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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
第七天
作者
余华第六集
几天后
我下班晚了一点
李青刚好从楼上管理层的办公区域乘电梯下来
电梯门打开后
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里面
正在犹豫是否应该进去
他按住开门键
说
进来啊
我走进电梯
这是第一次和他单独在一起
他问我
他怎么样
我先是一愣
接着明白他是在问那个下跪求爱者
我说
他看上去很累
我听到李青的深呼吸
他说
他那样做让我太尴尬了
我说
他也让自己尴尬
我看着电梯下降时一个一个闪亮的楼层数字
李青突然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冷酷
我是觉得他有点冷酷
可是他声音里的孤独让我突然难过起来
我说
我觉得你很孤独
你好像没有朋友
说完这话
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不会在深夜时刻想到他
因为我一直告诫自己
他是一个和我没有关系的人
可是那一刻
我突然为他难过了
李青的手伸过来
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低头
看到他递给我一包纸巾
抽出一张后还给他时
没有看他
此后的日子
我们像以前一样
各自上班和下班
他经常走过来
问我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我仍然用正常的目光注视他
听他说话
回答他的问题
除此之外
我们没有其他的交往
虽然早晨上班在公司相遇时
他的眼睛里会闪现一丝欣喜的神色
可是电梯里的小小经历没有让我想入非非
我只是觉得这个经历让我们成为关系密切的同事
想到上班时可以见到他
我已经心满意足
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开始钟情于我
那时候的姑娘们都以嫁给领导的儿子为荣
李青是一个例外
他一眼就能看出那几个纨绔子弟是不能终身相伴的
他在跟随公司总裁出席的商业晚宴上
见识了不少成功男人背着妻子追求别的女人时的阴气言行
可能是这样的经历决定了他当时的择偶标准就是寻找一个忠诚可靠的男人
我碰巧是这样的人
我在情感上的舆钝就像是门窗紧闭的屋子
虽然爱情的脚步在屋前走过去又走过来
我也听到了
可是我觉得那是路过的脚步
那是走向别人的脚步
直到有一天
这个脚步停留在这里
然后门铃响了
但是一个春天的傍晚
公司里空空荡荡
我因为有些事没有做完
正在加班的工作
李青走了过来
我听到高跟鞋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来到我的身旁
我抬起头来时
看到他的微笑
很奇怪
我昨晚梦见和你结婚了
我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呢
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
若有所思的说
真是奇怪
他说着转身离去
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就像我的心跳一样咚咚直响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后
我的心跳还在咚咚响着
我想入非非了
接下去的几天里魂不守舍
夜深人静之时
一遍遍回想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小心翼翼的猜想他是否对我有意
日有所想
夜有所思
有一天晚上
我梦见和他结婚了
不是热闹的婚礼场景
而是我们两个人手拉手去街道办事处登记结婚的情景
第二天在公司见到他的时候
我突然面红耳赤
他敏锐的发现这一点
趁着身旁没人的时候
他问我
为什么见到我脸红
他的目光咄咄逼人
我躲开他的眼睛
胆战心惊的说
我昨晚梦见和你去登记结婚
他莞尔一笑
轻声说
下班后在公司对面的街上等我
这是如此漫长的一天
几乎和我的青春岁月一样长
我工作时思维涣散
与同事说话时答非所问
墙上的时钟似乎越走越慢
让我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苦苦熬过着拖拖拉拉的时间
终于等到了下班
可是当我站在公司对面的街上时
仍然呼吸困难
不知道他是在加班工作
还是故意拖延时间考验我
我一直等到天黑
才看见他出现在公司的大门口
他在台阶上停留片刻
四处张望
看到我以后
跑下台阶
躲避着来往的汽车
横穿马路跑到我面前
他笑着说
饿了吧
我请你吃饭
说完
他亲热的挽住我的手臂往前走去
仿佛我们不是初次约会
而是恋爱已久
我先是一惊
接着马上被幸福淹没了
接下去的几天里
我时常询问自己
这是真的还是幻觉
我们约好每天早晨在一个公交车站见面
然后一起坐车去公司
我总是提前一个多小时站在那里
他没有出现的时候
我会忐忑不安
看见他甩动手臂快步向我走来的飘逸迷人身姿后
我才安心了
确定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我们一起上班
一起下班
十来天过去
公司里的同事没有注意到我们正在恋爱
他们可能和此前的我一样
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有时下班后
我的工作做完
他的还没有做完
我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他
有同事走过时问我
怎么还不走啊
我说
我在等李青
我看见这位同事脸上神秘的笑容
似乎在笑我即将重蹈他人覆辙
另外的时候
他的工作做完了
我的还没有做完
他就坐到我身旁来
走过的同事表情不一样了
满脸惊讶的问他
怎么还不走啊
李青回答
我在等他
我们恋爱的消息在公司里沸沸扬扬
男的百思不解
认为李青看不上市里领导的儿子
看上我是丢了西瓜捡芝麻
他们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比我差
为此有些愤愤不平
私下里说
鲜花插在牛粪上是真的
癞蛤蟆吃到天鹅肉也是真
女的幸灾乐祸
她们见到我时
笑得意味深长
然后互相忠告
找对象不要太挑剔
差不多就行了
看看人家李青
挑来挑去
结果挑了一个便宜货
我们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
那些针对我们的议论
用李青的话说
只是风吹草动
他也有气愤的时候
当他知道他们说我是牛粪
癞蛤蟆和便宜货时
他说粗话了
说他们是在**
他凝视我的脸
说
你很帅
我自卑的说
我确实是便宜货
不
你善良
忠诚
可靠
我们手拉手走在夜色里的街道上
然后长时间坐在公园僻静之处的椅子上
他累了就会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就是在那里
我第一次吻了他
他第一次吻了我
后来
我们经常坐在他租住的小屋里
他向我敞开自己柔弱的一面
讲述跟随公司总裁参加各个洽谈生意晚宴时的艰难
那些成功男人好色的眼神和下流的言辞
他心里厌恶他们
仍然笑脸相迎
与他们不断干杯
然后去卫生间呕吐
呕吐之后继续与他们干杯
他与市里领导儿子的恋爱只是传言
他只见过三个
都是公司总裁介绍的
那三个有着不同的公子格派头
第一个说话趾高气扬
第二个总是阴阳怪气看着他
第三个刚见面就对他动手动脚
他微笑着抵抗他
他说
你别装了
李青的父母远在异乡
他在遭遇各式各样的委屈之后
就会给他们打电话
他想哭诉
可是电话接通后
他强作欢笑
告诉父母他一切都很好
让他们放心
他的讲述让我心疼
我双手捧住他的脸
亲吻他的眼睛
把他弄得痒痒的
他笑了
他说
很早就注意到我
发现我是一个勤奋工作的人
而一个游手好闲的同事总是将我的业绩据为己有
拿去向上面汇报
我却从不与他计较
我告诉他
有几次我确实很生气
要去质问那人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我说
有时我也恨自己的软弱
李青爱怜的捧着我的脸
说
你不会对我很强硬吧
绝对不会
他继续说
当公司里的年轻男人以不同的方式追求他时
我似乎对他无动于衷
他有点好奇
就过来询问一些工作上的事
观察我的眼睛
可是我的眼神和公司里其他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不一样
只是单纯的友好眼神
后来发生的那个下跪求爱者的事情
让他对我有了好感
他悄悄看着我
在大家的哄笑声里
替那个人整理物品
送了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很轻的说
自己在外面越是风头十足
晚上回到租住的小屋越是寂寞孤单
那个时刻
他很想有一个相爱的人陪伴在身边
当我和他在电梯里短暂相处
我眼睛湿润的那一刻
他突然感受到被人心疼的温暖
后来的几天里
他越来越觉得我就是那个可以陪伴在身边的人
然后他轻轻捏住我的鼻子
问我
为什么不追我
我说
我没有这个野心
一年以后
我们结婚了
长篇小说第七天作者
余华
演播
图特哈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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