了在这一段时间中
想着能有奇迹降临
使他的一切的病痛都消解
可是当着我离开他
我时时都在牵记着它
没想到医生的诊断
我的心就大大的颠覆一次
我要骗着我自己
那是我听错了
不会是真的
那是他诊断的错误
不管怎么样想着
总要流着泪的挂记着我的母亲还以为我睡着
就差了人来看看我是不是忘记盖了被毯
几多年前
母亲对我真是有说不出的慈爱
在病中也不忘记我的喜好
就是在饮食一面
她也要操持
看到我的食量减少了
就一定要我每餐都在她面前
为了使她心安
我像吞着沙粒一样的吞着饭菜
我不还是一个孩子吗
我也正需要我的母亲
怎么无情的疾病就能夺他去呢
因了病况的加重
我每夜都守在他的外方
晚间和他道了晚安
并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里
就一个人就着用黑纱遮好的灯呆坐在那里
我听着他的呻吟
听着他安静的鼻息
守着夜色渐渐又淡了下去
才走进他的房里
他会惊讶的说
你怎么起得这样早啊
有一天深夜
他却像再也忍不下去
急喘着
我就先开了灯
再走进去
我握了他的手
另一只手把沾了樟脑油的棉花放在他的鼻尖
他并没有张开眼
只是用他那冰冷的手紧紧握了握的
过了一刻钟的样子
他才安静下来
缓缓张开眼
说
你怎么会进来的
我 我
因为无法隐瞒
我只得告诉他
我早就在他的外房守候
哎
真是我的好孩子
妈正要你
你就来了疾病增重了他的心计
他怕没有人的房子
他也怕黑暗
我就要他抓了我的手
我守在床前
度着迢迢的长夜
那怎么可以
你也不是铁打的身子
怕把你也要累坏了
累不坏的
白天睡一点就不算什么
果然他就依从了我
当着他睡了的时候
我轻轻的抽出我的手
因为我的手已经麻木
坐在镜床的椅子上
每次她转动的时节
我都走到他的镜前
使他知道我还是守在那里
望了我一眼之后
她就又安心的睡着
那已经入了冬
雪花也在飘着
母亲的病是一天一天的种下去
因为颈肩的肿溃不只是向外发
在皮下也增大
饮食难下不必说
就是呼吸也感到困苦
睡着的时节
因塞住突然醒来的事即常有
那我就抱了他的身子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干枯的手紧抓着我的手
都使我感到疼痛
一直到他的呼吸平静下去
他才又安稳的闭上眼睛
在我的怀中睡着了
他怕火
一点热气会使他的病相增重
他的心胸就像烧着的一团火
常常是在睡眠中就掀开了身上的被盖
若为他再盖上
他就会像孩子一样不耐烦的叫着
要烧死我了
要热死我了
你们不知道吗
他的嘴唇干焦
睡中也时时为凡可扰醒
他扎着嘴
那我们就会把适口的温水蘸了棉花放在他的嘴里
等他吮过了
我们把棉花在他的唇上涂着
关于母亲的病
我不会言我的叙述是多么迷茫
多么复杂
想起来
那时候的心情也正是如此
我像做一个大梦
那不幸的收尾我也是早知道了
可是我尽力避免
总也不敢想
我使空幻的幸运胀住了我的眼睛
只要使母亲好起来
我什么都能去做
我也想着
那真是一场梦
有一天我醒了来
才知道那不是真实的事
母亲仍是健壮的
主持家务
作为一家的灵魂
爱着她的孩子们
我是那样昏昏沉沉的过着日子
只是有一天
又是一个医生来看过
到我的房里
医生才严重的和我们说
你的父亲不在这边吗
我的心已经开始颤抖了
我不能给他好好的回答
他还在
那就拍电报去请他回来吧
有那个必要吗
有那个必要吗
我不信那个医生
我只当他是梦中说着一语
你的母亲
过不了十天
我什么再也听不见了
像是呆了一样坐在那里
我只记得一抹红红落山的阳光照在我的窗上
那不是光
那是切割我的情感的利刃
我不知道那个医生是谁送出去的
一片哀凄的哭声惊醒了我
那是三弟和六弟
起初我没有哭
心在抖颤
终于也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我拉了弟弟们的手哭着
女仆走进来和我们说
少爷们
不要哭
怕太太听得见
真是
太太多么好啊
真好
这样说着的女仆也自抽烟的哭起来了
在哭声中
她断断续续说出来
就要吃晚饭了
不要净哭
怕哭红了眼睛
我的母亲看出来
天是渐渐的暗下来
三个人各自坐在那里
黑暗中闪着三双晶莹的眼睛
暗下来的不只是天色
还有我们三颗弱小的星
我更坚决了
怎样困倦也不离开他
为的使我能更多的看他一些
免得日后莫俗的追悔
夜中
我正坐在他的床旁
他突然翻身坐起来
睁大了眼睛
喘息的问着
谁呀 谁呀
我妈妈
是
我答应着的时候
早把我的手送过去
他那双干瘦的手就抓了我的有点湿密的冷汗
我还觉得出他脉管的跳动
真吓死我了
她告诉我
一个白发老太太拉着我走
我说
我有我的孩子们啊
我不跟你去
我就醒了
你正在这里
只要有你
我的心就平静了
男儿汉倒是有些不同
我记起了若干年前他在病中有的相同的梦幻
他原是一个胆小的人
平日又信奉仙佛
他尝试说
有我
他的胆子才壮起来
才能安稳的入睡
我若离开
就是睡着也要醒转来
我要他再睡下去
他也要我睡下
我立刻就答应了
我面对着他
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躺下去
困倦就更使我难耐
又是那么懒
每当他微微动一下
我就要立刻睁开眼睛看着他
看到我没有加上被盖
他就说
到那边拉一张被盖上吧
冻坏了你可怎么办
虽是这么平淡的一句话
挚爱的母亲却深深的刺着我的心
我想到那将是不富有的了
有一些天之后
虽然世界仍是那么广大
人还是那么多
这样的话语再也不会有了
我就再也忍不住从心底泛上来的酸楚
拉过背盖上我的脸
母亲也许以为我怕了
我却怕被母亲发觉那一双含满了泪的眼
接到我的电报
远地的父亲和姐姐都赶回来了
一下孩子气比我更甚的姐姐被了母亲打着滚似的嚎啕大哭
初见的时候却极力忍着哀伤
母亲像是要哭了
可是她的泪好像已经干枯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她只是反复说着这几个字
在她身后抱了她的我忍不住又躺下泪来
那是静静的流出来的
我又不能擦拭
只是任她滴在母亲的背上和我自己的身上
她不会觉察
可是看到姐姐一低头一转身就出去了
看到父亲和姐姐
他又想起来在外地的二弟
三番两次的说起来
问这是不是可以回来一次
虽然答应他
我们并没有写兴趣为的二弟
只是归途就要半个月的时日
就是赶回来
也不一定能见着生面
他知道母亲病
却不知道
这样沉重
我们都没有告诉他
要它远地牵挂也没有什么用处
最后的几天
我真是再也支持不住了
就是坐在那里也要垂头睡着
躺下去就难得再睡醒似的
明明听见母亲痛苦的呻吟
再怎么样自己也抬不起头来
母亲早自说着
你睡你的吧
不要起来了
任着我
什么时候才完啊
到我醒来的时候
就看见母亲坐在床上
上身伏在那里
吐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被单
妈妈
你怎么了
我几乎是一边哭着一边叫
我抱了她的身子
要她睡在我的怀中
她缓缓地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低低的和我说
没 没有什么
你不要担心
吐出来反觉得轻快一点似的
他的全身抖颤
虽然那么瘦小
重量却像是增加了许多
才好了一些
他就吩咐女仆到菜市去买柴
上市的野味
因为父亲
姐姐和我平日都欢喜吃的
嗯
是故去的前两天
他的精神显得更好一些
睡眠也更安稳了
我深自庆幸着
想到若是有那一天
由我母亲请那些过滤的医生们吃一顿饭
可是在那天傍晚
我们正因为她熟睡才挤在另一间房里
忽然听见击打着床的声音
待匆匆的赶过去
他已经闭上眼睛
我时时想到
当他和死做最后的挣扎
身边竟没有一个人
他的心中当时该有多么大的气氛
而我的心中的追悔
至今也不曾泯灭一分
我跳到床上
抱了她的身躯
我的全身发着寒抖
我们大声的叫
把一种刺激性的药放在他的鼻端
果然
他悠悠的又喘出了一口气
他张开眼睛
望着面前的那些人
他像是觉得烦了
摇摇头
向着空中合手
直到已经到了最后的一刻
还在祈求神的恩赐似的
终于
他的眼睛定了
嘴角流出口炎
伤口也有殷红的血滴着
我轻轻地抚下来他的眼睑
自己的脚像是软了
我再也站不住
我再也不知道什么
遵从母亲的话
他的遗体在床上躺了三天
我总想着母亲是不曾死
或是如她所说的
她总还能缓过那口气来
可是当我摸到他的手
冰冷的感觉使我打着寒颤
我一面跪下去
一面哭着
心里才意识到
他是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可是他永远活在我的心里
我时时看见他的脸
听见他的语音
他快活的和我说着
要活得勇敢些
不要因为我就永远悲伤
把思念我
爱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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