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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但是不知为何
父亲从不动手打我
这让我觉得
我在学校里打架
父亲表面反对
内心其实是认可的
他毕竟是个拳师
因此我越来越无所顾忌
奇怪的是
我打架的次数越多
内心就越胆怯
每次把人打伤或者被人打伤
都会让我惶恐好一阵子
我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胆大起来
软弱这个词就像施在我身上的一道魔咒
让我难以摆脱
我很难成为一个男人
马一鸣说
你要是敢动刀就是个男人了
我二话不说买了把砍刀
对我来说
当个男人太重要了
砍刀买来之后
我把它藏在床底下
一直也没用过
我没机会将他拿出来
在学校里打架
马一鸣一个人就摆平了
他总是冲在前面
凶狠的把对手放倒
我跟在他后面
大多数情况下只是装装样子
最多补上两脚
根本用不着动刀
当然
即使用得着
我也未必敢拿出来
我说过
我从小胆子就小
那天马一鸣去魔石湾打架之前
郑重的叮嘱我这次必须得带刀
我才把砍刀翻出来藏在袖管里
这让我十分忐忑
我感觉揣着的不是刀
而是一颗心脏
它在慌乱的跳动
现在该来说说那天的事了
那天早晨
浓雾慢慢散尽
太阳升了起来
将木石湾照成满地的金色
我和马一鸣走下河堤
他们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看我们
滩上长满杂草
有半个人高
被冬季的风吹枯了
他们踩踏过的地方
草巷一边歪着
只有两个人
一个光头一个长发
并肩站在一起
对比鲜明
光头个子很高
手插在裤兜里
长发拿了条棍子在手掌上敲来敲去
他们没有带刀
这让我稍稍镇定了些
马一鸣把烟头吐在地上
问 就你俩
光头说嫌少
马一鸣说
少废话
单挑还是一起上
我把手缩进袖管
碰了碰刀
感觉就像碰到一团火
整条手臂火辣辣的不舒服
我在想着要不要把刀拿出来时
马一鸣已经扑了上去
光头明显练过
马一鸣刚近身
他打出一记之拳
正中马一鸣的脸
马一鸣往后一仰
像被扔出去似的摔在了地上
他反手去拔插在腰间的刀
可是插的太紧
他拔不出来
长发走过来用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脑袋
马一鸣再也没法动弹
他转过脸焦灼的冲着我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
快上
我冲了上去
还没看清脸上就中了一拳
还是光头出手极快
紧接着一只脚踢在我肚子上
我后退几步坐在地上
袖子里的刀掉了出来
光头说
还**动刀啊
他把刀捡起来
抖掉报纸
一道冷光闪出来照在我脸上
我就像个被针扎的气球
瞬间丧失了所有的勇气
光头手腕一抖
将刀插在地上
很明显
我们完败
光头要我们跪下来对着他磕三个头
叫三声爷爷就放过我们
我有点犹豫
扭头看着马一鸣
他想也没想
双膝一屈就跪下
他对我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一边说一边磕起了头
我只好也跟着往下跪
膝盖快要着地时
一只脚从我身后伸过来将我架住
脚尖一挑
我的身体腾起来
稳稳的落在地上
回头一看
是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
他嗅着双手被微驮着站在那里
一副出来散步的样子
他看了看我的脸
伸手抹掉我嘴角边的一丝血迹
问我有事吗
我说没事
没事就好
父亲说
然后抬手就打了我一记耳光
我眼前闪现出许多星星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疼
而是诧异
我从父亲目光里看到了一种巨大的失望
就如同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失望一样
父亲说回家吧
说完牵着我往河堤上走
光头叫住我们说给老子站住
父亲停下来
转过身说你多大了
开口闭口称老子
光头不说话
紧跑几步逼近父亲身边
对着父亲的脸举拳就打
还是一记直拳
父亲面色一凛
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
他侧过身让拳头从耳边过去
同时单手抓出
将光头的手腕准确的抓在手里
父亲手上一紧
光头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脸都歪了
父亲往前一送
光头摔了出去
光头说老家伙有两下子
他爬起来拔起插在地上的砍刀
长发也加入进来
一根棍子和一把刀挥舞着照向父亲
父亲左闪右躲
从容不迫的避开
招式看起来非常简单
毫无出奇之处
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可是在父亲的手下
这两个人就像喝醉了似的自己就乱了
光头的刀砍中长发的肩膀
而长发的棍子打在一颗光亮的脑袋上
父亲拍掉他们手中的棍子和刀
顺势抓住两只手腕绕了半圈
两个人就像打结似的搅在了一起
这下光头终于认输了
说算你狠
不打了
父亲松开他们
两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坐在地上
光头爬起来抚摸着手腕
马一鸣说你说不打就不打
你爸爸是联合国主席啊
这是不算晚
他摸起一块石头冲上去就要砸
父亲将他拉住了
父亲说算了吧
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一鸣扔下石头
拍掉手里的灰说
叔听你的
就在这时
光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我一看是把钢珠枪
以前我见过
有一年我去小姨家玩
她住在另一个县
坐车要两个小时
汽车在国道旁边停下来时
有人走上车向司机神神秘秘的兜售这种东西
光头不知从哪里弄了一把
他举着枪对准父亲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枪响
我和马一鸣以及站工头身边的长发都吓了一跳
马一鸣抱着头飞快的趴到了地上
只有父亲毫无惧意
枪响之后
他伸手在空中一抓
好像把一个什么东西抓在了手里
他攥着拳头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就好像在等着子弹从对面再次射来
光头愣了片刻
说 日**
刀枪不入啊
说完扔下钢珠枪拔腿就跑了
父亲站在那里没有追赶
那一刻我觉得父亲非常的伟岸
马一鸣从地上爬起来
拍拍身上的沙子说
牛逼啊叔
徒手抓子弹
父亲说
这你野信
父亲把手摊开给我们看
掌心里空空如也
只有一手湿淋淋的汗水
我一低头
发现父亲裤子上穿了个洞
且沿着那个洞正往四周散开
把裤子阴湿了好大一块
马一明也看到了
他惊呼一声
叔
你中枪了啊
我赶紧扶住父亲
父亲说小事
皮乳伤
没碰着骨头
他看了看我的脸
问刚才那一巴掌没打疼吧
我说有点
他说以后别给人下跪了
我说嗯
我们离开了磨石湾
回到家里
父亲找出一把镊子
一瓶红星二锅头
他把裤管卷起来
露出被血染红的半截大腿
子弹打的不深
从创口处可以看到钢珠
父亲分别往伤口和镊子上倒了些白酒
把镊子伸进皮肉里
眉头也没皱一下
就将那颗沾着血丝的钢珠拔了出来
扔在垃圾桶里
血还在流
他往窗口上撒了些黄色粉末
这是他自制的外伤药
撒上去立竿见影
血马上就止住了
父亲踢了踢腿
不碍事
就从碗柜里拿了两只杯子
将那瓶二锅头倒了两杯
说喝点
我说好
在此之前
父亲很久没喝过酒了
而我是第一次跟他喝酒
二锅头很烈
像刀子扎进胃里
半杯之后我就只敢一丝丝抿了
父亲一杯接一杯的喝着
似乎有意把自己喝醉
后来他真的就醉了
说了很多的话
说话时他的舌头就像打了个结
他喝断片了
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也是一些断片
我把这些断片拼凑起来
使之连贯呈现
这时我感觉一束火光从父亲心里穿出来
照亮了一个我之前未曾到过
并且此后也不可能抵达的世界
我终于洞悉了那个在父亲心中埋藏了多年的秘密
我爷爷死于一次比武
而失手把爷爷打死的那个人
就是父亲
本书由重庆出版社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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