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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嫁入家中三年
到如今她也才双九年纪
只是双手早没有了少女的光滑
粗糙的像是蛇蜕去的皮
一到冬天便会皲裂开许多伤口
生活在磨难之下
又摊上这么一位小叔子
没有怨气那是圣人
杏核般的眼睛露出一股子泼辣劲儿
看着从外面摇晃回来的小叔
眼看自己又是提又是夹
还不过来帮忙
只在那傻站着
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
你不做鞋硝皮也就罢了
这天儿正是柿子熟的时候
便是去摘几捧的柿子回来吃也好啊
我下午还要去浸麻
这饭还没有煮
家里昨日又没了柴草
你去城郭外回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捎一把柴禾一
天天就知道闲逛
动辄要做一番大事
你做成什么了
人家墨翟先生是要兼爱世人的
你连你哥哥嫂子都不爱
还爱个屁的世人
我要是墨翟先生
断不会收你做弟子的
说到情急之处
不免下意识地想要一手掐腰一手怒指对方
方能骂的尽兴
只可惜肋下夹着陶罐粟米
骂不尽兴
只好哼了一声
扭身就要回屋
适低着头也不敢言语
自己有自己的三观
这事儿终究理亏
说不出什么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豪言
求生不易啊
兄嫂养了自己这么多年
再说十句他也要听着
挤出一丝羞愧之后的嗲笑
嬉皮笑脸的赶上去
伸手接过嫂嫂手中的瓦罐
嘿嘿 嫂嫂
我这就去弄些柴草
浸麻的事明天我去做就是
原本准备再骂几句的嫂子看着小叔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又觉着手中臂弯的瓦罐陡然一轻
竟是愣在了那
心说今天怎么就转了性子了
都说那子墨子是圣人一般的人物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自家小叔只是去听了些讲学
竟还知道做事了
看着那张有些稚气还笑出两个酒窝的脸
剩余的半淡发泄的话竟像是六月的雪花一样化了个无影无踪
一时无言
只能无话找话地说
小心些
莫要打碎了瓦罐
可瓦罐被结实的胳膊牢牢地捧着
又怎么会落下摔碎呢
这么说无非就是有些不知所言之后的言语
嫂子在后面摇了摇头
跟在后面进了屋子
黑黢黢的屋内
适小心地放下罐子和粟米
随口问
哥哥呢
去城外给士人量鞋尺寸去了
一会儿便回
适看了一眼自家的屋子
暗暗摇头
屋中一无所有
此时炼铁尚未普及
铜更是贵重无比
自家的庖厨之内
靠的便是一个陶罐来煮饭
屋子被柴草烟熏的乌黑
墙壁上油腻腻的不知沉淀了多久
墙角有一个可爱的三足陶罐
像是瘸了一条腿的野兽
那就是自家的灶台
三足支起
可以在下面生火煮粥煮饭
石磨还未普及
五谷之中不管是麦子还是大黄黍
都只能连着麸皮一起用陶罐煮着吃
铜炊具那是贵族才能用的
就算礼制崩坏
有钱就能僭越
但是如今的物价大约是两克铜兑换一斤粟米
一斤铜就是二百五十斤粟米
这寻常人家肯定是用不起的
旁边大屋便是兄长平日做鞋的地方
一股浓浓的硝皮子味道
很是臭
身上的衣裳
口中的食
都是在这些臭皮子中挤出来的
连哥哥的名字都和皮子脱不了干系
单名一个麂
一种野兽的名字
常见的皮也是鞋匠家常见的名
两间小屋是卧室
窗户很小
黑洞洞的
木头胡乱搭起来的卧榻上没有被褥
乱七八糟地铺着麦秸草
睡的久了
僵硬扎人的麦秸草已经变得柔软如絮
家徒四壁就是现状
也是绝大多数人此时的现状
适明白自己如果不能做些事
就要这样过一辈子
这种生活可以从二十岁看到六十岁
如果他能活六十岁的话
唯一的变数就是被征召服役
战死或是一场大病病死
这种一眼可以望到边的生活是最可怕的
摸到自己的小屋
找了一个陶罐
将那包承载着他梦想和野心的种子小心翼翼地藏进去
仔细封好
生怕有老鼠钻进去吃了
没有斧子
没有锯子
只能靠双手捡拾
此时虽是正午
但平民一日双餐
远不到吃饭的时候
柴草在城外
一下午时间正好足够
将要出门
嫂子从后面拉了一把
拿出两团包着草灰的麻布包
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将那两团小麻布包啊在适的肩膀上一垫
仍旧冷着脸说
整天游荡
连柴草都没有背过几次
肯定要磨出血了
脏了衣衫还得我洗
洗的多了又容易碎
来
把这个垫在肩膀上
嘿
还是嫂子心疼我
涎着脸回了一句
嫂子却冷哼道
狗屁
我是心疼这身衣裳
你当的衣裳是天上掉下来的
还不是我一手缝的
适也不打话
也不去想那两个装着草木灰的麻布袋是什么
笑着双手接过
扭身便要走
看着仿佛一天之间变了个人一样的小叔子
做嫂子的却有些无所适从了
愣是在那儿
竟忘了下一步要将素米洗一洗看着小叔的身影即将从柴门旁消失
哎了一声
想到什么追出去叮嘱道
哎
东山那边是公室的
河边的芦苇荡子往西是司城家的
东山下的柏林是皇家的
南边的杨木是灵家的
可不要去那儿啊
被抓住要被打死的
你要是背不动太多就少背点
别今天背多了明天累的起不来
误了明天去浸麻
还不如不去呢
看似训斥实则心忧的话喊出的时候
那道身影早已转过了街角
遥遥看着似乎背着她
挥了挥手
大约是听到了的意思
做嫂子的倚在自己门前忍不住摇摇头
回去愣愣地淘洗着
粟米想了半天
拿起屋内的竹竿
从房梁上取下一小段舍不得吃的咸鱼干
切了一小截儿
背着麻绳除了城门的适
找了个小溪
不是口渴
这水很干净
可以做镜子
浮光倒影中是张年轻的脸
扎着一条简单的头巾
脸庞有些消瘦的棱角
一双眉毛像是两把刀横在眼上
眉角微微上翘
呸的一生吐出一口唾沫
荡起的涟漪揉碎了那些波光
偶尔几丝炽烈的光芒从波峰上反射到眼中
有些刺眼
倒是一副好皮囊
借你的身子活下来
你欠的债也得我来还了
哼
平民人家求学不易
但愿你原来不是个觉得兄嫂这么待你是理所当然的混蛋
或者说过什么混账话
否则我可还不起啊
对着破碎的倒影说了几句
如刀般好看的双眉皱在一起
早没了刺柏树下慷慨激昂的模样
刺柏树下想的事儿太远
肩上的麻绳的事儿很近
野心归野心
良心归良心
本该如此
理所当然
您正在收听的是战国野心家
柴草虽多
人更多
近处的终
有拾尽的远处的金乌坠落之前赶不回去
最好的地方
又是贵族的林产
不可乱动
这里是真正的中原
开发的极早
除了必要的柴草
山都已经开垦成了耕地
除了被困在田井村制之下的农夫
下士以及上级别的贵族
都靠着公田的收益和逃亡的依附者
疯狂地开垦不需要缴税的私田
多亏了当初周王城国人暴动
以史为鉴
商丘城外还留下一些公有的荒地
以让城中的平民烧饭
而不是贵族或是公室的财产
荒山外正方形分割的耕地上
或是井田村社的农民
或是强制的羁奴
或是投靠的无地贫民
或者是卖身为质的赘婿
靠着简单的骨头
木头或者是蚌壳
青铜制成的农具
培育着希望
偶尔传来几句苍凉悲苦的歌谣
山坡上的土地未必能够如此方圆
也在四脚栽了四棵树作为边界
漫天撒籽还是主流
很少看到垄墒纵横的土地
适默默观察着四周的土地和农人的劳作
抹了一把汗
坐在一棵柏树下
身后堆着一大捆的树枝
不是很沉
但是细细的麻绳勒在肩膀上很痛
擦了把汗
看着道上三三两两如他般背柴的人
有些年纪还小
背的却比他还多
这时候放下一些总要不好意思
只好硬扛着
身体并不是不能承受
无非是很少拾柴草
肩膀上该有的两道红印子硬茧还没有磨出来
就是树下讲学的那位先生
适不知道肩膀有没有这样的红印
但脚底板肯定如铁石一般
用步子和草编的鞋
为了心中的义
量遍了诸夏
日后若是真有机会成为他的弟子
免不得要为义举而千里奔袭
身上肯定还要负着食物和兵器
不比现在背这些柴草轻松
哎呀
这野心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呀
尤其是想混入墨家的野心家
更是如此
还是做好将来把脚底板磨出一副硬茧的准备吧
嘀咕了一句
心里也明白
想要混入墨家内部
就算伪装装个十年八年也不容易
内部的要求太严格了
耕柱子在楚国做官
弄了二百两黄金便要急忙着送回组织
还要附竹简一篇说明啊这些黄金的来历
不敢私用
公尚过前往越国游说越王愿意给墨家五百里的封地
墨子要先问清楚
能不能实行墨家的大义
实行不了的话
这即便是千里的封地也不能去
想到这个或真或假的传说中的人物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心中难免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可惜 到如今
自己这第一步啊
还是没迈出去
最多算是个外围成员
别说墨子的亲传弟子了
连个正式的墨者都不是
思及至此
感叹一声
心说先把家里用的柴草背回去填饱肚子再考虑这些事吧
最后挥了挥衣袖
擦掉脸上的汗水
嘿地叫了一声
腰背用力挺起
背上柴草朝城郭而去
才走了几步
就听到远处田地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声
叫喊的中心
就像是一块腐肉
引得乌泱泱的苍蝇般的人群围了上去
适踉跄了几步
反手托住柴草
扭动着身子也朝那边跑过去
好奇它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靠近
就听到一些人杂七杂八地喊叫着
哎
怕是冲撞了鬼神哪
哎呦
我的儿便是这么死的
血是热的
这弄些冷水泼在脸上
或许能缓醒过来
受了暑热了
这泡在冷水里
那兴许就好了
人群可以挡住视线
却挡不住无形的声音
隔着人群适听明白了
他应该是有人晕倒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
围成了一团
跑过去看热闹的适像是被捏起的鸭子一样伸着脖子
发现人群中躺着一个中年农夫
应该是天太热
他中了暑
这时候还是巫医遍地的时候
中暑这种小病也很容易死人的
尤其现在天气又热
一个年纪约莫在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晕倒的中年人身边
不断地叫着爹
这个时候也慌了神儿
也没哭
只是不知所措
听到众人乱说
小姑娘心里呀早没了主意
到底是鬼神作祟还是天热泼水
她哪里能明白
可鬼神之说缥缈难见
这泼冷水旁边就有水井
这眼看着爹爹晕倒
终究还是骨子里那股大禹治水人定胜天的习性占了优势
提起喝水的瓦罐就要去附近汲水
请求众人帮忙将她爹抬到远处的沟渠旁
准备啊用水泡
小姑娘出了人群
慌不择路
砰的一下和适撞了个满怀
手中陶罐差点砸了
顾不得说什么便要离开
可不想横地里伸出一双有力的手臂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姑娘救父心切
没有回头
狠狠一拉想要挣脱
可是不想这双手啊极为有力
根本挣扎不开
这时回身
发现那只手就是旁边那个双眉锐利的年轻陌生人
适也没有解释什么
冲着人群喊
胡闹
天热中了暑气
拿冷水一激
这汗发不出来
热便散不出
死的更快
那小姑娘年纪尚小
即是穷苦人家懂事早
这时候听得死字更快这四个字儿
这当真如心里炸了一声惊雷啊
像个木头一样的站在那
片刻后
哇的一生就哭了出来
有人说我爹冲撞了鬼神
有说候要拿冷水泼的
还有说不能泼的
到底该怎么办呀
适一抖肩
把柴草落到地上
知道自己年纪小
在这个氏族时代刚刚解体不久的时候啊
年纪小意味着他的话没人听
这时候也只能扯虎皮做大旗
朗声说
我是墨翟的弟子
自然是听我的
若论知晓鬼神天志
那又有谁能比得过我墨家
我说不是鬼神降下的惩罚
他便不是
这话说的奇怪
墨翟虽然名气大
可终究术业有专攻
这时候除了巫医之外
真正有名的医生啊
其实是扁鹊的师傅长桑君
然而一来适不知道长桑君的名声
二来在宋国商丘
还是墨翟的名气大些
这些人不知道墨家到底是做什么的
但是有止楚攻宋的事儿
纵然是治病救人这样的事儿
提及长桑君终究不如提墨翟之名
这个时候提及众人不知道的长桑君
甚至都不如喊一嗓子田秋间熟悉的下士司马长这样的小贵族的名字
那小姑娘一听
摸着眼泪说
墨家的小哥哥
求你救救我爹
我哥哥在给公室修建宫殿
还没有回来
我家还有些粟米
这样能救活
是 低着头
看着这个身量未足满脸泪痕和泥土的小姑娘
点头说
墨家弟子
救人行义
分内之事
能不能救好
我也不敢说
只能尽力
小姑娘年纪不大
却极为干练
一咬牙
点头算是同意
烦请各位把他抬到树下
让开圈子通风
呃
还有谁家最近回去取些盐巴
再去打些冷水
这些村夫们都服过兵役
正式服役的正卒和预备役的羡卒
这种礼制早就没人遵守了
人人为兵
一旦有人发号施令
顷刻间分作几团
各自按照适说的去做了
四个壮汉将晕倒的中年人抬到树下
适伸手解开那人的衣衫
试了试身上的温度
伸出两根手指微微一弯做钩状
吐了口唾沫在指节间
像是小时候祖母见自己上火的时候啊一样
朝着胸前的几处便揪了几下
唾沫的润滑下
揪的啪啪有声
每揪一次
便如有人在身上洒了些昂贵的紫色染料
又仿佛那几处燃起了紫黑色的火
小姑娘蹲在一旁
看着父亲身上染出一片片紫色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心中还是觉得有救了
暗暗感谢鬼神上帝
昊天原本慌乱的心呢
也平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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