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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把春天比喻成少女
因为它是那么的敏感而又柔情
四射的活力里透着羞怯
娇艳的容颜里浸艳着春雨般的忧郁
即使一颗小小的石子
也能在她的心池里荡起满满的涟漪
与您分享郁达夫的文章水样的春愁
在柳树荫里披了月光走回家来
我一边回味着刚才在月光里和他两个人相对时的沉醉时的恍惚
一边在心的底里忽而又感到了一点极淡极淡
同水一样的春愁
洋学堂里的特殊科目之一
自然是咿里哇啦的英文
现在回想起来
虽不免有点觉得好笑
但在当时杂在各年长的同学当中
和他们一样的曲着背
耸着背
摇摆着身体
用了读古文词类纂的腔调高声朗诵着PePPi拍的精神
却真是一点含糊苟且之处都没有的
当初会写字母之后
大家所急于想一试的
是自己的名字的外国写法
于是教英文的先生在课余之暇就又多了一门专为学生拼英文名字的工作
有几位想走捷径的同学并且还去问过先生外国百家姓和外国三字经有没有得买的
先生笑着回答说外国百家姓和三字经就只有你们在读的那一本泼拉玛的时候
同学们于失望之余
反而是Pe派iEP的起劲的叫
当然是不用说的
学英文还没有到一个礼拜
基本当教科书用的十三经注疏御批
通鉴辑览的黄封面上
大家都各自用墨水笔题上了英文拼的歪斜的名字
又进一步
便是用了异样的发音操英文说着你是一只狗
我是你的父亲之类的话
大家互讨便宜的混账
而实际上
有几位乡下的同学
却已经真的是两三个小孩子的父亲了
因为一般之中
我的年龄算最小
所以自修室里
当监课的先生走后
另外的同学们在密语着哄笑着的关于男女的问题
我简直一点也感不到兴趣
从性知识发育落后的一点上说
我却不得不承认
自己是一个最低能的人
又因自小就习于孤独
困于家境的结果
怕羞的性
畏缩的性
更使我的胆量变得异常的小
在课堂上
坐在我左边的一位同学
年纪只比我大了一岁
他家里有几位相貌长得和她一样美的姐妹
并且住的也和学堂很近很近
因此
在校里
他就是被同学们苦缠的最厉害的一个
而礼拜天或假日
他的家里就成了同学们的聚集的地方
当课余之暇或放假期里
他原意恳切的邀过我几次
邀我上他家里去玩去
但羞贿之感终于把我的向往之心压住
曾有好几次想决心跟了他上他家去
可是到了他们的门口
却又同犯罪似的逃了
他以他的美丽
以他的财富和姐妹
不但在学堂里博得了绝大的声势
就是在我们那小小的县城里
也赢得了一般的好誉
而尤其使我羡慕的
是他的那一种对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异性们的周旋才略
当时我们县城里的几位相貌比较艳丽一点的女性
个个是和他要好的
但他也实在真胆大
真会取巧
当时同我们是同年辈的女性
装饰入时
态度豁达
为大家所称道的有三个
一个是一位在上海开店富甲一邑的商人赵某的侄女
她住的和我最近还有两个也是比较富有的中产人家的女儿
在交通不便的当时
已经各跟了他们家里的亲戚到杭州
上海等地方去跑跑了
她们俩却都是我那位同学的邻居
这三个女性的门前
当傍晚的时候
或月明的中夜
老有一个一个的黑影在徘徊
这些黑影的当中
有不少却是我们的同学
因为每到礼拜一的早晨
没有上课之先
我老听见有同学们在操场上笑说在一道
并且时时的还高声的用这英文做了隐语
如我看见他了
我听见他在读书之类
而无论在什么地方
干什么的时候
凡关于这一类的谈话的中心人物
总是课堂上坐在我的右边
年龄只比我大一岁的那一位天骄之子
赵家的那位少女皮色实在细白
不过脸型是瓜子脸
更因为她家里有了几个钱
而又时常上上海她叔父那里去走动的缘故
衣服式样的新颖自然可以不必说
就是做衣服的材料之类
也都是当时未开通的我们所不曾见过的
她们家里只有一位寡母和一个年轻的女仆
而住的房子却很大很大
门前是一排柳树
柳树下还杂种些鲜花
对面的一带红墙是雪宫的畔水围墙畔池上的大树枝叶吹到了墙外
红绿便映衬着一色
当农春将过
手夏出来的春三四月
脚踏着日光下石砌路上的树影
手捉着扑面飞舞的杨花
到这条路上去走走
就是没有什么另外的奢望
也很有点像梦里的游行
更何况楼头窗里
时常会有那张少女的粉脸出来向你抛一眼两眼的低眉斜视呢
此外的两个女性相貌更是完整
衣饰也尽够美丽
并且因为她俩的住址接近
出来总在一道
平时在家也老在一处
所以胆子也大
认识的人也多
她们在二十余年前的当时
已经是开放得很
有点像现代的自由女子了
因而上她们家里去鬼混
或到她们门前去守望的青年数目特别的多
种类也自然要杂
我虽则胆量很小
性知识完全没有
并且也有点过分的矜持
以为成日的和女孩子们混在一道是读书人的大耻
是没出息的行为
但到底还是一个亚当的后裔
喉头的苹果怎么也吐它不出咽它不下
同北方厚雪下的细草萌芽一样
到得冬来
自然也难免的有些忘春之意
老实说
将出来我偶尔在路上遇见她们中间的无论哪一个
或凑巧在她们门前走过一次的时候
心里也着实有点难受
住在我那同学邻近的两位
因为距离的关系
更因为她们的处世知识比我长进
人生经验比我老成的多
和我那位同学当然是早已有过纠葛
就是和许多不是学生的青年男子
也各异有了种种的风说
对于我
虽像是一种含有毒汁的妖艳的花
诱惑性或许格外的强烈
但明知我自己绝不是她们的对手
平时不过于遇见的时候有点难以为情的样子
此外倒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思慕
可是那一位赵家的少女
却整整的扰乱了我两年的童心
我和她的住处比较的近
故而三日两头总有着见面的机会
见面的时候
她或许是无心
只同对于其他的同年辈的男孩子打招呼一样
对我微笑一下
点一点头
但在我却感得同犯了大罪被人发觉了的样子
和她见面一次
马上要变得头昏耳热
胸腔里的一颗心突突的总有半个钟头好跳
因此
我上学去或下课回来
以及平时在家或出外去的时候
总无时无刻不在留心想必去和她的相见
但遇到了她
等她走过去后
或用功用的很疲乏
把眼睛从书本子举起的一瞬间
心里又老在盼望
盼望着她再来一次
再上我的眼面前来
立着
对我微笑一脸
有时候
从家中进出的人的口里传来
听说他和他母亲又上上海去了
不知要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里会同时感到一种像释重负又想失去了什么似的忧虑
生怕他从此一去
将永久的不回来了
同芭蕉叶似的重重包裹着的我这一颗无邪的心
不知在什么地方透露了消息
终于被课堂上坐在我左边的那位同学看穿了
一个礼拜六的下午
落课之后
他轻轻的拉着了我的手
对我说
今天下午
赵家的那个小丫头要上晴儿家去
你愿不愿意和我同去一道玩儿
这里所说倩倩儿
就是那位位邻
邻居女孩孩子中的一个的名字
我听了他的这一句密语
立时就涨红了脸
喘急了气
嗫嚅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回答他
尽在拼命的摇头
表示我不愿意去
同时眼睛里也水汪汪的想哭出来的样子
而他却似乎已经看破了我的隐衷
得着了我的同意似的
用强力把我拖出了校门
到了晴尔他们的门口
当然又是一番争执
但经他大声的一喊
门里的三个女孩却同时笑着跑出来了
已经到了他们的面前
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自然只好俯着首
红着脸
同被绑赴刑场的死囚似的跟他们到了室内
请我那位同学带着滑稽的声调将如何把我拖来的情节说了一遍之后
他们接着就是一阵大笑
我心里有点气起来了
以为他们和他在侮辱我
所以于羞愧之上又加了一层怒意
但是奇怪的很
两只脚却软落下来
心里虽在想一溜跑走
但腿神经终于不听命令
跟他们再到客房里去坐下
看他们四人捏起了骨牌
我连想跑的心思也早已忘掉
坐将在我那位同学的背后
眼睛虽则时时在注视着牌
但间或得着机会
也着实向他们的脸部偷看了许多次数
等他们的输赢赌完
一餐东道的夜饭吃过
我也居然和他们半熟
有说有笑了
临走的时候
晴儿的母亲还派了我一个差事
点上灯笼
要我把赵家的女孩送回家去
自从这一回后
我也居然入了我那同学的伙
不时上赵家和另外的两个女孩子家去进出了
可是生来胆小
又加以毕业考试的将次到来
我的和他们的来往终没有像我那位同学似的繁密
正当我十四岁的那年春天
是旧历正月十三的晚上
学堂里于白天给予了我以毕业文凭和增生执照之后
就在大厅上摆起了五桌送别毕业生的酒宴
这晚的月亮好得很
天气也暖和的像二三月的样子
满城的爆竹是在庆祝新年的上灯佳节
我干喝了几杯酒后
心里也感到了一种不能抑制的欢欣
出了校门
踏着月亮
我的双脚便自然而然的走向了赵家
他们的女仆陪他母亲上街去买蜡烛水果等过元宵的物品去了
推门进去
我只见她一个人拖着了一条长长的辫子
坐在大厅上的桌子边上
洋灯底下练习写字
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音
他头也不朝转来
只慢声的问了一声
是谁
我故意秉着声
提着脚
轻轻的走上了他的背后
一使劲儿
一口就把他面前的那盏洋灯吹灭了
月光如潮水似的浸满了这座朝南的大厅
他于一声高叫之后
马上就把头朝了转来
我在月光里看见了他那张大理石似的嫩脸和黑水晶似的眼睛
觉得怎么也熬忍不住了
顺势就伸出了两只手去
捏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的中间
他也不发一语
我也并无一言
她是扭转了身坐着
我是向她立着的
他只微笑着看看我
看看月亮
我也只微笑着看看她
看看中庭的空处
虽然此外的动念
轻薄的邪念明显的表示一点儿也没有
但不晓怎样
一股满足
深沉
陶醉的感觉
竟同四周的月光一样
包满了我的全身
两人这样的在月光里沉默的相对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
他轻轻的开始说话了
今晚上
你在喝酒
是的
是在学堂里喝的
哎 到这里
我才放开了两手
向他边上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去
明天你就要上杭州去考中学去吗
停了一会儿
他又轻轻的问了一声
哎
是的
明朝坐快班船去
两人又沉默着不知做了几多时候
忽听见外头他母亲和女仆说话的声音渐渐的近了
他于是就忙着立起来
擦洋火
点上了洋灯
他母亲进到了厅上
放下了买来的物品
先向我说了些道贺的话
我也告诉了他明天将离开故乡到杭州去
谈不上半点钟的闲话
我就匆匆告辞出来了
在柳树影里披了月光走回家来
我一边回味着刚才在月光里和他两人相对时的沉醉式的恍惚
一边在心的底里
忽而又感到了一点极淡
极淡同水一样的醇愁
the
长大
有时不见得是我们更懂得了这个世界
而是在一年又一年春愁的笼罩下
内心开始逐渐变得迟钝麻木
或许你能记起那些青涩的岁月
忘不掉第一眼就看进心里的那个人
但彼时即使情思细微的懵懂
带给你的内心激荡
就像这水漾的春愁
是现在的你难以察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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