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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走那年我还太小
记忆里只剩一个烟斗和弯腰
他从没抱过我只是远远地笑
我妈说他攒了一整年鸡蛋
留到我回去打一碗蛋花汤
自己喝稀饭说牙口不好
奶奶活到九十三
我去看她她已经认不出我
却拉着我妻子的手叫着我妈的小名
说闺女你瘦了别太累
我站在床边不知该说什么
原来她记了一辈子的人
不是我是她儿媳的年轻时
我爸一辈子没说过爱这个字
我只知道
明明他爱吃的红烧肉
却一筷子也不夹
等我们吃剩了他才倒进自己碗里
兑点热水当成汤
我妈一辈子也没说过爱这个字
我只知道
只要我说哪道菜好吃
她就一个劲往我碗里夹
夹到我烦夹到我离家
夹到她手抖夹到她自己再也咬不动
岁月啊岁月你偷走爷爷的烟斗奶奶的记性
偷走我爸的牙口我妈的颈椎病
可你偷不走那碗热了三次的红烧肉
和那双夹菜夹到变形也没人换的竹筷子头
后来我成了爸爸
也学会一筷子不夹爱吃的菜
妻子成了妈妈
也学会把最好的都推到孩子碗口
可我们从来没问过
你们爱吃什么呢爸妈
我们只忙着被爱忘了爱也是需要回头的
那年**我给我妈夹了一块鱼
她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
我爸别过脸说风沙大
可那天根本没有风
岁月啊岁月你偷走太多来不及问的话
偷走爷爷爱抽什么烟奶奶年轻时最怕什么
偷走我爸除了当爸爸还曾想当什么家
偷走我妈除了当妈妈还有没有未完成的梦啊
你是小偷我也是
我偷走了他们的一辈子
却只还给他们一顿饭的工夫和一句最近忙吗
女儿问我爸爸爷爷最爱吃什么
我张了张嘴竟然答不上来
三十多年我只记得他不吃什么
他不吃鱼说刺多
他不吃鸡说太柴
他不吃剩饭却吃了一辈子我们剩下的
女儿又问那太爷爷呢
我彻底沉默了
我只记得他姓什么
不记得他爱什么
岁月啊岁月如果时光能倒流
我想问问爷爷蛋花汤够不够咸
我想陪奶奶把她认错的人一个一个认回来
我想跟我爸喝两盅听他吹吹年轻时的牛
我想跟我妈学做那道菜不用她再手抖
我想告诉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碗里每一块肉
都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那是有人咽下自己的喜欢
兑换成你的喜欢
今晚我给女儿夹菜
她说爸爸你也吃
我笑了笑说爸爸不爱吃这个
说完这句话
我突然变成了我爸
也突然懂了我爸
原来父爱不是山
是那双明明想夹给自己
却拐了个弯放进你碗里的
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