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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二集
张居正前脚刚迈进棚门
后脚就跟进来一个人
在他身后扑通跪下
口中高秉一声元辅大人
张居正回身一看
只见跪着的人穿着一身灰白的粗麻校服
腰上系了一根草绳
这是典型的孝子打扮
由于改了装束
张居正一时没认出这孝子是谁
便问道
你是
跪着的人头一扬
又禀道
卑职陈瑞
叩见元辅大人
啊
原来是陈府台
张居正马上想到此人就是上任了一年多的湖广道巡抚
不免惊问
你怎么也披麻戴孝啊
说着上前将的扶起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累的
陈瑞满头满脸的汗
此时也不敢拿正眼看首辅
只七皇答道
老太爷仙逝卑职五内俱焚
若人之生死可以置换
卑职愿以一己草芥之身换回老太爷的无量寿符
一听这明显谄媚的话
张居正心生反感
但人家毕竟从省城四百里奔丧而来
张居正也就原谅了他
分宾主坐定后
张居正问道
你何时到的
哦
比元辅早一天到达荆州
张居正其实早从二弟张居谦口中知道陈瑞等一干官员的行踪
但此时仍不免追问
你来了五天了
是
听说湖广道的官员来了不少啊
除极少数因公事牵扯走不开的
基本上都来了
早上出殡天才麻麻亮
加上张居正心存哀痛目不斜视
他只觉得人多
但究竟浩大的送殡队伍中有哪些人
他倒没细看
这会儿他对陈瑞客气的说道
陈府台
多谢你远道赶来会葬婆茔
归家后即可守孝三日
以略尽仁慈之情
故免见一切客人
这一点望陈府台见谅
元辅大人对封君之孝可见日月呀
呃
封君
哦 呃
这典故元辅大人应该知道
陈瑞说着惨笑起来
突然意识到这是失态
忙又掩了口道
哦 呃
卑职到任不久
就听说有位官员在庆贺老太爷七十大寿时
写了一篇绝妙的祝颂之词
卑职记得
呃
有这样一段
嘉靖初年
上帝南顾荆土将产一人
以元辅祭之封君
或称元辅为仲父
封君为仲妇妇
仲父妇者
苍苍是也
这篇祝寿文比喻贴切
一经出手就洛阳纸贵
卑职到任后
也曾专程从武昌到荆州城中拜望封君
一睹封君超尘脱俗的风采
也想写一篇颂文
呃
但因为前面这篇文章
倒让卑职生了眼前有景道不得
倒颢题诗在上头之叹了
对于两年前父亲七十大寿
就近官员为之贺庆的事儿
张居正早就知道
但他没有听说过这篇祝颂文
大约是吹捧太过
没有人向他传话
此刻听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只继续问
湖广三台长官都来了
哦 都来了
张居正吩咐一侧侍坐的弟弟居谦
你去把按台与薛台二位请来这里坐一坐
赵卿居前领了两名官员进来
走在头里的是湖广道巡按御史王龙阳
跟在他后面的是湖广学政金学曾
自金学曾于万历二年出掌荆州税关
挖出了荆州知府赵谦这一条京吞国家巨额税银的蛀虫
使荆州税关的确银收入从全国倒数第一跃仅为全国第四
仅次于苏州
扬州
北京通州张家湾三处
金学曾本来就是官场无人
这一下更是名声大振
今年初他三年考满
吏部咨文擢升他为湖广道三品学政
对这种安排
熟悉官场路数的人至为惊讶
一省三台长官
最清闲的莫过于学政
同抚台
按台两个衙门前的车水马龙相比
学台的府邸虽说不上门可罗雀
但常年的清冷萧瑟被人视为正常
因此有人戏称金学曾这次前生事从热锅跳进了冷灶
有了禄享千钟的级别
却失去了炙手可热的权利
在官场上
这也是排除异己的手段之一
名之曰金荣供养法
但无论从何种角度讲
像金学增这样深得首辅张居正任任的干臣
都不应该成为清荣供养的对象
可是他偏偏却被清荣供养了起来
老官场都觉得这是一个谜
金学曾也感到事有蹊跷
但他还是高高兴兴办了移交手续
离了荆州到武昌赴任
张居正这次归乡葬父
合省官员都赶来会葬
金学增也不能例外
他人虽然来了
却不像陈瑞那样事事出头
充其量只是让人感到他是一个跟班儿而已
且说此时王龙阳与金学增进了孝棚后
三台长官一起与张居正重新行过
极见谢座之礼
自万历二年离京主万历四年金学增进京述职
张居正召见过他一次之外
又有两年时间两人没有见过面了
简单的叙话之后
张居正便问金学曾
你从税官改授督学
职责完全不同
上任也有几个月了
是否习惯
金学曾潜声回答
卑职职第一天任
任第二天就习惯了
这么快
事情犯到了头上
想慢也慢不下来啊
什么事儿
卑职一到衙门
便置办了一桌酒席
宴请学政衙门的属官
其意是联络感情
大家彼此熟悉
谁知一位教谕
上了席面却不肯动筷子
我问他
为何不吃啊
他答道
孔圣人不得其酱不食
我辈圣门之徒
焉敢造次
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冬烘先生程先生跟我讨论
我猜他心里想的是
哟
你一个收税的
两只眼珠子整天架搭在算盘上
一身铜袖熏死了子曰诗云
有啥资格当我学政衙门的堂官呢
他这话一讲啊
在座的官员都放下了筷子
一起拿眼儿瞅着我呢
那顿酒食的确是没放酱碟
嗨
这不是疏忽
是我素来不大喜欢吃酱
但不吃酱不等于不懂酱啊
教谕先生既然挑刺儿
我若是忍了
他们就真会讥笑我胸无点墨
日后这学台大人还怎么当啊
于是我抹了抹嘴
有十二香酱五金之礼中既有海酱
卵酱 芥酱 豆酱
用之各有所宜
孔圣人无酱不识
盖源于此
此后制酱种类越来越多
环谈新论载有廷将汉武帝有馀长酱南岳
有举将宋孝武师中有袍将汉武帝宫廷之中还有连珠云将玉金
金酱
神仙石经中有十二香酱金闽中有利酱五经之离酱
虾酱
岭南有蚁酱
鱼子酱
各地酱产不一而足
今市面上多有售者
江南以豆酱为重
北地则是熟面酱
这么多料酱孔圣人都未必使用过
嗜不识酱本属个人爱好
喜欢嗜酱的人中也有不少男盗女娼作奸犯科之徒
不吃酱的人意亦不乏顶天立地的正人君子
我大明王朝就有洪武与正德两位皇帝不喜欢吃酱
你能说他们不是圣人吗
嘿
我这一番话虽有强词夺理之嫌
不过还真管用
那位教谕先生脸红红的支吾了一句
学台大人
伯爵
卑职钦佩
便拿起了筷子
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