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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为了选择大一些的石头
不叫流水给冲跑
我们老汉翻弄了多少石块啊
他将大石头抱到肚子上
一块一块的搬过去
站在水里一块挨一块的垒起来
要累的是河水能从石头缝里畅快的流进来
又能畅快的流出去
这个又可笑又干瘪
只有几根稀稀拉拉小胡子的小老头
穿着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的裤子
整天整天的在垒这个水池
到了晚上
累的就像是瘫了一样
不住的咳嗽
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下子外婆又来火了
哎呦
小的是傻瓜
他总是小孩子
老的也是傻瓜
又怎么说呢
你凭你瞎折腾什么呀
给她吃给他喝不就够了吗
还要宠着她
由着他胡闹
这样下去
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不管怎么说
浅水滩上的水池绣的可真不错
现在这孩子游泳不用再提心吊胆
抓着柳条丢下岸去
就可以朝前游了
而且一定要睁着眼睛游
鱼是睁着眼睛在水里游的
所以他也要睁着眼睛游
他有这样一个奇幻的梦想
想变成鱼
想游得远远的
这会儿
孩子用望远镜望着水池
想象着他怎样甩掉褂子和裤子
光着身子打着哆嗦钻进水里
山河里的水总是凉的
刚进水总会喘不过气儿来
但是过一阵子就习惯了
他想象着他怎样抓住柳条
脸朝下跳进柳水里
头上的水啪的一声合拢起来
河水在肚子底下
背上
腿上刷刷的直窜在水底下
外面的声音听不见了
耳朵里面还是一个劲儿的哗哗的响
他睁着眼睛
拼命的去看水下一切能看得到的东西
他将眼睛拼命的睁大
都睁疼了
但他得意的笑笑
还在水里一伸伸舌头
他这是给外婆看的
要他知道
他才不会被淹死呢
他一点也不害怕
然后他放开手里的柳条
河水就冲着他连滚带翻的朝前走
直到他的两只脚抵在水池的石头上
这才快活
疯了似的
他一下子从水里跳上来
爬上岸
重新又朝柳棵子跑去
这样重复许多次
在外公修的水池里
哪怕一天游一百次
他也是愿意的
不变成鱼绝不罢休
无论如何
他一定要变成鱼
孩子朝河边看看这个
看看那个
又把镜头转向了自家的院子
母鸡带着小伙鸡的老伙计
靠在木头上的斧头
冒着烟的茶饮
以及院子里各种各样的东西
都显得非常大
也非常近
好像就在跟前
他不由得伸出手去摸
这时他看到变得跟大象一样大的褐色牛犊正心安理得的嚼着挂在绳子上的衣服
不禁吓了一跳
那牛犊快活的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嘴边流着口水
他觉得大口大口的嚼着外婆的连衣裙
可真是太有味道了
啊
你这个混蛋东西
快滚开
听见了吗
你给我滚远一点
巴尔杰克
巴尔杰克
去咬他
快去咬他
孩子拿着望远镜欠起身来
将手指挥着
他绝望中朝狗下了命令
可是狗连耳朵也不肯动一下
他只顾躺着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
外婆从房子里出来了
他一看到眼前的事
惊的两手扬的高高的一拍
抓起一把扫帚就向小牛奔去
小牛跑了
外婆跟在后面撵孩子
一面将镜头对对着他
一面蹲了下来
免得让他看到他在山上
外婆撵跑了牛犊
便一面骂着一面朝家里走
他因为生气
因为跑了一阵子
不住的喘着粗气
孩子看他看的十分的真切
就像跟他在一起似的
甚至比在一起还要真切
他对他使用了特写镜头
就像在电影里局部的表现一个人的脸时那样
他看到外婆气得夹起的晃眼睛
他那皱皱巴巴一道一道褶的脸突然变得红彤彤
就像电影里声音突然不响了一样
外婆的嘴巴在望远镜里急促而无声的翻动着
露出他那带豁子的几颗残牙
他叫些什么
在远处是听不到的
但是他的话
这孩子却觉得听得十分的清楚
十分的真切
就像是对着他的耳朵讲
嘿
外婆骂起他来
那才叫凶呢
她都能背出来了
哎
等着瞧吧
你总要回来的
看我收拾你
我可不像你外公
我说过多少次
要把这个混蛋望远镜给扔掉
又跑到山上去了
快叫那条鬼龙船翻掉吧
快将火烧掉
快沉掉吧
孩子在山上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在这样的日子里
再给他买了书包
他已经想着要去上学的时候
还要他去看牛犊的
外婆还不肯罢休
他一面还骂着
一面翻来覆去的查看他那件被嚼烂了的连衣裙
古丽查玛抱着女儿走到他跟前
外婆将事情说给她听
越说越冒火
她朝山上指挥拳头
他那干瘦的黑乎乎的拳头气势汹汹的在镜头面前晃动着
你倒玩的快活
叫那条鬼龙船快翻掉
快叫火烧掉
快沉下去
院子里的茶饮已经烧开了
在望远镜里可以看到一股股的水汽从盖子底下直往外冒
别盖伊姨妈出来拿茶饮
又惹起事来
外婆把那件被嚼烂的连衣裙差点捅到别盖伊姨妈的鼻子上
那意思是
瞧你外甥干的好事
别盖姨姨妈连忙安慰他
劝他
孩子在猜他说些什么呢
大概还是过去的那些老话
妈妈别生气
他还小吗
不懂事的
能要他怎么样呢
他一个人在这里连个伴也没有
干嘛要吵他
干嘛要吓唬一个孩子呢
毫无疑问
外婆对他的话是这样回答的
你别来教训我
你自己生一个试试看
到时候你就知道谁养孩子怎么样了
他整天待在山上干什么呢
看看牛犊都没有时间吗
在山上张望什么
张望他那不正经的爹娘吗
张望那两个生了就各奔东西的红掌家伙嘛
你到时候干脆一个也不生
甚至在这样远的距离
孩子在望远镜里都能看到别盖疑姨妈那凹下去的两家
气的煞白
浑身都在哆嗦
他知道姨妈会怎样回敬他
果然
他冲着继母的脸嚷了起来
你自己又怎么样
老妖婆
你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下可不好了
外婆气得嚎嚎直叫
鼓励茶玛过来拉架劝解
抱着外婆想把他拉回家去
可是他更来劲儿了
像一个疯子一样满院子的乱蹦乱窜
别改异姨妈抓起热气腾腾的茶饮
几乎是跑着朝房里走去
一路上茶饮里的开水直往外泼
外婆有气无力的坐到一个木头上放声大哭
怨自己命苦
这会儿把孩子忘掉了
这会儿连老天爷和整个人世间都被他骂上了
我
你问我算什么
要不是老天爷害我
要不是老天爷收走了五个娃子
要不是我那独独一个儿子在十八岁的时候被打死了
要不是我那再好不过的老头子跟着杨琴在大风雪里冻死
我会来到这儿跟你们这些人看林子过日子啊
难道我像你那样不会生孩子吗
要不是我命苦
到头来会跟你爹
跟傻头傻脑的莫蒙过日子吗
该死的老天爷
我犯了什么罪
你这样惩治我啊
孩子拿开望远镜
伤心的垂下了头
现在咱们怎么回家去呢
哎 这都怪我
怪混蛋小牛
还要怪你
望远镜
你总是引着我来看白轮船
你也有错
孩子朝四周望了望
四面都是山
到处都是悬崖峭壁
断石森林
一道道闪闪发光的小溪从高处的冰川上无声的落下
只是来到这下面
流水好像才终于学会了说话
为的是到了河里就永远吵个不歇
群山啊
是那样的雄伟
那样的巍峨
孩子此时此刻感到自己太小
太孤单
感到无依无靠
只有它和山
山
到处都是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