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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到了山顶
大家下了滑杆
二奶奶虽然是让人给抬上来的
可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比抬她的苦力还觉着乏
她在台阶上坐下
嘟嘟囔囔闹着要回家
这座山城啊
他说真是把他吓死了
她要是想出个门
这么些个台阶可怎么爬呢
秀莲抻着脖子看着城里的大街
心里激动的厉害
高楼大厦汽车霓虹灯应有尽有
哎
谁能想到深山峻岭里也会有上海汉口那些摩登的玩意儿呢
他冲着爸爸跑过去
哎怕
那儿一定有好旅馆
我们去挑个好的
可是二奶奶说什么也不肯
再往前走了不远就有一家旅馆
那儿就能凑合
他就要挑夫把行李挑进去
秀莲撅起小嘴
可是谁也不敢反对呀
旅馆又小又黑
脏的要命
还不通风
唯一吸引人的是门口的红纸灯笼
上面写着两行字
未晚先投宿
鸡鸣早看天
男的住了一间
女的住了一间
两间房都在楼上
窄的跟船舱一样
窝囊废又哎呦哎呦的哼哼起来
他说呀
他觉着又回到船上了
旅馆呢
是地地道道的四川式房子
墙是面片编的
上面糊着泥
又薄又糟
一拳头就能打个窟窿
房顶呢
稀稀拉拉的用瓦盖着
打瓦缝里能看得见天
床是竹子的
桌子椅子也都是竹子的
不管你是坐着靠着还是躺着
那竹子都吱吱的响
屋子里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耗子
还有蚊子和臭臭
臭臭白天不出臭
墙上满是一道道的血印
那是住店的夜里把臭臭磨死在墙上留下的印子
一只大耗子足有八寸长
闷声不响的摇起秀莲的鞋来
秀莲呢
吓得蹦在床上拿膝盖顶着下巴科坐着
他的小圆脸煞白
两眼呢
战战兢兢的盯着肮脏的地板
到这儿了
除了二奶奶大家都在抱怨
她跟大家一样也不喜欢耗子和吱吱叫的竹起家具
可是到这小店里来是他的主意啊
他咬紧牙关也不能抱怨
哎
这小店环境不坏嘛
他讲给大凤听
不管怎么说
总比在船上打地铺强吧
他打包袱里拿出个瓶子来
又喝了一大口
天气又闷又热
一阵阵的热气透过稀疏的屋瓦和薄薄的墙只往屋里钻
小屋像个薄蛋壳
里面包着看不见的一团火
桌子椅子都发烫
摸着就让人难受
一丝风也没有
人人都在出汗
动不动就一身的痱子
不是宝庆热得要命
连土脑门都红了
可是他不爱闲呆着
他打开箱子拿出他最体面的绸大褂
一双干净的袜子
一双厚底儿缎子鞋和一把檀香木的折扇
不论天多么热
他也得穿的整整齐齐
到城里先转悠一圈
得拜访拜访地面上的要人
他得去打听打听找个戏园子
他不能像大哥那样闲着
也不能像他老婆那样什都不管
他呀
得马上找个地方
秀莲和他就可以去作揖挣钱了
要不然呢
一家子都得挨饿
窝囊费见兄弟急着开张
担心起来
兄弟
他说我们唱的是北方曲子
这些山里人他能爱听吗
宝庆就笑了
嘿
甭担心大哥
只要有个作揖的地方
他哪怕是在抓蛙国呢啊
我也有法挣来这碗饭
真的
窝囊废愁眉苦脸的
他脱下小褂在胸口上搓泥卷儿
他呀
没有兄弟那么乐观
他也不喜欢这座火炉式的山城
好
我的大哥呀
呃
我出去一趟啊
您在家里边照看着点儿
别让秀莲一个人上街去
还有
别让**妈喝醉了
还得让她小心着点烟头啊
这房子呀
糟的跟火柴盒似的
一个烟头能烧一条街去
还是 哎 怎么弄
窝能废挺不乐意的
宝庆知道大哥想说什么
就笑了
哎呀
您甭给我提那个
他们都怕您
他们呢
就听您的
是这么着不是
窝囊废笑得有点勉强
宝庆把他的东西收拾到一块儿
拿块包袱皮包了夹在嘎吱窝里
他呀
在穿上最好的衣服之前
得先去澡堂子洗个澡剃剃头
他拿着包袱悄悄地走出屋子
不让他老婆看见
但是啊
他还是听见了
嘿
你这是去哪儿啊
他没言语
只是摇了摇头
就急急忙忙的走向摇摇晃晃的楼梯
走出大门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
迈开轻快的步伐
他看着街道
很快就把家里的揪心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喜欢那宽宽的街道
街道两边排着杨灰抹的房子
霓虹灯亮的耀眼
这可真好啊
这么些个灯灯
愁没有买卖做做
他找找到一家澡堂子
一迈进门槛
他就不住的给人点头
连查房都没漏过
就像他们是他的老朋友一样
他看见有两三个来洗澡的是一起坐船来的伴儿
他就跟他们亲热的拉手道好
然后他走到柜上去悄悄的替他们付了早钱
他呀
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一下子人人都知道有个不寻常的人跟大伙儿来一块洗澡了
就连懒洋洋的四川糖官也特别的献殷勤
跑去给他端来一杯热茶还有热手巾
他剃了头刮了脸
然后脱光衣服
不慌不忙的跳进池子
往身上撩了一桶热水
接着坐在池子边儿上
一面在胸口上搓着
一面顺口就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
可是深沉洪亮
他心旷神怡
嗨
要做的事儿多着呢
忙什么呀
先唱上一段再说呗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美滋滋的
当然呢
要是有人给他捧场他就更喜欢了
一身的臭汗都洗净了
他穿上了讲究的丑大褂和缎子鞋
他把脏衣服交给柜上拿去洗
觉得自己干净利索了
走出澡堂子准备办事去了
首先他得闹明白当地的园子里演的都是些什么
他花了个把小时转茶馆
看出沿江一带啊
唱的都是本地的四川青音
鱼鼓和扬琴
拿北京的标准来看
他觉得本地的玩意儿啊不怎么样
他唱的古书更有味儿也更雅
不过一个高明的艺人就得谦虚着点
总得不断的学点新玩意儿吧
他高兴的是所有的茶馆买卖都很兴隆
要是这些艺人能赚钱
他和秀莲为什么不能呢
重庆人可能听不懂大鼓
可是新玩意儿啊
它总是叫座的
四川人一定爱看打远处来的新鲜玩意儿
重庆现在都是陪都了
全国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涌
就是四川人不来看他的玩意儿
难民们也会来的
哼 这事儿啊
不坏不是
可是啊
他得成起个班子来
秀莲和他不能就那么着在茶馆或江江儿的棚里卖唱
绝不能那么么办
他 他是从北
北平来的体面艺艺
他 他上海 南京
汉口这些大城市里逗唱唱嗨
他必
必须得弄个自己的戏园子
摆上那些些金金门帘
台上还有各地名人捧他的画轴和和子
他得有一套拿得得手的的样杂杂得得有相声声演员
变戏法的
说口气的
不论哪一庄
他都得去主角
要是他一时成不起一个唱北方曲艺的班子
他就得找俩本地的角儿来帮忙
不论怎么样啊
得叫重庆人看看他的玩意儿
他加快了步子
又开始冒汗了
不过出汗也叫人舒服凉快
背上越是汗蹭森的
他越是畅快
跟别的大城市一样
重庆多的是茶馆
宝庆走了一家又一家
很快就知道了哪些人应当是去拜访的
有些人的名字他在来重庆之前就知道了
去拜会之前
他还是情愿先坐在茶馆里领略一些本地风光
哎
你在这儿什么人都看得见呢
商人 土匪
有学问的人和耍钱的
宝庆见人就交朋友
在一家茶馆里
他碰见了老朋友唐四爷
唐四爷的闺女秦珠也是个唱大鼓的艺人
宝庆在济南
上海
镇江这些城市里跟唐四爷在一个班子里混过事儿
他的闺女秦珠嗓门挺响的
可是啊
缺少韵味
宝庆看不上他的玩意儿
更瞧不上他的人品
对他来说
钱比友情更重要
他的爸爸唐四爷也是一路货
方家和唐家以前大吵过
后来多年都不说话
可是今天见了面儿
宝庆和唐四爷都觉着像多年不见的亲哥俩
他俩亲热的拼命的握手
激动的眼泪哗哗的
宝庆呢
要找个唱古书的
好把班子凑起来
唐四爷呀
是急着要给他闺女找个好事哟
要不然他愁眉不展的说他全家都得流落在重庆了
一筹莫展
嗯
是眼下的穷愁使他们忘了过去的那些别扭
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见面
俩人心里都是热乎乎的
宝庆很知道
要是跟唐四爷在一个班子里
早晚他得吃亏
可是眼下这么缺人
他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啊
在唐四爷那头呢
他一见宝庆
觉得好像一块肥肉掉到嘴里了
他决心死死的咬住这块肉不放
他明白
要叫宝庆上钩并不难
过去怎么办呢
现在还怎么办
不过在他和宝庆握手的时候
他眼睛里的泪倒确实是真的
嘿呦
我的好四爷爷
宝庆亲热的说着
您怎么也在这儿啊
宝清啊 哎呦
我的老朋友
唐四爷的眼泪滚下了腮帮子
宝清啊 您
您得帮帮我呀
我在这荒山野店里真是没辙了
唐四爷是个矮矮瘦瘦五十来岁的人
别看他的身子骨小
嗓门倒是很响亮
他的脸又瘦又长
鼻梁既高且窄
像把老式的直体刀
他一说起话来就不住的点头晃脑袋
一对小眼睛深嗷嗷的
很少正脸瞧人
哎
您宝卷都来了吗
宝庆说
是啊
连小刘都跟我们来了
小刘
宝庆一下子没想起来是谁
哦
是给您闺女弹弦子的那个啊
是啊
唐四爷瞅着宝庆
瞧出宝庆非常的高兴
他猜出宝庆是急着要找个弹弦子的
他那大哥窝囊废
弹的一手好钳子
可是他不肯干这行
要是宝庆找不着弹弦子的
他就算是真的做了蜡了
小刘呢
弹的不算好
可是在这么个偏僻的山城里也能将就
走吧
我的好四爷
带我去见见您的宝卷
宝庆更加亲热的说着
他想马上见见小刘和秦珠
让他们搭他的班子
哎呦 宝庆 哎呦
我的好兄弟啊
我们来了快俩礼拜了
还没一点辙呢
唐四爷叹息着说
呃
您有点门了吗
他想先弄清楚宝庆到底能给他点什么好处
然后再让他见小刘和他闺女
宝庆的亲热倒引起了他的担心来
宝庆意味深长的指指自己鼻子
嗨
我的好四爷哟
只要您肯帮忙哎
我就能把买卖给弄起来
您想想啊 啊
有了小刘
秦珠
我闺女秀莲和我
这就有了三个段子了
只要再找上几个人啊
找几个本地作艺的什么呢
马上就能开罗了
走啊
嗯
您拿得稳哪
别人的热心解不开他心里的疙瘩
嗨
我的好四爷爷
宝庆气起来了
您想 我方宝
宝庆能骗您吗
我能说干起来他就能干起来
唐四爷摇了摇头
心里很快打开了算盘
一开头他是想要宝庆帮忙来着
如今他见宝庆这么急着想跟他凑班子
又觉得应该扭转一下形势
让宝庆倒过来求他
宝庆啊
嗯
我得回去先跟他们合计合计
宝庆知道唐四爷滑头
不过他也看出唐四爷没有完全的拒绝大伙干
于是他也装作一点儿都不着急
行
那四爷您想回就回吧
有了秦竹和小刘
我可以乘班子
不过您也得明白啊
没有他俩
我也得成起个班子来
给他们捎个好啊回去
说着他就要走
唐四爷笑了
哎呦
您别走啊
呃 宝庆
您要是乐意
那就来跟大伙说说
无野
唐家住的店比方家住的还要小
地方越是小
就越显得唐四奶奶和秦洙的伟大
四奶奶有三个唐四爷那么宽
秦洙啊
至少要比他爹高上两寸
娘是座肉山
闺女是个宝塔
俩人都一个劲儿的扒荣印啊
秦洙只有在台上还有几分动人之处
上台的时候
她可以把脸蛋儿和嘴唇都抹得红红的
她的眉毛又粗又黑
头发烫的一卷一卷的
不过他可没有化妆
脸上汗灿森的
宝庆就想了
咦
他可真够丑的了
不过她的眼睛还挺漂亮的
能盯着你发炯
乍看之下
她的眼珠是褐色的
又大又亮
忽闪忽闪的
可是那对眼珠子要是盯上了你
就会变得越来越黑
四奶奶是个尖嗓门
不说话的时候也呼噜呼噜的喘气儿
哎呦
唐四奶奶叫了起来
哎呦
我当是谁呢
哎 丹青
是宝庆啊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
屁股深深的嵌在椅子里
简直没法儿站起来迎接宝庆
他拿着一把芭蕉扇拼命的扇着
哎呦
看到您我这就放心了
这下子我们就不会饿死在这儿了
您这边坐坐呀
哎 四爷
给沏茶来
宝清四面瞧瞧可没出错
哎
我就不做了
他客气的说
您也甭费事儿
四爷我不渴
四奶奶
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唐太太气呼呼的说
打来到这么个鬼地方
我都掉了十几斤肉了
他摸摸自己的胖胳膊
叹了口气
那您呢
秦竹姑娘
宝庆笑眯眯的想表示好感
秦初先笑了一阵子
这才想出话儿来
嗯
方二叔
您的脑门啊
还是那么亮
他打趣的说
宝庆笑了
他想从秦柱的样子来看
穿的挺随便
又没擦脂抹粉的
眼下可能还没干那号买卖
宝庆一向不喜欢他
也不愿意秀莲跟他瞎掺和
怕跟他学坏了
这秦柱只要有钱
什么他都干得出来
宝庆不知道他现在跟小刘是不是也有一手
不过那当然不是为了赚钱了
他定了定神
问道
那小刘呢
唐四爷叫道
小刘 小刘
快出来
方二爷在这儿呢
小刘懒洋洋迷迷迷瞪的蹭了出来
一面还打着哈欠
他呢
约嘛三十岁
又瘦又弱
五官清秀
可是瘦的厉害
好像一阵风能把他吹走了
他的脸煞白
像个大眼鬼似的
这会儿啊
他刚醒
脸上有团粉红色
使他显得年轻单纯
他见了宝庆是真高兴了
他笑着柔声柔气的说
哎呦
方二爷见宝庆站着
忙说道 哎呦
我去给您搬把椅子来
哎 您甭客气
宝庆很客气的说
过得还好吧小刘
唐四爷连忙打岔
嘿
咱们说正经的吧
呃 别进站着
对 方二爷
四奶奶说您有主意您先说
他拼命的扒荣音
宝庆开了口
诚心诚意的说
嗯 是这么着
秦柱啊 小刘
我来求您们帮忙来了
我呀
想成个班子
那还有什么说的
四奶奶笑的是您要我们帮忙的
所以您得预支点钱给我们
宝庆倒抽了一口冷气啊
不过很快又装出一副笑脸
嘿
我的好四奶奶
您要我预支啊
那咱不都一样是难民吗
四奶奶绷着脸
小刘本来想说他愿意帮忙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拿出包双枪牌香烟
挨个敬了敬
除了宝庆
每人拿来一支
不预知
这我们不能干吗
唐四爷说道
哎呀
那交情信用啊
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包青说得很恳切
动人肺腑
哎
那要是您成不了班子
我们又在别处找到事儿了
那又怎么办呢
唐四爷问着
他对交情和信用不那么信服
嗨
那我能拦着您府上的财路啊
宝庆有时候也挺厉害的
是吗
好啊
那我们都得白手起家喽
嘿呦
四奶奶泄了气喊了起来
两眼啊
瞪着天花板说真格的啊
宝庆说的挺带劲
要是咱们承起了班子
我还能亏待了你们吗
啊
我闺女儿秀莲拿几成
秦珠也拿几成
小刘呢
给谁弹弦子就跟谁二八分账
这是老规矩啊
成不成
我
小刘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他不敢把自己的意思大声说出来
点点头表示同意
唐四爷和四奶奶拿定主意不再说话了
他们呆呆的盯着宝庆
想为难他
逼他提出更好的条件来
其实他们也知道
他提的条件本来就不坏了
秦珠到底开口了
哎 方儿说
那就依您的吧
唐四爷和四奶奶暗地里松了口气
嘿 那好
那就这么定了
回头听我信啊
说完
宝庆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