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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陆晨低头笑
用不太正经的语气来掩盖那句荒唐话
上回二叔就用这种昏话逃过一劫
他是急了
没多想
可也明白这话是真魂了
才没有
鬼小松了拳
装没事人
他再笑
好了
别往心里去
我爸一喝酒就犯浑
上次把海东也打了
怕他伸进来麻烦
两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都急了
一桩坦然
他去摸校服裤子口袋
空的手一顿
再去摸门栓
确信不会被踹开后
才转而去桌上翻烟
课本卷子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想找点什么
找不到
于是随手攥了张英语卷子
双手一团
丢去了墙角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
外边没动静了
我出去看看
你锁好门
他离开十几分钟也没回来
归小不踏实
悄然开了门
厂房里真没人了
只剩下被拆的
零散的
或是修好的车
他绕过水泥地上一滩滩水渍
发现陆晨在墨绿色的大铁门边上席地而坐
他校服袖口都高挽起来
露出赤裸的带着淤青的小臂
搁在自己膝盖上
低头用手掌扶着自己的额头
挡住了所有能打扰到它的光源
纹丝不动
西北风比傍晚来时猛了不少
昨晚听天气预报
又是六七级的西北风
还有沙尘暴
归晓光站在高场的厂房里
就觉得有颗粒撞上脸和鼻梁
后来很多年
北京鲜少有沙尘暴了
他还能想起那阵子飞沙席面
到家洗头水盆底都能有一层薄薄的细沙的光景
你没事吧
归晓在他身边半蹲下
小声问
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啊
我陪你去医院
他手臂上的伤
归晓是看到了
就是怕身上还有
他偏过头
真不舒服
归晓被他目光唬住
怎么陪我去
你又不会开车
我骑车带你去
像老天都在嘲笑他的天真无邪
越来越猛的风突然掀翻了自行车
陆晨眯缝眼去看那孤零零躺在西北风里的小自行车
就那辆车
再小也是车啊
不过他这么一问
倒也是
他那身高还真不知道怎么往上坐
陆晨低头笑了
起身拍去身上的脏土
走到墙角
将归小的自行车单手拎着丢去了院里唯一那辆银色轿车的后备箱
走 送你回家
哦
归晓看他动作利索
估摸着自己想多了
可坐上去又想到
他成年没有
应该还没驾照吧
一路上
暖风开着
窗户也开着
风一个劲儿的从车窗往里灌
陆晨满腹心事
全然没察觉
归晓没人陪着说话
也是无聊
到处看
这才注意到储物盒里丢着他用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那个年代用手机的成年人都很少
统共就这一两个款式
所以他会认出来
姑姑生日时
姑父也送的是这个
还被妈妈私下里教训
一万五买个移动电话
钱烧的
原来开修车厂这么赚钱
车经过大门也没被拦下来
陆晨这辆车上有机动车出入证
是黄婷母亲特地给他办的
方便他随时过来
他手撑在车窗边
右手单手打着方向盘
开进家属去
陆晨
嗯
你还在复读吗
归晓问出了整晚压在心里的话
陆晨问过来
你想我复读吗
归晓仿佛被看穿心思
挣扎了会儿
还是点了头
今天上午报道了
明天上课
真的
他嗯了声
抬下河指前面家属楼
归晓意识到到了
时间太晚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等陆晨给他搬了自行车下来
就目送他走了
车推进车库
上锁
不对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西北风在敞开的自行车棚里回旋着
正是个风口
归晓被吹得透心凉
可心里却有滚烫的东西涨上来
涨了潮一般的将他悄然淹没
那晚过后
陆晨开始上课没多久
常去办公室交卷子的归小听老师们说起了他
因为他是从初中部直升上去的
高中每个年纪又只有一个班
人少
多了个复读生
初中这些老师也很快就听说了
哎
那孩子刚上初一的时候
成绩多好啊
都是被带坏了
余下各科老师都是多年带学生的
倒有为陆晨说话的
毕竟摊上那种老爸三天两头带着淤青上学
也是不容易
能读下来就不错了
更何况这个初中升学率奇低
每届四百多学生
才三十几个能上高中
他占的其一已经算很不错了
我问过他班主任
孩子去年几次模拟考考的都不错
下了苦心读书的
还以为能顺利上提前招生的志愿
没想到啊
就没来考试
哎
又被打了吧
但孩子夏天都很少穿半袖的
体育课热的撸起袖子都是伤
难怪去年夏天那么热
台球厅又闷
他还穿着长袖运动衫
不过归小内是年纪小
刚十五岁
心疼也是心疼
但没经历过
终归无法切身体会
就好像他那天没去高考
只因为瞒着亲爹报了军校
在考前几天被揍了一顿
关在车场里整整两天三夜
到第一科目结束才被母亲偷放出来
可终究还是错过了
这些事儿
陆晨不会告诉他
每次都是从朋友老师那里听到的
总有种影视剧的感觉
后来才明白那种生活是真实存在的
陆晨复读后
两人总能在学校碰到
归晓总觉得他喜欢自己
可陆晨又没表示
他也只能秉着
到五月多
海东和孟小山闹了分手
据说是海东和归小年纪最漂亮的小姑娘赵敏山搞不清楚
于是直脾气的孟小山和她闹翻了
两个人也算是从当初上学就好处了三年多
海东料定孟小山不会真的这么狠心
求着归晓去做说客
归晓答应了
骑着车去了母校后墙那个小胡同口
胡同窄
两边住户的院子墙又高
阳光被挡在外边照不进去路程
跨着山地车上
一脚踩在墙壁边缘的矮砖墙上
归晓惊讶
你也在啊
他张望孟小山家的大铁门
你不进去吗
还没等陆晨回答
被堵在家门口的孟小山已经冲出来
海东跟后边追着将他按到墙上
哎呦
那女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爱勾搭不说
还到处胡说
他去年还追过陆晨呢
陆晨被气笑了
没掐灭的烟头照着海东的小腿弹过去
说什么呢
海东险些被烫到
跳着躲开
低声又和孟小山劝说着为自己辩解
说着说着
俩人还亲上了
归小梅反应过来还在看
孟小山笑
将海东的外套扒下来
小孩看着呢
随后遮住两人头脸
继续
陆延晨笑着瞟归小
你怎么好奇心这么重
归小被问哑了
他还真就是好奇
想看看是怎么亲的
当晚
归晓在睡了三年的床上
脚搭在暖气上
举着掌上游戏机打俄罗斯方块
在不停消除的奖励声里
满脑子都是露尘
已是很高级别的关卡
不过一个分神
各个形状的方块刷屏一般落下
来 封了顶
gainover
泡到八点多
接了个电话
是黄庭
喂
我姥姥这几天在院里医院吊盐水
我和我哥这会正陪着呢
你来吗
他让我叫你
龟小己在沙发角落里
心胡乱跳着
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小拇指是裸纹
无名指也是
嗯
余下都是簸箕
好神奇啊
哎 算了
还是去吧
在院里
归小问黄庭
自己感情也是狗血丛生
基本对旁人八卦没兴趣
可对着他俩
还是没忍住暗示了句
我说你最讨厌医院
肯定不来
我哥就说
只要说是他让叫你来的
你准来 嘿
归晓装傻充愣
嗯啊的应着
挂上电话出门
院里的医院小
住院部就那么几间病房
他转了几圈就找到陆晨
他坐在最里面一张床旁
低头发短信
打电话的黄婷早就没了影儿
只有黄婷母亲在调整点滴的速度
归晓探头看着陆晨
瞅见的
他推开椅子起身
二姨
我先回家了
快回去吧
早让你走了
黄婷母亲背对门外
没注意他们两个的猫腻
陆晨双手抄在短裤兜里
到病房门口撇那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门
这是住院部一楼的后门
归晓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先一后迈出小门
院里的医院也就是看看发烧感冒
处理一下急诊
所以这里并没有大医院的感觉
小而干净
踏出去
归小倒像走进一个僻静的小院子
爬山虎爬满了砖墙
在夜风晃着尾端
万籁俱寂
他掏烟
这几天晚上他都在这里
李归小住的那栋家属楼
最多走路十分钟就能到他住的那个窗口下
偶尔溜达过去
还能看到他半敞开的窗
那点烟火在他手旁忽暗忽亮
陆晨挺认真的在瞧他
像是在组织着一句很长的话
可说了
却远比他想的要简单
你喜欢我吗
他低声问
有你这么问的吗
归晓小声顶回去
她真是脸红了
头次体会到脸红的感觉
从颧骨到耳边都在发烫
热烘烘的
陆晨笑
背过身向前继续走
归晓站着发了一会儿愣
这就说完了
忽然
他左手背到身后来
掌心向上
手指虚拢着勾了下
意思是把手给他
后来两个人怎么拉上手的细节模糊
可他还记得
他的手比自己的要粗糙
体温也高
两人碰到的一瞬
他有种被烟头烫到的错觉
被牢握住了
才觉真实
车内的温度在攀升
他身上一阵热
又是一阵凉
雨刷机械的扫除着雪
因为结了冰
挡风玻璃反倒越发糊了
龟晓拿了块擦车布想去擦手
搭上车门
视线不觉落到十米外那天寒地冻雪夜里的小饭店
点亮的一串串小灯泡
绕着店的招牌响
陆彦臣推开门
没穿外套就走出来
衬衫被风卷起来
露出一小截腰
隔着一扇车窗玻璃
归晓像听到他靴底踩上雪的声响
他站定在车门外
黑眼睛直视龟小
龟晓放了车窗
一阵风冲着灌进来
将他堵得透不过气
还有事吗
陆队长
帮我个忙
他手臂搭上车窗
却是叫了另外的名字
小蔡
啊
小蔡完全在状况外
陆队
你说
你说是真的
帮个忙
陆彦臣倒不像在开玩笑
我要带那孩子去北京念书
能不能帮我找个好点的学校
去北京带那个孩子
小蔡成了复读机了
这 这 这个吧
归小有门路
陆延晨漆黑的眼睛终于看近在咫尺的他
归晓天冻得让人连呼吸都鼻子发酸
归晓打量车前挡风玻璃上的一片半透明景象
再次打开雨刷尝试除冰
陆队长家里条件一直都挺不错的
这种事其实花钱就能解决
不用特地来找我们帮忙
陆运臣倒像听了句笑话
答得波澜不兴
我过去就一当兵的
能有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