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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的小说不会直接告诉你对错
却能真实而深刻的刺痛人的内心
因为篇幅的限制
我将连续两天和大家分享鲁迅的这篇经典历史小说铸剑
今天和您分享故事的前半部分
复仇的眉间
持眉间尺刚和他的母亲睡下
老鼠便出来咬锅盖
使他听得发烦
他轻轻的嗤了几声
最初还有些笑靥
后来是简直不理他了
咯吱咯吱的竟自咬
他又不敢大声干
怕惊醒了白天坐的牢乏
晚上一躺就睡着了的母亲
许多时光之后
平静了
他也想睡去
忽然扑通一声
惊得他又睁开眼
同时听到沙沙的响
是爪子抓着瓦器的声音
好该死
他想着
心里非常高兴
一面就轻轻的坐起来
他跨下床
借着月光走向门背后
摸到钻火家伙
点上松明
向水瓮里一照
果然一匹很大的老鼠落在那里面了
但是存水已经不多
爬不出来
只沿着水瓮内壁抓着团团的转圈子
活该
他一想到夜夜咬家具
闹得他不能安稳睡觉的便是他们
很觉得畅快
他将松明插在土墙的小孔里
赏完着
然而那圆睁的小眼睛又使它发生了憎恨
伸手抽出一根芦柴
将它直按到水底去
过了一会儿才放手
那老鼠也随着扶了上来
还是抓着瓮臂转圈子
只是抓劲儿已经没有先前似的有力
眼睛也淹在水里面
单露出一点尖尖的通红的小鼻子
羞羞的急促的喘气
他近来很有点不大喜欢红鼻子的人
但这回见了这尖尖的小红鼻子
却忽然觉得它可怜了
就又用那炉柴伸到他的肚下去
老鼠抓着歇了一回力
便沿着芦杆爬了上来
待到他看见全身湿淋淋的黑毛
大的肚子
蚯蚓似的尾巴
便又觉得可恨可憎的很
慌忙将炉柴一抖
扑通一声
老鼠又落在水瓮里
他接着就用炉柴在他头上倒了几下
叫他赶快沉下去
换了六回松明之后
那老鼠已经不能动弹
不过沉浮在水中间
有时还向水面微微一跳
眉间尺
又觉得很可怜
随即折断炉柴
好容易将它夹了出来
放在地面上
老鼠先是丝毫不动
后来才有一点呼吸
又许多时
四只脚运动了
一翻身
似乎要站起来逃走
这时梅剪尺大吃一惊
不觉提起左脚
一脚踏下去
只听得吱的一声
他蹲下去仔细看时
只见口角上唯有鲜血
大概是死掉了
他又觉得很可怜
仿佛自己做了大鳄似的
非常难受
他蹲着
呆看着
站不起来
尺儿
你在做什么
它的母亲已经醒来了
在床上问
老鼠
他慌忙站起
回转身去
却只答了两个字
是的 老鼠
这我知道
可是你在做什么
杀他呢
还是在救他
他没有回答
松明烧尽了
他默默地立在暗中
渐看见月光的皎洁
哎
他的母亲叹息说
一交子时
你就是十六岁了
性情还是那样的
不冷不热的
一点也不变
看来你的父亲的仇
是没有人报的了
他看见他的母亲坐在灰白色的月光中
仿佛身体都在颤动
低微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悲哀
使他冷得毛骨悚然
而一转眼间
又觉得热血在全身中忽然腾飞
父亲的仇
父亲有什么仇呢
他前进几步
惊奇的问
有的
还要你去报
我早想告诉你的了
只因为你太小
没有说
现在你已经成人了
你似的性情
能行大事的吗
能
说吧
母亲
我要改过
自然
我也只得说
你必须改过
那么
走过来吧
他走过去
他的母亲端坐在床上
在暗白的月影里
两眼发出闪闪的光芒
听呐
他严肃的说
你的父亲原是一个铸剑的民工
天下第一
他的工具我早已都卖掉了
来救了穷了你
已经看不见一点遗迹
但他是一个世上无二的铸剑的民工
二十年前
王妃生下了一块铁
听说是抱了一回铁柱之后受孕的
是一块纯青透明的铁
大王知道是异宝
便绝计用来铸一把剑
想用它保国
用它杀敌
用它防身
不幸你的父亲那时偏偏入了选
便将铁捧回家里来
日日夜夜的锻炼
费了整三年的时间
练成两把剑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
是怎样的害人的景象啊
哗啦啦的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
地上也觉得动摇
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
罩住了这住所
渐渐出现绯红颜色
映的一切都如桃花
我家的漆黑的屋子里
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
你父亲用井划水
慢慢的滴下去
那剑丝嘶的吼着
慢慢转成青色了
这样的七日七夜
就看不见了剑
仔细看时
却还在炉底里
纯青的
透明的
正像两条冰
大欢喜的光彩便从你父亲的眼睛里四射出来
他举起剑
附视着
俯视着
然而悲惨的皱纹却也从他的眉头和嘴角出现了
他将那两把剑分装在两个匣子里
你只要看这几天的景象
就明白
无论是谁
都知道建议恋旧的了
他悄悄的对我说
一到明天
我必须去献给大王
但献剑的那一天
也就是我命尽的日子
怕我们从此要长别了
你
我很怀疑
猜不透他的意思
不知怎么说的好
我只是这样的说
你这回有了这么大的功劳
哎
你怎么知道呢
他说
大王是向来善于猜疑
又极残忍的
这回我给他练成了世间无二的剑
他一定要杀掉我
免得我再去给别人练剑来和他匹敌或者超过他
我掉泪了
你不要悲哀
这是无法逃避的眼泪
绝不能洗掉命运
我可是早已有准备在这里了
他的眼里忽然发出电火髓的光芒
将一个剑匣放在我膝上
这是雄剑
他说
你收着
明天我只将这雌剑献给大王去
倘若我一去竟不回来了呢
那是我一定不再在人间了
你不是怀孕已经五六个月了吗
不要悲哀
待生了孩子
好好的抚养
一到成人之后
你便交给他只雄剑
叫他砍在大王的颈子上
给我报仇
那天父亲回来了没有呢
眉间尺赶紧问
没有回来
他冷静的说
我四处打听
也杳无消息
后来听得人说
第一个用血来赐你父亲自己炼成的剑的人
就是他自己
你的父亲害怕他鬼魂作怪
将他的身手分埋在前门和后院了
眉间尺忽然全身都如烧着猛火
自己觉得每一只毛发上都仿佛闪出火星来
他的双拳在暗中捏得咯咯的作响
他的母亲站起来
揭去床头的木板
下床点了松明
到门背后取过一把锄
交给眉间尺
道
掘下去
眉间尺心跳着
但很沉静的一锄一锄轻轻的掘下去
掘出来的都是黄土
约到五尺多深
土色有些不同了
似乎是烂掉的柴木
看吧
要小心
他的母亲说
眉间尺伏在掘开的洞穴旁边
伸手下去
谨慎小心的错开烂树
待到指尖一冷
犹如触着冰雪的时候
那纯青透明的剑也出现了
他看清了剑靶
捏着提了出来
屋外的星月和屋内的松明似乎都骤然失了光辉
唯有青光充塞宇内
那剑便融在这青光中
看去好像一无所有
眉间尺凝神细视
这才仿佛看见长五尺余
却并不见得怎样锋利
剑口反而有些浑圆
如同一片韭叶
你从此要改变你的优柔的性情
用这剑报仇去
他的母亲说
我已经改变了我的优柔的性情
要用这剑报仇去
但愿如此
你穿了青衣
背上这剑
衣剑一色
是夜看不分明的衣服
我已经坐在这里
明天就上你的路去吧
不要纪念我
他向床后的破衣箱一指说
眉间尺取出新衣
试去一穿
长短正很合适
他便重新叠好
裹了剑放在枕边
沉静的躺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改变了优柔的性情
他决心要并无心事一般倒头便睡
清晨醒来毫不改变常态
从容的去寻他不共戴天的仇雠
但他醒着
他翻来覆去总想坐起来
他听到他母亲的失望的轻轻的长叹
他听到最初的鸡鸣
他知道已交子时
自己是上了十六岁了
当眉间尺肿着眼眶
头也不回的跨出门外
穿着青衣背着青剑
迈开大步径奔城中的时候
东方还没有露出阳光
杉树林的每一片叶尖都挂着露珠
其中隐藏着夜气
但是待到走到树林的那一头
露珠里却闪出各样的光辉
渐渐幻成晓色了
远望前面
便依稀看见灰黑色的城墙和制叠和挑葱卖菜的一同混入城里
街市上已经很热闹
男人们一排一排的呆站着
女人们也时时从门里探出头来
他们大半也肿着眼眶
蓬着头
黄黄的脸连脂粉也不及涂抹
眉间尺预觉到将有巨变降临
他们便都是焦躁而忍耐的等候着这巨变的
他径自向前走
一个孩子突然跑过来
几乎碰着他背上的剑尖
使他吓出了一身汗
转出北方
离王宫不远
人们就挤得密密层层
都伸着脖子
人从中还有女人和孩子哭嚷的声音
他怕那看不见的雄剑伤了人
不敢挤进去
然而人们却又在背后拥上来
他只得婉转的退避
前面只看见人的背脊和伸长的脖子
忽然前面的人们都陆续跪倒了
远远的由两匹马并着跑过来
此后是拿着木棍
戈刀
弓弩旌旗的五人
走得满路黄尘滚滚
又来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大车
上面坐着一队人
有的打鼓击钟
有的嘴上吹着不知道叫什么名目的劳十子
此后又是车
车里的人都穿着画衣
不是老头子便是矮胖子
个个满脸油汗
接着又是一队拿刀枪剑戟的骑士
跪着的人们便都伏下去了
这时眉间尺正看见一辆黄盖的大车驰来
正中坐着一个画衣的胖子
花白胡子
小脑袋
腰间还依稀看见佩着和他背上一样的青剑
他不觉全身一冷
但立刻又灼热起来
像是猛火焚烧着
他一面伸手向肩头捏住剑柄
一面提起脚便从伏着的人们的脖子的空处跨出去
但他只走得五六步就跌了一个倒栽葱
因为有人突然捏住了他的一只脚
这一跌又正压在一个干瘪脸的少年身上
他正怕剑尖伤了他
吃惊的起来看的时候
肋下就挨了很重的两拳
他也不暇计较
再望路上
不但黄盖车已经走过
连拥护的骑士也过去了一大阵了
路旁的一切人们也都爬起来
干瘪脸的少年却还扭住了眉间尺的衣领不肯放手
说被他压坏了贵重的丹田
必须保险
倘若不到八十岁便死掉了
就得抵命
闲人们又即刻围上来呆看着
但谁也不开口
后来有人从旁笑骂了几句
却全是附和干瘪脸少年的
眉间尺遇到了这样的敌人
真是怒不得笑不得
只觉得无聊
却又脱身不得
这样的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
眉间尺已经焦躁的浑身发火
看的人却仍不见减
还是津津有味
随的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
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
黑须黑眼睛
瘦的如铁
他并不言语
只向眉间尺冷冷的一笑
一面举手轻轻的一拨干瘪脸少年的下巴
并且看定了他的脸
那少年也向他看了一会儿
不觉慢慢的松了手溜走了
那人也就溜走了
看的人们也都无聊的走散
只有几个人还来问眉间尺的年纪住址
家里可有姊姊
眉间尺都不理他们
他向南走着
心里想
城市中这么热闹
很容易误伤
还不如在南门外等候他回来给父亲报仇吧
那地方是地旷人稀
实在很便于施展
这是满城都议论着国王的游山仪仗威严
自己得见国王的荣耀
以及福浮的又怎么低
应该采做国民的模范等等
很像蜜蜂的排衙
直至将近南门
这才渐渐的冷静
他走出城外
坐在一株大桑树下取出两个馒头来充了饥
吃着的时候忽然记起母亲来
不觉眼鼻也酸
然而此后倒也没有什么
周围是一步一步的静下去了
他至于很分明的听到自己的呼吸
天色愈暗
他也愈不安
尽目力望着前方
毫不见有国王回来的影子
上城卖菜的村人一个个挑着空担出城回家去了
人寂绝了许久之后
忽然从城里闪出那一个黑色的人来
走吧
眉间尺
国王在捉你了
他说
声音好像鸱鸮
眉间尺浑身一震
中了魔似的立即跟着他走
后来是飞奔
他站定了喘息许多时
才明白已经到了山树林边
后面远处有银色的条纹
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
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
你怎么认识我
他极其惶骇的问
我一向认识你
那人的声音说
我知道你背着雄剑要给你的父亲报仇
我也知道你报不成
岂但报不成
今天已经有人告密
你的仇人早从东门还宫下令捕拿你了
眉间尺不觉伤心起来
母亲的叹息是无怪的
他低声说
但他只知道一半
他不知道我要给你报仇
你吗
你肯给我报仇吗
义士
呃
你不要用这称呼来冤枉我
那么
你同情于我们孤儿寡妇
呃 孩子
你再不要提这些受了侮辱的名称
他严冷地说
仗义
同情
那些东西先前曾经干净过
现在却都成了放债鬼的资本
我的心里全没有你所谓的那些
我只不过要给你报仇
好
但你怎么给我报仇呢
只要你给我两件东西
两粒磷火下的声音说
拿两件嘛
你听着
一是你的剑
二是你的头
眉间尺虽然觉着奇怪
有些狐疑
却并不吃惊
它一时开不得口
你不要疑心
我将骗取你的性命和宝贝
暗中的声音又严冷的说
这事全由你
你信我
我便去
你不信
我便住
但你为什么给我去报仇呢
你认识我的父亲吗
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
也如一向认识你一样
但我要报仇
却并不为此
聪明的孩子
告诉你吧
你还不知道吗
我怎么的善于报仇
你的就是我的
他也就是我
我的魂灵上是有这么多的人
我所加的伤
我已经憎恶了
我自尽
暗中的声音刚刚停滞
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取出青色的剑
顺手从后巷窝向前一削
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
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他一手接剑
一手捏着头发
提起眉间尺的头来
对着那热的死掉的嘴唇接吻两次
并且冷冷的尖利的笑
笑声即刻散布在山树林中
深处有一群磷光似的眼光闪动
疏忽临近
听到咻咻的饿狼的喘息
第一口撕进了眉间尺的青衣
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
血痕也顷刻舔进
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最先头的一批大狼就向黑色人扑过来
他用青剑一挥
狼头便坠在地面的青苔上
别的狼们第一口撕进了他的皮
第二口便身体全都不见了
血痕也顷刻舔尽
只微微听得咀嚼骨头的声音
他已经撤起地上的青衣
包了眉间尺的头和青剑
都背在背脊上
回转身
在暗中向王城扬长的走去
狼们站定了
耸着肩
伸出舌头咻咻的喘着
放着绿的眼光看他扬长的走
他在暗中向王城扬长的走去
发出尖利的声音
唱着歌
哈哈
爱惜爱护爱护爱
青剑兮
一个仇人自屠火兮
连翩兮多少衣夫一夫哀清剑兮呜呼不孤头患头兮
两个仇人自图一呼则无吸爱呼呜呼爱呼呜呼吸呜呼啊呼啊呼呜呼吸呜呼呜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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