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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风月情战
三月十七
天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桃花都开了
雪却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打在树枝上
把花瓣压得东倒西歪
程元树站在瑞昌后的屋檐下
看着街对面的屋顶一点一点变白
他已经在天津待了五天
盯着铁料那批货
颐和洋行的铁料已经装船从天津运往营口
他亲自验了每一批的样品
确认成色合格才放行
木材也从长白山运出来了
押货的是孙八腊介绍的人
信得过
水泥已经装了三百桶
剩下的月底前能发完
三样都顺
唯独天气不顺
这场雪来的太急
京张铁路的支线被雪埋了
火车停运
驿站也关了
说是路太华
罗马走不了
程元树被困在天津回不了京城
石头在客栈大堂里烤火
炭盆里烧着木炭
火焰舔着湖底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他缩在椅子上
两手伸到炭盆上方
掌心烤得通红
嘴里嘟囔着
少爷
这雪什么时候停了
程元术站在窗前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
心里算着账
金号柜台上的事没人盯着他不放心
石头在不在无所谓
他必须在
柜台上的每一个客户
每一笔存取
每一张汇票
都得他亲自过目
掌柜的
还有空房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程元树转过身
沈婉堂站在客栈门口
身上落了一层雪
月白色的斗篷湿了大半
下摆沾着泥浆
鞋面上全是血水
他手里拎着一个包袱
包袱也湿了
水拴着布纹往下滴
他的脸被冻得发白
嘴唇发紫
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碴子
沈姑娘
程元树快步走过去
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包袱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沈婉堂在门口跺了跺脚
鞋底上的雪掉下来
在地上化成一滩水
他搓了搓手
呼出一口白气
火车停了
我住在天津了
问了五六家客栈
全住满了
就剩这一家
掌柜的说还有一间空房
我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家
石头从椅子上跳下来
笑嘻嘻的凑过来
申姑娘
您是专门来找我家少爷的吧
沈婉堂瞪了他一眼
石头缩了缩脖子退回去烤火
程元树把他的包袱放在桌上
去后厨要了一壶热水
倒了一碗端过来
沈婉堂双手捧着碗
弯臂烫手他也不放
就那么捧着
热气蒸着他的脸
白屋后面的眉眼渐渐柔和了
你来天津做什么
替我爹收一笔账
扬州一个盐商欠了我家三万多辆
赖了两年了
我爹说他在天津有铺子
让我来看看
说回来了吗
申万堂摇头
铺子早转让了
人跑了
重元树沉默了一下
三万多两不是小数目
不是小数目
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手碗糖把手里的碗放下
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爹早料倒收不回来了
他来让我收账
是想让我出来走走
见见世面
客栈掌柜从帐房后面探出头来
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沈姑娘
客房给您收拾好了
二楼楼梯口第一间
沈婉堂接过钥匙
冲程元数点点头
上了楼
木楼梯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程公子
明天要是雪还不停
我能不能借你的账册看看
我这几天闲着
想学学你们晋商的记账法
能
沈婉堂继续上楼
脚步声渐渐远了
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没有停
反而更大了
程元树早起推开窗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学积了快一尺后
屋顶上的瓦片全被埋住了
只能看见一个白茫茫的轮廓
空气冷得像刀子
吸一口进肺里像吞了一块冰
他下楼的时候
沈婉堂已经坐在大堂里了
他换了一身干衣裳
青色的棉袄
头发编成了辫子垂在胸前
看起来不像盐商的女儿
倒像谁家的小媳妇
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程公子
你这本账册我看了一早上
程元树在他对面坐下
石头端了两碗粥来
粥里加了红枣和莲子
是客栈掌柜特意给沈碗堂做的
程元树的那碗只有白粥
看出什么了
沈婉堂把笔搁下
翻开账册
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你这套龙门照进角存该四大项
进角等于存该确实严密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进角是进项和角项
层该是资产和负债
你的进项里把所有的收入都算进去了
包括那种还没有到账的应收款
应收款万一收不回来
进项就虚了
进项虚了
曾该就不平
不平账就是假的
程元树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
喝了一口
粥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神姑娘
你的四柱清算法就管新收开除
实在薪收里也包括应收款吧
包括
当我把应收款分了类
正常的应收款算新收
有争议的应收款不算
单独列在备注里
什么时候收回来了什么时候计入新收
收不回来就不计
程元树放下朝晚
看着沈婉堂
他的手指点着账册上的数字
指节分明
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虎口内层薄茧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申姑娘
你这是把账做活了
账本来就是活的
因子会动
人会变
规矩也要跟着变
尚婉堂把账册合上
推到程元术面前
程公子
我教了你四主清算法
你什么时候教我密压法
程元术笑了笑
回京城就教
石头在角落里啃着馒头
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嘴角挂着馒头渣子
学到了下午还没有停的意思
石头在后院和客栈的小二打雪仗打得浑身湿透了
被程元树撵回屋换衣服
大堂里只剩下程元树和沈婉堂两个人
炭盆里的炭烧乏了
火苗稳下去
只剩下一团暗红色的光
程元术往盆里添了几块新炭
用火柱拨了拨
火星子溅出来
落在青砖地上灭了
沈婉堂坐在炭盆旁边
两手伸到盆沿上方烤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
把他的皮肤照成了暖黄色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细细的
弯弯的
长公子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程元树拨炭的手停了一下
我爹的事我不想提
我知道你不想提
但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沈婉堂把烤火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炭火
没有看程元术
我六岁那年
我爹被人告了
说我们沈家贩卖私盐
官府来抄家
把宅子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
连我娘陪嫁的梳妆台都抬走了
我爹被抓进大牢关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娘天天去衙门门口跪着
跪到膝盖烂了化浓了
她也不起来
程元树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很安静
像一尊蜡香
后来呢
后来查清楚了
是有人诬告
我爹放了
家产发还了官府
还赔了五百两银子
丹五娘的膝盖一辈子没有好利索
每到冬天就疼
疼得走不了路
沈婉堂转过头来看着程垣树
程公子
我不是要安慰你
我是想说
有些坎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跨不过去就留在那里
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不碰不疼
一碰就疼
我娘的那根刺扎了十几年
你不用拔掉
但你可以学着不碰它
程元树没有说话
他把炭盆里的炭又拨了拨
火苗窜上来
舔着盆沿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沈姑娘
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婉堂嘴角翘了翘
我是怕你总想着报仇
把自己的生意耽误了
报仇和做生意不矛盾
但报仇不能当饭吃
程元树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了
沈姑娘
你说话跟你算账一样
直来直去不拐弯
拐弯的账算不清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旺
噼噼啪啪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雪落无声
屋里暖意融融
程元寿站起来
沈姑娘
我去后厨看看晚上吃什么
她走了两步
沈婉堂在后面叫住了他
程公子
他转身
沈婉堂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睡
一双棉鞋
黑布面 厚底
鞋帮上捺着密密实实的针脚
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鞋面有点歪
左脚那只比右脚那只大一只
上次在京城
我看你的鞋底磨穿了
露着脚趾头
这双鞋是我做的
手艺不好
将就着穿
程元术看着那双鞋没有动
沈姑娘
你这双鞋我收了
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我程元术现在什么都没有
大德兴经号看着热闹
其实欠了一屁股债
我爹的案子还没了
仇人还在
随时可能翻船
你跟我走的太近会受牵连
赏婉堂把那双鞋往前推了推
推到程元术手边
程公子
我沈婉堂不是那种怕手牵连的人
我爹说过
看人看品不看财
你的品我信得过
程元术拿起那双鞋
鞋面是粗布做的
摸着有点硬
但里子是细棉布
贴着一层薄棉
摸上去软软的
他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鞋底
那鞋底的线很密
但走的不太整齐
有的地方密
有的地方疏
左脚的鞋底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喂
他抬起头
沈婉堂已经转过脸去
看着窗外的雪
他的耳朵尖红红的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程元术把那双手鞋揣进怀里
鞋底搁着胸口
硬邦邦的
但有一小块地方是软的
傍晚
客栈掌柜在后院蒸了一口大锅
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
汤是用骨头熬的
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香的整条街都能闻到
石头喝了两碗
打了三个饱嗝
躺在椅子上摸着肚子
程元树和沈婉堂坐在大堂同一张桌上
每人面前一碗汤一碗米饭
菜是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沈碗堂吃得很慢
每口饭都嚼十几下才宴
程元术吃得快
三口两口扒完了一碗
又添了半碗
程公子
你吃饭跟打仗一样
在塞外卖茶养成的习惯
不快点吃
风就把饭吹凉了
沈婉堂放下筷子
看着程元术
你跑过塞外
跑过沙虎口
鬼划城
恰克图
一趟茶路走下来
两个月三千里
见过狼吗
见过
死的活的都见过
怕吗
怕
但不能因为怕就不走
路在那里
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沈碗堂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出来
程公子
你说大德星最后能走到哪里
程袁术放下碗
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
雪停了
天边透出了一线月光
薄薄的
淡淡的
像一张旧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到银子和银子之间没有距离
沈婉堂的眼睛亮了
汇通天下
程元树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双棉鞋
鞋底的碗子搁着掌心
微微发烫
客栈的油灯一盏一盏灭了
石头早就回屋睡了
寒生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飘下来
粗重而有节奏
程元树坐在大堂里没有动
沈碗堂也没有动
炭盆里的炭烧成了灰
灰烬还是热的
泛着暗红色的光
程公子
该歇了
你先去
我再看一会儿账
任婉堂站起来
把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披上
走到楼梯口
他回头看了程元树一眼
那双鞋要是大了
你拿给我
我改改
不小正好
沈婉腾转身上楼
木楼梯又响了起来
咯吱
咯吱 咯吱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是一声门轴转动的细响
然后使门刷落槽的咔嗒
程元树坐在黑暗里
手指搭在算盘上
一颗一颗的拨
竹子碰撞的声音很轻
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拨得很慢
像是在弹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