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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有声
把世界读给你听
第四集
哥俩离开时
斯嘉丽站在塔拉庄园门廊上
只等到飞驰的马蹄声消失了
这时他才像个梦游者一样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他的脸感到仿佛痛得发木
嘴巴刚才一直勉强咧着装出微笑
免得哥俩看出他的秘密
倒真的酸痛了
他疲倦的坐下
蜷起一条腿
心里越来越痛苦
痛苦的都没法忍受了
他的心阵阵痉挛的跳动
两手冰凉
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脸上露出痛苦而恍惑的神色
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
一向要怎样就怎样
如今生活里头一回碰到不顺心的事了
神色就是这么惶惑的
阿西里竟要娶梅兰妮
汉密顿
哦
这绝不会是真的
哥俩搞错了
他们又在跟他开玩笑了
阿西里绝不会
绝不会爱上梅兰妮
梅兰妮那种耗子般的小不点儿
是没人会爱上的
斯嘉丽轻蔑的回想起梅兰妮像孩子般瘦小的身材
他那张一本正经的瓜子脸
其貌不扬
简直难看
而且阿西里有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自从去年他在十二棵橡树庄园举行留客过夜的大宴会以来
他只不过到亚特兰大去了两次
不对
阿基里绝不会爱上梅兰妮
因为他绝不会弄错的
因为他爱上他了
他斯嘉丽才是他爱的人
这点他知道
斯嘉丽听见黑妈妈的沉重脚步把穿堂地板踩得咯格摇动
急忙放下腿
尽量装出比较平静的神情
千万不能让黑妈妈疑心出了什么事
黑妈妈觉得奥哈拉一家统统都归她所有
他们的秘密就是他的秘密
哪怕有一丁点疑点
也足以让他像条猎狗似的穷追不舍
斯嘉丽凭经验就知道
如果不立刻满足黑妈妈的好奇心
她就会向艾伦查问这件事
到那时
斯嘉丽只好把一切都向母亲和盘托出
要不然就得编出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谎话
黑妈妈从穿塘里出来了
她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婆
一对机灵的小眼睛跟大象的眼睛似的
她皮肤乌黑油亮
是道地的非洲人
对奥哈拉家忠心耿耿
是艾伦的左右手
三位千金见了他就头痛
家里其他佣人见了他都害怕
他虽是黑人
但行为准则和自尊心却和他的主人一样高尚
甚至更高
他从小在艾伦的母亲索朗热
罗比亚尔的闺房里受教养
索朗热是个优雅冷淡
高鼻子的法国女人
对自己的孩子或仆人稍有失礼都绝不轻扰
她原是艾伦的奶妈
艾伦出嫁时
她从萨凡娜跟着来到内地
黑妈妈疼爱谁就管教谁
由于她对斯嘉丽无比疼爱
无比得意
所以对她简直无时无刻不加管教
那两位少爷走了吗
你怎么不请他们留下吃晚饭
斯嘉丽小姐
我已经叫波克为他们多添两份饭菜了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哦
他们经常打仗的事儿我都听得腻死了
吃晚饭时再听我可受不了
回头发也来凑热闹
高声大谈林肯先生的事
那就格外受不了了
我和艾伦小姐花了多少心血教你
你就跟个泥腿子一样没礼貌
你怎么没披上围巾呢
晚上的寒气要钻进去的
我跟你说了一遍又一遍
光着肩膀没披围巾
晚上坐在寒气里要发烧的
进屋去吧
斯嘉丽小姐
斯嘉丽故意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
幸亏黑妈妈只顾说围巾的事
竟没注意她的脸色
不嘛
我要坐在这儿看太阳下山
真好看
请你去把我的围巾拿来吧
黑妈妈
我要坐在这儿等爸回来
听你的嗓音
你好像着凉了
黑妈妈怀疑的说
行了
我没着凉
斯嘉丽不耐烦的说
你去把我的围巾拿来
黑麻麻摇摇摆摆回到船塘
斯嘉丽听见她在楼梯脚下低声叫着楼上的使女
喂 罗莎
把斯嘉丽小姐的围巾扔给我
随后声音提高了些
不中用的黑丫头
一点用处也没有
看来我只好自己上楼去拿了
斯嘉丽听见楼梯嘎吱嘎吱直响
就轻轻站起身来
等黑妈妈回来后
又要继续长篇大论的教训她不懂款待客人了
斯嘉丽觉得自己在伤心的时候
受不了别人对这种小事的唠叨
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
不知自己能在哪儿躲到心里的痛处稍稍平静再说
这时他想起一件事
不禁存了一线希望
他父亲当天下午骑着马到十二棵橡树维尔克斯家的庄园
却提出要埋下迪尔西的事
迪尔西是他父亲贴身男仆波克的老婆
在十二棵橡树庄园当女仆萄和收生婆
六个月前
波克跟他结了婚以后
就日日夜夜缠着主人去买下迪尔西
让他们两口子好住在一个庄园里
这天下午
杰拉尔德禁不住他纠缠
就动身去谈迪尔西的身价
斯嘉丽想
爸肯定会知道这个坏消息是真是假
即使今天下午他果真没听到什么
说不定在维尔克斯家也看出些苗头
觉察到什么动静
要是我在吃晚饭前能私下见见他
也许就可以打听出事情真相
原来只是哥俩一次混账的恶作剧罢了
现在是他父亲回来的时候了
如果他想单独见他
那就只有到大路口的车道上去等他
他悄悄走下前面的台阶
小心的回头看看黑妈妈有没有在楼上窗户里看着他
眼看飘动的窗帘缝里并没有抱着雪白头巾的大黑脸不以为然的偷看
他才大胆撩起绿花裙子
飞奔上通往车道的小路
脚上踏着缎带镶边的仙桥舞鞋
能奔多快就奔多快
那条碎石子车道两边都是黑黝黝的雪松
当空形成拱点
把这条长长的林荫道变成一条幽暗的隧道
他走到雪松那些长满节流的枝丫下
知道屋里看不到他了
也就放慢了脚步
他气喘吁吁
因为紧身衣束的太紧
跑不了这么多路
但他还是赶快走
一会儿就走到车道口
来到大路上
一直到绕过一个弯儿
有一大丛树挡住屋子
他才停步
他满面通红
上气不接下气坐在树桩上等他父亲
他回家的时间已经过了
但他倒很高兴他晚回来
竟这样一耽搁
他才有时间喘口气
缓缓脸色
免得引起他疑心
他时刻盼望听见他的马蹄声
盼望看见他像平时那样危险的飞速冲上小山来
但时间已纷纷过去了
杰拉尔德没回来
他放眼向大陆望去
等着他
那股痛苦又涌上心头来
哦
这事绝不会是真的
他想
他干嘛还不来呢
他眼睛顺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路看去
早上下了场雨
这会儿变成一片血红的了
他西里默默顺着这条路走去
下了小山就是缓缓流动的弗林特河
穿过乱七八糟一片沼泽的洼地
爬上第二座小山
就是阿西里居住的十二棵橡树庄园了
现在这条路
指的就是一条通向阿西里的路
一条通向山顶上那座像希腊神庙般美丽的白柱子宅底的路
哦
阿西里
阿西里
他想到
心跳的更快了
塔尔顿兄弟告诉了他这些流言蜚语以来
他一直给一种困惑和灾难的冷酷感压得透不过气来
这些感觉终于置之脑后了
悄悄取而代之的是两年来一直盘踞心头的那股狂热
如今
他长大了
想想也怪
过去阿西里从来就没那么叫他着迷过
小时候他看着他来来去去
从来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但两年前
阿西里去欧洲旅游了三年
刚回来
特地上门拜访
从那天起
他就爱上了他
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当时在前门廊里
他骑着马在长长的林荫道上一路过来
身穿灰色细毛料衣服
系上一条宽宽的黑领带
把那件胸前有饰边的衬衫衬托的更加漂亮
即使到现在
他还记得他穿着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靴子擦的雪亮
领带别针上有个美杜莎头像的玉石浮雕
他一看见他
赶快把头上那顶宽边巴拿马草帽拿在手里
他下了马
把缰绳扔给一个黑孩子
站在那儿抬眼望着他
他那对睡意朦胧的灰眼睛睁得大大的
带着笑意
太阳把他的金发照得亮晃晃
像是戴了一顶光灿灿的帽子
他还说
原来你已经长大了
斯嘉丽
说着轻快的走上台阶
吻了他的手
他那声音呢
他永远也忘不了他听见他声音时
一颗心砰砰直跳
仿佛初次听见似的
慢声慢气
洪亮悦耳
那一瞬间
他就想要他了
就像要东西吃
要马骑
要一张软和的床睡那样稀松平常
不可理喻
两年来
他陪他在县里参加舞会
炸鱼 野餐 郊游
开庭日去看审案
他虽不像塔尔顿家哥俩或者凯德
卡尔福特来的那么勤
也不像方丹家几个小伙子那么纠缠不休
可他没有一星期不上塔拉庄园来的
她固然从来没对她求过爱
那对清澈的灰眼睛也从来没流露出斯嘉丽在别的男人眼睛里见得多的那种炽烈眼光
然而
然而他知道他爱他
这点他不可能搞错
他的直觉告诉他
他爱他
这种直觉比理智和凭经验得出的认识更有利
他经常冷不防的发现
他的眼睛并没睡意朦胧
也不冷漠无情
而是用一种依恋和忧伤的眼光望着他
忘得他不知怎么办是好
他知道他爱他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这一点他就不懂了
不过他有好多事他都不懂呢
他老是彬彬有礼
但态度冷漠
有点见外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斯嘉丽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代个个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像阿西里这种有话藏在肚子里的脾气
可真叫人恼火
他和其他小伙子一样
兑县里通常的消遣样样精通
举矾 打猎 赌钱
跳舞
政治活动无一不精
而且骑马功夫最高明
但他和大家的差别就在于
他并不把这些寻欢作乐的事当做人生的目标
而且唯独他对书本和音乐感到兴趣
对写诗乐此不疲
哦
他那一头金发为什么那么俊美
为什么那么见外
彬彬有礼
为什么谈起欧洲书本
音乐 诗歌
以及一些他完全不感兴趣的事
总是津津乐道
叫他听得烦死
却又叫他那么想要一听呢
每当晚上
孙嘉丽陪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前门廊上以后
他上床总是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睡不着
只好自我安慰
以为下一次他看见他时
一定会开口求婚的
但一次过了又一次
还是毫无结果
什么也没有
只是盘踞心头的那股狂热越来越高涨
越来越炽烈了
他爱他
他要他
可他并不了解他
他就像吹过塔拉庄园的风那样直来直去
像蜿蜒流过塔拉庄园的黄浊河流那样淳朴自然
他倒死也理解不了事情的复杂性
如今
他生平第一次碰到一个具有复杂性格的人来
因为阿西里家世代都是那种闲来无事光想不干的人
只顾编织五彩缤纷的梦
梦中丝毫没有现实意味
他躲进一个比佐治亚洲更美丽的内心世界
不情愿回到现实中来
怕看人家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怕看人生
谈不上鼓舞也谈不上悲伤
他认为天地万物和自己所处地位本来就是如此
不由耸耸肩膀
就此躲到自己的音乐
书本和更美好的世界里了
既然斯嘉丽不了解她的内心世界
那她怎么又迷住他了呢
这点他可不知道
正是他那么神秘莫测
向善
既没有钥匙也没有锁的门
才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那些情况他弄不懂
反而使他更爱他
他那种古怪克制的求爱方式
反而增加他的决心
要把他据为己有
他从不怀疑他总有一天会开口求婚
因为他太年轻
太娇怪
从不知道什么是失败
眼下传来这个可怕的消息
无疑晴天霹雳
阿西里基要娶梅兰妮
这绝不会是真的
唉
就在上星期
他们从费尔希尔趁着暮色一起骑马回家来时
他还说过
斯嘉里
我有件重要大事要告诉你
可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他假装震惊的垂下眼帘
心里却一阵狂喜
砰砰乱跳
以为幸福的时刻来到了
后来他说道
现在不团了
我们快到家了
没时间团了
哎 斯嘉丽
我真是个胆小鬼
他用靴子踢了马一脚
就跟他及时上山到塔拉庄园了
斯嘉丽坐在树桩上
想起当时使他心花怒放的这番话
突然觉得这番话有了另一层意思
一种可怕的意思
如果他当时打算告诉他的
正是他订婚的消息呢
哦
只要爸回来就好了
这种挂虑他一刻也受不了了
他不耐烦的再看看大陆
结果还是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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