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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衣冠正伦
演播 陈宇坤
第四百一十七集
时至六月
都中的清议也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毕竟就算是发牢骚吐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也实在是吐无可吐
不再有新的话题能够引起人的关注
而原本诸多嘈杂的声音
也都渐渐地集中到几个话题中来
排在第一位的还是南北矛盾
纠结于乡土实资的分配问题上
所谓的世族势位和旧望仅仅只是一方面
只有荫丁土地才是真正的立家根本
然而这正是北人众多侨姓所欠缺的
大量的侨姓南来
不论过往在乡中有怎样深厚的基础
到了江东都要从头开始
中兴建制至今也有几十年
但是真正能够立足于江东的侨姓门户其实屈指可数
无非是在南渡最初便占据政治高位的那些越府旧班底而已
类似如今新窜起的新贵河南褚氏之流
其立身根本较之吴中寻常一土宗都略有不如
世道再怎么崇玄慕虚
前提是要吃饱饭才会有那么多的精神追求
类似于陈留阮孚金貂换酒的确洒脱
但问题是金貂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眼看着众多依附南来的乡人荫户们生计难继
渐渐的分崩离析
门户激进沦为含杯饭都要吃不上了还喝酒
众多侨门之中逃离到京姬左近的人家还算幸运
有了早先的隐爵运作
还能维持住基本的生活消耗
乃至于不乏巨富者
可是随着吴中商盟在京府渐渐站稳了脚跟
对他们的依赖越来越少
他们的生活也渐渐变得窘迫起来
而南来的侨人聚集点远不止京府一地
几乎沿江所有重镇都有这一类人家存在
无论他们在北地是累世公卿还是乡中巨室
如今都不得不面对一个家业无处依托
衣食难以为继的窘境
嗯
在原本的历史上
这些人被大量引流到三吴之地的会稽等地得以休养生息
从客观上也是促进了南方的全面发展
可是如今吴中早非原本一盘散沙
早已经连结成一个整体
甚至刚刚搞死了琅琊王氏的王舒
就算这些人还有南下的念头
可是现在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就算让他们南下他们都未必敢
如果说过去这些年沈哲子有什么功绩
其中最大的成果
那就是彻底断绝了这些侨门在江东的立足之地
丢了中原
再到南方苟安立足
便宜不要占得太尽
哪怕江东仍然是地广人稀
哪怕南部大开发遥遥无期
那又有什么关系
如今整个世道的困境
绝非是江南开发未足
而是江北胡虏肆虐
不能守土还不肯听话
不就沿江等死
杀人都嫌废力气
何如就看着这些不识时务者自食其果
嗯
而吴人这样旗帜鲜明的守土策略
最起码在最近几年看来
在道义上也无可指摘
因为他们对时局的贡献实在太大
别的不说
单单前年苏峻作乱
吴人们大舍财力在京府支持朝廷创建平叛行台
就连京畿的收复都是假于吴人之手
更何况如今的新都几乎一砖一瓦都凝聚着吴人财力物力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一点
那就是沈充及其身后的东扬军
已经强大到能够左右时局
乃至于见逼中枢
换言之
假使台中旗帜鲜明的要拿掉沈充
瓦解吴人的这个联合
那么吴人分分钟自立于东南
毫无压力
所以侨人难以为家自立于江东这个问题已经不可以寄望于对吴人的压榨和逼迫
必须要找到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否则整个沿江形势都将不稳
原本历史上尖锐的南北矛盾是通过对吴人在政治上的打压和乡土上的侵占得以缓解
可是如今侵占无力
不想死要么北投
要么北伐开创局面
所以这个问题讨论到了最后
还是集中在了朝廷在江北经营的软弱
不能给人提供安全感
想要化解民怨
稳定人心
最终还是只能付诸军事
要么往南打
要么往北打
而时下面对的形势就是
如果真的往南打
能不能成功
检令说
只怕侨门自己内部已经先分裂了
六月上旬的一天
皇帝在台府诸公们的陪伴下
在建平园接见宴请南北时贤
所为经此清议的规模本来就大
所以这一天场面也实在不小
嗯
数千人到场
加上维持秩序的万余宿卫
区区一个建平园是安排不下的
甚至于将左近许多邸舍的庄园都给征用起来了
参与人数众多本身就是一个好现象
因为说实话
元帝这一系列作为正统所在
其实本就不是众望所归
今天这个场面乃是南渡以来未有之盛会
说明正统性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这在经历过屡次动荡
尤其是王敦苏峻这两次反叛之后
更是显得尤为难得
而另一个看点
则是几个重要的方镇俱有人出席
东扬州沈充
豫州庾怿都是亲自到场
独占荆江的陶侃也派数名子侄前来
徐州
郗鉴也派了儿子并几位重要的属官入都
余者大大小小郡国
除了实在治地偏远的地区之外
大多数都遣使入贺
嗯
对于这一点
幼年的皇帝尚还没有特别的感触
只是觉得叩拜觐见的人太多了一些
整个典礼冗长繁琐
直接耽误了他早前与沈哲子约定去远观几个备选后室的人家女眷
至于台府诸公们
实则在有些欣喜若狂
尤其是新晋执政的楚杀西内本就不乏忐忑
担心镇不住场面
如果届时方镇无一到场
那对他这个执政而言也实在太尴尬
没想到场面之大远胜预期
实在是一个意外之喜
因为参加宴会的内外臣民太多
原本尚有几分突兀的琅琊王氏集体缺席的问题都不再显得那么引人瞩目
在这庞大的殿堂中
沈哲子有幸得列一席
他作为东曹掾
在稍后皇帝接见过内外臣子之后
要与公府一众属官们上前去举荐今次清议中所挑选出来的在野时贤
这些广得时誉的人一旦接受征召
那么可不是简单的秘书著作能够打发的
直接高居两千石也有可能
比如原本历史上的殷浩
隐居十余年
一出山便是扬州刺史入台执政
而且遵循的渠道也不是旧有的征召
而是皇帝亲自下诏
备礼而聘
可谓是极大的荣耀
所以对于那些高门厚望者而言
在台在野其实都是小事
今日田舍翁
明日可能就是九卿三公
不过如今的殷浩可没有了这种好运气
到现在还被监在浔阳陶侃军中
至于杀掉其叔父殷融的周抚
则列名荆州今次呈送的功名录中
所以虽然眼下殷融的罪名还没有确定
殷浩注定是刑家之余
必然要遭到长时间的禁锢
除非再有强人举用
但这几乎不可能
毕竟禁锢和隐居还是有区别的
陈郡殷氏也并非什么无可取代的门户
王导虽然离任
但沈哲子也很难完全掌握举荐的话语权
且不说刘超和彭城王这两个暂代的上司
单单在公府内
他这个东曹掾便排在了五六位之后
但如今这个形势下
谁又会以跟他为难为乐呢
所以今次一共挑选出十六位的时贤举荐
除了当中确有几人大名难挡
比如庐山翟汤之类高贤之外
沈哲子推选的人选中
最终有八人落在最终的名单上
这其中便包括江夏公卫崇
会稽虞魏等几家的族人
还有一个便是颍川陈规
嗯
至于沈家本家这个问题则不免有些沉重
沈哲子就算脸皮再厚
也并不觉得自家如今真有资格从这个途径入仕的族人
无谓自取其辱
他家也根本不稀罕这条入仕的道路
当然
就算稀罕也没办法
原本就冗长的典礼又因为庾怿的奏对而耽误了不少的时间
庾怿也是憋了两年多的一口气气
借着今次大典直接提交了收复合肥的战略规划
原本这种典礼应是走个过场
这一类军国大事实在不好深谈
但是庾家过往这两年也实在是饱受攻讦
庾怿想要一鸣惊人也是可以理解
当然他也并不是一味的莽撞
还是在听取了沈哲子对民风的总结洞悉之后才做出了决定
虽然如此殿堂上还是经过一番辩论
不过也并没有人表示强烈反对
只是担心国力不济
但在庾怿据理力争之下
这规划也获得了通过
至于具体的战略部署
自然就不能放在这里讨论了
接见群臣之后
便又是各州郡的中正官员上前礼赞
等到沈哲子等人上前推举时贤的时候
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这些名单上的人有的就在场中
皇帝下诏接见
便又纷纷上前面君
其中便包括颍川陈规
陈规上前觐见的时候
行过沈哲子席畔
已是忍不住投来感激的目光
颍川陈氏虽然旧望隆厚
但如今也实在是衰弱到了一个极点
如果不是沈哲子打个招呼
说不定陈规叔侄至今连离开广陵都难
更不要说得到这样一个快车道得用晋升的机会
对于陈规的感激
沈哲子自然是受有无愧
虽然陈规能得到这个机会主要还是其家旧声
但如今旧声的人家多了
如果没有沈哲子帮忙排队
也轮不到陈规
而且就算陈规得以入仕
沈哲子也是打算安排在自己身边
稍后随他过江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
这自然是期待已久同时也收获颇丰的一天
但是对于皇帝来说
则就不免有些枯燥
王导虽然不在了
但并不意味着他的君权就能得以伸张
他今天主要的任务还是做个吉祥物
在那里看人上前退后
至于内里所涉及的人事变动和局势调整
则是内外已经协调好的一个结果
所以在结束了一整个白天的典礼
本来昏昏欲睡乃至于小憩几场的皇帝复又变得精神奕奕
退场之后即刻将沈哲子唤来
语调充满了振奋
姊夫
我们何时动身
我已经忍耐不住了
见皇帝那急不可耐的模样
沈哲子也是忍不住略有噱意
但还是抬手轻摆
示意皇帝稍作收敛
如此大的典礼自然不可能集中在一日完成
所以这第一天只是集中办上几件大事
群臣觐见
中正贺词礼请野贤
但后续仍然不乏事情
比如说各州郡中正人选的褒贬替换
稍后各个公府和台阁也会在剩下的人当中再征辟一部分
如今这样一个政治氛围
所谓的大典其实更像是一场内对外外诸多人家参与的联谊会
绝大多数人并不能获得皇帝青眼或是公府台阁的征辩
但借着一个机会加深一下与旧知故亲的感情也是好的
如果能借此再联系上什么望宗高门
对于家族也是一个极大的助益
所以当皇帝在建平园前殿接见群臣的时候
皇太后也在后园里接见各家命妇女眷
围绕着建平园为中心一层一层环绕
左近园墅中也有着大量世家家眷出没
按照自己的标准和档次去挑选接触需要交好的人家
抛开宴会的政治性不谈
在这场宴会的过程中
会有多少人家眉来眼去
会有多少少年男女逾禁苟合
实在难以细数
如今给皇帝选后是由皇太后主持
自然不可能选择什么门庭衰败人家
如今呼声比较高的几家女眷
眼下自然大多都留宿建平园
比如沈哲子推荐的卫氏
庾冰推荐的诸葛氏
还有皇太后自己又斟酌选出的阮氏
袁氏等等
沈哲子既然答应了皇帝这方面自然也有留意
她自己虽然不便出入建平园后半部分
但是她里边也有人呐
日间兴男公主早已经打听好了那几户人家被安置所在
派人送出
倒也不需要无头苍蝇一般进去瞎转
只是这种事实在有些不光彩
沈哲子如今俨然也是一个人物
被人发觉他夜探人家女眷居所算是个什么事啊
但如果不跟着
要是皇帝自己暴露了行踪
那场面则更尴尬
且先去换衫
沈哲子自大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大包裹塞入皇帝怀内
同时低语道
这些宫人是否可靠
他不是担心事情泄露于外
而是担心被皇太后知道了他在撺掇小舅子做这么不靠谱的事
惩罚倒不至于
但依照皇太后那恪守礼教的脾性
训斥几句是在所难免的
姊夫你放心
我又不是一个诸事不晓的蠢物
为此准备日久
这殿堂内外都是能托生死的忠良
讲到这里
皇帝不免又是眉飞色舞
他为这一天可准备了良久
那些母后安插在他身边的内侍宫人们早就诸多借口排斥于外
这皇帝虽然做的没有君临天下的气象威仪
但这种小事都做不到的话
也实在太丧气了
皇太后再怎么严厉
也不可能这一点空间都不留给儿子的
沈哲子于是在外徘徊片刻
顺带手吃了点室内案上的糕点
那狗屁飨宴在少府报销的财货倒是不少
结果席案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吃食
虽然是为了照顾那些肠胃不好的老家伙
但沈哲子这种年轻人实在受不了
当然这也是他自找的
整个大殿里除了他之外
三十岁以下的都不多
混得太成功也是一种负累呀
对 嗯 过不多久
换了一身时服的皇帝已经从屏风后转出
一身黑色大衫裹在身上
胸腹处绷紧
肩袖处则是松松垮垮
一顶玳瑁小冠扣在硕大头颅上
显得有几分可笑
手里持着一柄象牙折扇
摇摇摆摆行出来
姊夫
你来观我形容如何
宫人们不清楚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但早在来建平园之前便得了严厉叮嘱
料想不是什么好事
这会儿也都退出避嫌
沈哲子行上前去
喘着气摁住小胖子鼓鼓的肚子
蓦地一拉
总算才将腰带又勒紧几分
皇帝则忍不住打了一个嗝
满嘴的香甜直接喷在沈哲子脸上
自己怎样体态难道不知
明知要做这种事
偏偏要吃这么多
沈哲子也真是无力吐槽啊
转过脸去擦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我也是饿了一天啊
皇帝听到这话不乏委屈
低头看看那仍鼓得显眼的肚子
不免埋怨道
人是自知极难旁观者明
姊夫你明知我是怎样体态
却还准备窄衫
还不是白色的太无玉树姿态
沈哲子闻言后咂的嘴巴
果然自知极难
你是不是玉树姿态跟穿什么衣服有关系
况且夜行潜入
给你准备一身荧光衣好不好啊
此刻开始紧随少言腹诽片刻
沈哲子又把皇帝手中折扇夺来
随手丢在案上
皇帝略有不忿
这扇子他可是精挑细选良久才选定
既然希望人家娘子姿态秀美
当然自己也要不乏风雅
彼此才能相见两欢呐
转头看到沈哲子已经匆匆往侧门行去
皇帝便也连忙跟上
只是走出没几步
袖囊里又探出折扇一头侯
趁着姊夫在前没注意
又赶紧塞回去
可惜双扇轻摇美态难为
独扇翩然聊胜于无吧
侧门连着一条长廊
沈哲子行出的时候
几名宿卫行出
待见是驸马便要拱手退开
这时候沈哲子才对站在门内的皇帝招招手
皇帝踮着脚匆匆冲过来
夜幕中又有几声骚动
片刻后才归于平静
皇帝居所
守卫自然不可能松懈
作出这个姿态也是彼此会心吧
取个知而不言的意思
沈哲子在前匆匆而行
皇帝紧随其后
沿途悬挂的灯笼让其明白脸颊忽明忽暗
行出一段距离后实在是忍耐不住
低声对沈哲子道
姊夫
我眼下真是未有之忐忑
心跳如擂鼓啊
不要再唤我姊夫
沈哲子半掩脸庞将皇帝推入旁侧廊柱阴影中
自己则对斜对面绕行而来的宿卫们轻轻摆手
一声姊夫真是让他产生了极大的负罪感
那要怎么
皇帝还未说完
便被沈哲子拎住衣襟往前疾冲数丈
冲进了一处拱门内
呼吸还未平复
却见拱门后已经站立了整整两排甲刃森寒的宿卫
于是忍不住低呼一声
继是忍不迭掩住了嘴巴
低下头去行军
你在做什么夜行
这一对宿卫领头的乃是沈牧
得知夜中有异态才率众来此
待见到沈哲子也是一愣
继而便连忙说道
就算是夜受急诏
也该灯火随身呐
摔倒了怎么办呢
他摆手屏退了身后宿卫
继而才行到沈哲子面前
满脸促狭道
夜中有此经过
青雀你是想念娘子
真是太过分了
我堂堂石头城守备奉命拱位于内
难道会祝你偷欢
速速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