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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作者
霍达
第四十五集第十章月情花对残红青杏小
春天匆匆的过去了
医院病房区楼前的小院一片浓重的绿荫
微风中
白杨树欢快地拍打着油亮的树叶
合欢树摇曳着孔雀羽毛般的枝条
垂柳摆动着轻柔的长裙
几乎浮到了花坛旁边的路椅
斜阳西照
树影覆盖了林荫小径
两个女性的身影沿着小径徐徐的踱步
一个穿着蓝条纹的病员服
另一个穿着洁白的长罩衫
这是新月和卢大夫
新月慢慢的走着
心绪不宁地在手指上缠绕着病员扶上的带子
缠上了又打开
打开了再缠上
杜大夫
为什么还不让我出院呢
爸爸都已经出院了
我还在这养啊养啊的
养什么呀
哎呀
我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了
把功课都耽误了
校庆的演出也耽误了
哎呀
多可惜呀
我把奥菲利亚的台词都背熟了
却让您
让您给毁了
让我给毁了
我是为了让奥菲利亚变得更健康
更美
以后还有机会呀
啊 孩子
不要为这点事烦恼
不要老是想着那个奥菲利亚
把他忘了
我觉得呀
你也不太适合演这个角色
那么悲悲切切的
什么
我不适合
导演都说我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我觉得我把奥菲利亚的那种纯真
恬静
嗯
忧伤而又无可奈何的那种情调把握的很好
内心世界挖掘的很深
嗯
哎
算了
反正已经耽误了
书也没有用了
您又不是搞文科的
不理解文艺作品中的人物的那种细腻的情感
也许是吧
我们这些科学工作者常常被人们认为冷酷无情
哼 不过啊
我和文学艺术倒也没有因此而绝缘
多少还算知道莎士比亚
而且和你念念不忘的那个奥菲利亚还有过一点儿瓜葛
嗯
在大学里的时候
啊 有一次
学生剧团竟然派给了我这个角色
你
你也演过奥菲利亚
新月的脸上略过了一丝愧色
刚才的话有点大言不惭了
他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在年轻的时候也是学生剧团的积极分子
但这点愧意立即被好奇心冲淡了
他像遇见了知音
那
那是在哪儿啊
啊 在伦敦
剑桥大学
哦
也是英语演出出吗
呀 太好了
不过那次并没有演成
为什么
那也是因为生病耽误了吗
不
这倒不是
我的身体一直是很好的
当时导演对我说
这个剧中的女主角十分重要
能由一个东方姑娘来演
更是别开生面了
我也跃跃欲试
因为我是个很逞强的人
可是一口气读完了剧本
我的热情就减退了
为什么
我觉得这个奥菲利亚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你看
他那么爱哈姆雷特
却连表达的勇气都没有
只会说
嗯 殿下
不 殿下
哼
面对宫廷里的阴谋和哈姆雷特的悲剧
他唯唯诺诺
忍气吞声
委曲求全
这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
尤其令人遗憾的是
莎翁对他的结局无计可施
就让他疯
让他死
这也是使我不能接受的
他死的倒是很别致
飘在明镜似的水上
头戴奇异的花环
毛茛
荨麻
雏菊
长颈兰
嗯
还轻轻唱着古老的歌
是的
很有诗意
很美
可是这美还有什么意思呢
嗯
我不能欣赏这种病态的美
死亡的美
我要看到的是健康的人生
那才是真正的美
生命的美
五十而知天命的卢大夫被二十多年前他生活中的一段小小的插曲而激动了
不
这正是他一生所思索的所追求的东西啊
您是这样来看奥菲利亚的
和我们楚老师的见解倒很接近
他也这样对我说过
我还以为是因为没有演成才故意安慰我呢
那么
陆大夫
后来呢
后来呀
后来我就没演呗
我的导演说
去你的吧
我不看
就把剧本扔给他了
这倒是很痛快
嘿 后来呢
他们又找别人替您了吗
没有
后来战争局势越来越紧张
连上课都困难了
这件事情就吹了
唉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遗憾
没有演成那个哭哭啼啼的奥菲利亚
有什么可遗憾的啊
你说呢
嗯
那我也没什么遗憾的了
新月完全不了解卢大夫所经历的那场战争
也并不真正关心远在伦敦的早已成为历史沉寂的那个学生剧团
他说的是他自己
由于他因病缺席
哈姆雷特没有了女主角
临时让谢秋思顶替也来不及了
郑晓晶不得不放弃了演出计划
这使得全班同学都非常非常的遗憾
但新月现在倒也不觉得怎么遗憾了
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卢大夫的观点
嗯
反正我以后还有机会呢
可以演一个坚强勇敢的人物
嗯 比如简爱
嗯
我希望是这样
希望你自己也成为一个坚强勇敢的人
不向命运屈服的人
嗯
现在就应该稳定情绪
增强毅力
战胜疾病
争取呀
早日恢复健康
嗯
我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
你为什么还不让我出院呢
我巴不得你早点出院
没有一个医生愿意挽留自己的病人
医院的床位不属于健康的人
新月呀
根据你的情况
我不想让你在这里待的太久了
如果没有什么新的变化
一周以后可以让你出院
啊
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呀
我已经忍受不了了
您不知道
我们七月份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得补课迎接考试
暑假之后
就该升二年级了
这可是一次非常关键的考试
我
我还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当过第二名
哼
我知道
所以你就不必那么着急了
暑假还早着呢
来来来
坐下
我们休息一会儿
什么都不要着急
慢慢的来
心月顺从的挨着卢大夫坐在了那张墨绿色的鹿椅上
心里却忐忑不安
不着急怎么行啊
我恨不得明天就回学校去
这可不行
你出院以后
也不能马上去上学
还要在家里继续休养
每个月呀
还要接受我一次复查呢
为什么
我已经好了
哎
坐下 坐下
不要激动
你的身体比刚住院的时候是好多了
但现在还有点贫血
营养不良
体质太弱了
需要较长时间的休养
不要急着上学
贫血
体质太弱
这算什么病
啊
您没跟我说真话
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
你们都瞒着我
卢大夫
请您告诉我
难道
难道我的心脏真的有很重的病吗
你这是听谁说的
我妈
可是
可是我不信
我不信
大夫
这是真的吗
**
卢大夫的手忍不住在颤抖
一个多月来
他精心设计的治疗方案已经取得了明显的效果
他费尽唇舌稳住了患者的心
却被轻轻的一句话给打乱了
而说这话的人
竟然是患者的母亲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呢
卢大夫从胸腔
鼻腔中泄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愤怒了
一股冰冷的寒流传遍了新月的全身
妈妈的话被证实了
新月缓缓的抬起手
擦去鼻尖上的冷汗
茫然的望着这位有着子母心肠的老大夫
这么说
是真的了
如果是这样
妈妈应该告诉我
您不要埋怨他
他是
他是心疼我
一时忍不住才说出来的
您也不应该瞒着我
我
我是多么相信您呢
哎
好吧
我都告诉你
孩子
你不是对我说
你过去常有关节疼的毛病吗
这是一种风湿症
并不可怕
可是它却给你的心脏带来了一些麻烦
你患有二尖瓣狭窄和轻度闭锁不全
啊
我的心脏
这也不可怕
我准备用外科手术来矫正他
啊
手术
对
对心脏做手术
新月
你不要这么紧张吧
这种手术
国内外都已经有很多成功的先例了
我本人也做过多次
是很有信心的
手术之后
你的病就根除了
那就是一个健康的姑娘了
孩子
你的前途是光明的
不要顾虑重重
你不是相信我吗
啊
我相信您
那
那什么时候做这个手术呢
大夫
既然非做不可
我就希望能
能快一点好
孩子
谢谢你的配合
我也希望早一些做呀
可是
你的风湿症目前呢
还没有完全控制
而手术呢
必须在风湿活动停止六个月之后才能进行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这个时间
六个月
那
那我不能参加期末考试了
啊
那不能升二年级了
对
不能了
新月呀
不要慌
沉下心去
听我的话
必须听医生的话
为了保证手术的成功
你应该和我密切配合
养精蓄锐
以逸待劳
我呢
已经和你的班主任商量过了
为了你的长远利益
你应该
他停了一下
却不得不说出了下面两个字
休学
不
不
我
我不休学
新月同学啊
初落是新月和卢大夫都不知道
楚雁潮已经站在他们身后很久了
在规定的探视时间
楚雁潮早早的领了小牌牌
病房里却不见韩新月
正在为新月收拾饭盒的姑妈告诉他
新月跟着卢大夫遛弯去了
楚雁潮才找到了这里
楚老师
我不休学费
我不休学费
刹那间
楚雁潮被这从心灵深处发出的呼声征服了
他没有力量拒绝这样的请求
在信中酝酿已久的话
不忍再说出口
而只能收回去了
不
现在无法收回了
卢大夫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而卢大夫无疑是完全正确的啊
韩新月同学
楚雁潮坐在新月的身旁
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尽量让语调和缓轻柔
没有一个教师愿意看到自己的学生中断学业
何况
你是一个很好的学生
他本来想说
何况你是个最优秀的学生
却临时换了一个词儿
韩雪同学
但这不是我所能够决定的
我们应该尊重科学
科学让我们冷静的看待自己
新月沉默了
他的老师还从来没有用过这样严峻的语言和他谈话
他觉得自己仿佛正面对着x光透视荧屏
任何情感也无法影响那上面显示的图形
卢大夫站起身来
新月呀
要相信你的老师
他和医生一样对你负责
不要激动啊
你们慢慢的谈一谈
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啊
卢大夫轻轻的走了
怀着对教师的信任
他自己也做过教师
楚雁潮望着卢大夫远去的背影
对新月说
卢大夫比我更了解你
过去呢
我只看到你的长处
你聪明
勤奋
有强烈的事业心
这都是你的过人之处
我忍不住曾经多次的赞扬过你
但是
卢大夫使我发现了你的短处
或者说是弱点
那就是脆弱
我你的身体脆弱
情感也脆弱
正因为这样
我们才决定暂时不告诉你真实的病情
等待时机成熟了
这是一种善意的欺骗
而欺骗总是不能持久的
现在终于被揭穿了
我觉得呀
一个人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
不管是长处还是短处
都应该感到幸运
这是我们自知
古往今来
有成就的人
首先是自知的
清清楚楚的看到自己的弱点
然后才能克服他
战胜他
把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这样呢
不论前边将有什么样的打击和挫折
都不怕了
人生的道路总是充满了打击和挫折
回避是不可能的
长篇小说穆斯林作礼演播
李慧敏
徐涛由新经典文化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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