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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貌开始说他的故事
春桃
哎 说不尽
由我就说个大概吧
自从那天晚上叫胡子绑去以后
因为不见了你
我恨他们
夺了他们一杆枪
打死他们两个人
拼命的逃
逃到沈阳
正巧边防军招兵
我便应了招
在营里三年
老打听家里的消息
人来都说咱们村里都变成砖瓦地了
咱们的地契也不晓得现在落在谁手里了
咱们逃出来的时候偏忘了带着地契
因此这几年也没告价回乡下瞧瞧
在营里告价
怕是连几块钱的饷也告丢了
我安分当兵
指望着月月观饷
至于运到升官
哎 本不敢盼
也是我命里何该有事儿
去年年头
那团长忽然下一道命令
说若团里的兵能苗枪连中九次靶
每月要关双枪还升差事
一团人没一个中过四枪
中还是不进红心儿
我可连发连中
不但中了九次红心儿
连剩下那颗子弹我也放了
我要显本领
背着脸
弯着腰
脑袋向地
枪从裤裆放过去
不偏不歪
正中红心儿
当时我心里多快活呀
那团长叫把我带上去
我心里想着
总要听几句褒将的话
不料那畜生翻了脸
愣说我是胡子
要枪毙我
他说若不是胡子
枪法绝不会那么准
我的排长队长都替我求情
担保我不是坏人
好容易不枪毙我了
可是把我的正兵革调
连副兵也不许我当
他说当军官的难免不得罪弟兄们
若是上前线督政
但队立里有个像我瞄的那么准
从后面来一枪
虽然也算阵亡
可值不得死在仇人手里
大家没话说
只劝我离开军队
找别的营上去
我被隔了不久
日本人便占了沈阳
听说那狗团长领着他的军队也先投降去了
我听见这事儿
奋不过
想法子要去找那个奴才
我加入了义勇军
在海城附近打了几个月
一面打一面退到关里
前个月在平谷东北边打
我去放哨
遇见敌人伤了我两条腿
那时还能走
躲在一块大石底下
开枪打死他几个
我实在是支持不住了
把枪扔掉了
向田边的小道爬
等了一天两天
还不见有红十字会或是红c字会的人来
伤口越肿越厉害
走不动
又没吃的喝的
只躺在一边等死
后来可巧有一辆大车经过
赶车的把我扶了上去
送我到一个军区的账目
他们又不瞧
只把我扛上汽车
往后方医院去送
已经伤了三天
大夫解开一瞧
说是都烂了
非用锯不可
在院里住了一个多月
好是好了
就是丢了两条腿
我想在此地举目无亲
乡下又回不去
就说回去得了
没有腿怎能种田
求医院收容我
给我一点事情做
大夫说医院管治不管留
也不管找事儿
此地又没有残废病疗养院
迫着我不得不出来讨饭
今天刚是第三天
这两天我常想着
若是这样下去
我可受不了
非上吊不可
春桃
诸神听他说
眼眶不晓得什么时候都湿了
他还是静默着
礼貌用手抹抹额上的汗
也歇了一会儿
春桃
你这几年呢
这小小地方
虽不如咱们乡下那么宽敞
看来你倒不十分苦
谁不受苦啊
苦也得想法子活着呀
在阎罗殿前难道就瞧不见翘脸儿
这几年来
我就是干着剪烂纸换取灯的生活
还有一个姓刘的同我合伙
我们两个人可以说不分彼此
勉强能度过日子吧
你和那姓刘的同住在这屋里
是啊
我们同住
在这炕上睡
春涛一点也不迟疑
他好像早已有了成见
那么
你已经嫁给他了啊
不同住就是
那么
你现在还算是我的媳妇儿
不
谁的媳妇儿我都不是
礼貌的肤权意识被激动了
他可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两眼注视着地上
当然他不是为看什么
只为有点儿不敢望着他的媳妇儿
至终
他沉吟了一句
嗯
这样人家会笑话我是个活王八
王八
妇人听了他的话有点翻脸
但他的态度仍是很和平
春涛接着说
有钱有势的人才怕当王八
像你 谁认得
活不留名死不留姓
王八不王八有什么相干
现在我是我自己
我做的事儿
绝不会惦着你
咱们到底还是两口子
常言道
叶夫妻
百日恩
百日恩不百日恩我不知道
春桃截住了他的话
算百日恩
也过了好十几个百日恩
四五年间
彼此不知下落
我想你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我
我一个人在这里
得活
得人帮忙
我们同住了这些年
要说恩爱
自然是对你薄的多
今天我领你回来
是因为我爹同你爹的交情
我们还是乡亲
你若认我做媳妇儿
我不认你
打起官司也未必是你赢
李茂掏了掏他的裤袋
好像要拿什么东西出来
但是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眼睛望了望春桃
最终把手缩回去
撑着席子
礼貌没话了
春桃哭了
日影在这当中也静静的移了三四分
好吧
春桃
你做主
你瞧
我已经残废了
你就使你愿意跟我
我也养不活你呀
礼貌到底说出了这英明的话
我不能因为你残废就不要你
不过我也舍不得丢了他
大家住着
谁也别想谁养活是谁
好不好
春桃也说了他心里的话
礼貌的肚子发出很微细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哦
说了大半天
我还没问你要吃什么
你一定很饿了
随便吧
有什么吃什么
我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
只喝水
我买去
春桃正踏出房门
刘向高从院外很高兴的走了进来
两个人在瓜棚底下撞了个满怀
高兴什么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做了一个好买卖
昨天你背回的那一篓
早晨我打开一看
里头有一包是明朝高丽王上的表彰
一份儿至少可以卖五十块钱
现在我们手里有十份
方才散了几份儿给行里
看看主出的多少
再发这几份
里头还有两张盖上端明殿御宝的纸
行家说那是宋家的
一给价就是开十块
哎
我没敢卖啊
怕卖漏了
先带回来给你开开眼
哎 你瞧
刘向高说的时候
一面把手里的旧蓝布包袱打开
拿出表彰和旧纸来
哎
这是端明殿玉宝
他指着纸上的印文
若没有这个印呐
我真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杨轩比他还白嘞
怎么宫里管事儿的老爷们也和我一样不懂眼呢
春桃虽然看了
却不晓得那纸的值钱处都在哪里
懂眼
如果他们懂眼
咱们还能换一块毛吗
向高把纸接了过去
扔旧和表彰包在包袱里
他笑着对春桃说
我说媳妇儿啊
春桃看了他一眼
说 告诉你
别管我叫媳妇儿
刘向高没有理会他
一直说
哎
可巧你也早回家
买卖想是不错
早晨又买了像昨天那样的一篓
哎
你不是说还有许多吗
嗨
都叫他们送到小市
卖到乡下包落花生去了
哎 不要紧
反正咱们今天开了光头
一次做上了三十块钱的买卖
啊 我说
咱们难得下午都在家
回头咱们上什刹海逛逛
消消暑去好不好
他进了屋里
把包袱放在了桌上
春桃也跟着进来
春桃说
不成
今天来了人了
说着掀开帘子
点头招向高
你进去
向高进去
春桃也跟着
这是我原先的男人
他对刘向高说过这话
又把他介绍给李茂
说
这是我现在的伙计
两个男子四只眼睛对着
若使他们眼球的距离相等
他们的视线就会平行的接连着
彼此都没画
连窗台上歇着的两只苍蝇也不作声了
这样又叫日影静静的移了一二分
呃 贵姓
刘向高明知道
还得照例的问
彼此谈开了
嗯
我去买点吃的
春桃又向着刘向高说
我想你也还没吃吧
烧饼成不成
哦 呃 我吃过了
你在家
我买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