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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集
二姐
连四爷忽然抬起头来
面露惊惶
云甄夫人眉眼不动
声音冷静
你先生了旁的心思
再强留你守着连家过日子只怕也是不能
倒不如就此放了你去
皆大欢喜
阿姐
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啊
连四爷是怎么想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突然说出分家的话来
一下子心神俱乱
慌了手脚
张嘴便指责起了段承宗来
哎呀
段家人是何品性
阿姐你再清楚不过呀
他段承宗说的话怎么能相信
我就是有再多花花肠子
也断不敢生出那样的念头来呀
我是什么样的人
阿琴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父母亲早早西去
若是连家没有阿姐你
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了
当年我们兄弟几个年纪还小
尚不懂事
又怎能担起祖业重担来
父亲将连家的基业交给阿姐你再对不过
而今弟弟我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
难道便能忘了那些事
忘了阿姐你为连家吃过的苦头
为我们兄弟几个操碎了的心
那是万万不能的呀
段承宗那小人几次三番蛊惑我
我一时不查才着了他的道
如若不是他
我永生永世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来
他莲花涕泪横流
说得好不伤心
好不委屈
云甄夫人望着他的眼泪
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就心软了
可正如他自己所言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是知道的
云真夫人拢共有四个弟弟
可老大英年早逝
老二年少摔破了脑袋
成了一辈子的小儿老三志
不在仕途
也非祖宗基业
老四最好
年纪最小
却最有头脑
也喜欢帮着她做事
他十五六岁时便已很是不错
虽然偶有失误
但大体做的很好
元贞夫人也时不时的放些权给他
让他自个儿办
当年的父亲一来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二来也是忧虑底下几个年纪太小
这才将连家的重任交托给了她
如今几个弟弟都长成了
她也乐得瞧见他们有朝一日能接过她肩头的担子
可她渐渐发现
老四的心眼儿有些太多了
那一年到了为他张罗婚事的时候
他却自作主张瞧中了林家的女儿
林家老爷子名声不错
老夫人也是个有主意的
林家的门第配连家的男丁
那也是很可以的了
但云甄夫人那时很不满意林氏
林氏是老来女
林家的掌上明珠
脾气娇纵
连四爷也一向不是什么性子成熟稳重的人
只怕迟早会后悔
何况京城里那般多的适龄娇女
除开林氏之外
难道便再寻不出个人来
别说林氏当时据悉还有位竹马表兄
二人只缺了一纸婚书而已
是以不论怎么看
这桩婚事都不妥当
云甄夫人也不愿意连四爷碰壁丢脸
那位林家女只怕是必然要许给她的竹马的
但连四爷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
最后竟然真的促成了这门亲事
云真夫人很头疼
打发了窦妈妈去查
却只查到林氏的那位表兄前些日子同旁人订婚了
连四爷便高高兴兴筹备起了婚事
云甄夫人犹自不解
同窦妈妈嘀咕
怎么老四就非林家女不可呢
窦妈妈斟酌了一下说
怕是里头有连四爷想要的东西
这话原是僭越不该说的
但豆妈妈说了
云甄夫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其实打从那一刻开始
她就对幼弟的心思略有觉察
可早经过了连大爷连二爷的事
云甄夫人哪舍得连四爷再出什么事
所以仍是能护就护着
能帮就帮着
有二话却并不说重
像今日这般发大火是从来没有的事
她虽则喜怒无常
对家人却鲜少说上一句重话
即便知道了连四爷背着她干的好事
她仍然因为他的眼泪心头酸涩
云震夫人微微别过脸
眼神坚定
声音却温和了起来
起来吧
地上凉
莫跪着了
还是连四爷闻言心中大喜
立即应着柿子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千重园大厅的地面铺的砖块十分冷硬
他其实才跪了一会儿
可因为腰杆挺得笔直
膝盖受重
只这么片刻也是难捱
一起来还未站定
差点又因为腿软而跪倒了回去
他趔怯着咬牙站稳
又哭又笑
这场景
倒叫我想起了小时候
阿姐你因为我们兄弟几个不肯习字
偷偷溜出去玩
要我们罚跪的样子
一字一句全是回忆
全像是尖锐得冒着寒光的银针
一根一根往云甄夫人心头上戳
又疼又不舍
想笑又要流泪
他说得那样真切
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然而原本端坐在上首的云甄夫人不知何时身形松散
懒洋洋的靠在了身后大红方胜纹的靠枕上
连四爷在泪眼朦胧间无意中一瞥
话音戛然而止
你且回去吧
我自会命人去告诉老二跟老三
让他们戌时二刻到点苍堂去
连四爷登时倒吸了口凉气
她既然连点苍堂都提了出来
那方才那句分家吧就绝对不是随口说出来吓唬自己的
林四爷顿时手足无措
阿姐 阿姐
云甄夫人站起身来
再不看他一眼
拂袖离去
一面走一面问紧随身侧的窦妈妈
让人收拾的行囊可收拾妥当了
避暑山庄那边虽然物件齐全
可细碎之物只怕是一样也无
不过须臾
声音已经飞快远去
连四爷急得两眼发直
迟迟不肯走
偌大的大厅瞬间空荡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回荡在室内乱响一通
扑通一声
他颓然瘫倒在地上
而云甄夫人也在转眼间发了话下去
几个人各自领了命
分别往大房二房跟三房去
明月堂的连二爷接到了话后就嘀咕了起来
去点苍堂做什么呀
他想不明白
就蹬蹬蹬往木犀苑去了
一进门就高喊若生
阿九阿九
我去点苍堂了
姑姑让您去的
哎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若生随口将这话给掀了过去
转而问及
千重园那边传了什么话
连二爷皱着一张脸苦恼不已
好像说的什么跟老四有关
旁的我听不明白
难道是特地叫我去玩的
若生无奈
点苍堂一向是办正事的地方
如果不是有要紧的事
姑姑平素也不会无缘无故去点苍堂
更别说派人来请她爹了
怎么会是去玩呢
你仔细想想
千重园来的人都说了什么话
哎呀我不记得了
哼
我可算知道我这记性随了谁了
随我
随我多好呀
吴妈妈
什么时辰了
回二爷的话
才刚过申时一刻
那我还有好一会儿才去点苍堂呢
千重园那边被云甄夫人派来传话的人说的是戌时二刻
到那时天色早就黑透了
而眼下还不过午后
距离掌灯时分尚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连二爷就嘟嘟囔囔地掰着手指头在那算了起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呃 叙十二刻
还有多久才到啊
若生听着他的声音
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连二爷见她心不在焉的
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想什么呢
你是不是也想跟着一起去
阿姐没叫你
您知不知道姑姑还请了谁去点苍堂
难道不应该只有我一个吗
哎
难道大家伙都去
应当还请了三叔跟大伯母吧
若生猜测着
至于连四爷
那肯定是要到场的
连二爷听得这话
不觉唉声叹气
哎
那就一定不是去玩的了
直到方才若生开口之前
他一直满心期盼着云甄夫人唤他戌时二刻前往点苍堂是旨在玩耍的
可惜了
如果连若生的大伯母都请了
那就离玩耍二字再远不过了
若是他们都去
那我回头该说些什么呀
他甩了甩袖子
十分苦恼
那几位谈论的事情
他多半是听不明白的
不过老四也在
他一定会细细解释给我听的
不
四叔到时候只怕没有工夫同您细说了
若生摇了摇头
这件事同先前段承宗来访一事必然脱不了干系
等连四爷站到了点苍堂之后
他焉能有心思说话
连二爷却不知道这些
闻言愈发苦恼
困惑不已的问若生
那我怎么办
要不我偷偷带点玩的去
哎
斗蛐蛐怎么样
实在不成我带铜钱去吧
它扯着嗓子喊话的时候还是极有趣的
不成不成
姑姑还不拔了它的毛啊
哎
正好烤了吃
您可别啊
回头呀
姑姑说什么您就答应什么
别的话皆不用多说
林二爷点头说
捣蒜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晚间连二爷早早用过了饭
掐着点儿从明月堂里走出来
大步流星地朝点苍堂去
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哝
阿九说的好像也不对
万一阿姐让我往后不要总记挂着玩儿呢
我难道也要答应不成
他顶着一脑门的疑惑走近了点苍堂
芳
一进门他就冲里头刚刚准备拾阶而上的妇神扬声喊了起来
大嫂
身着简朴衣饰的妇人循声向他望过来
就着廊下的灯光淡淡一笑
二弟也来了
大嫂
阿姐叫你来的
连大太太周氏闻言微微一颔首
说了个是字
是
阿九真聪明
什么都能猜对
阿九猜着什么了
她说
阿姐一定也请了你跟老三
阿九真聪慧
她捻着掌中佛珠抬脚踩上了台矶
率先往前走去
这点苍堂建成多年
可不管是大太太周氏还是连二爷此番都还是第一次被云甄夫人特地请了过来
按理这一回也该是连大爷来的才是
可连大爷去世多年
膝下也没有儿子
所以只能由大太太周氏代劳
然而周氏孀居多年
吃斋茹素礼佛而活
点苍堂里的事她委实也并不想涉及
云甄夫人早有预料
所以派大房传话的人还特地多叮嘱了一句务必到场
大太太周氏这才放下了她的经文
领着丫鬟亲自来了点苍堂
此时已近戌时二刻
天边一轮弯月挂得极高
满天的星子似乎也由此变得比平常更加明亮一些
清凌凌的月光透着窗上糊着的焦砂落在了地上
可屋子里的灯太亮
这稀薄的月色不过转瞬就尽数被灯火给吞没了
从点苍堂外头看
那里头灯火通明
犹如白昼
周氏跟连二爷到的最早
紧跟着到场的是连三爷
云甄夫人到时
时辰正是戌时二刻
只有连四爷迟到了
周氏跟连三爷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瞧着眼前这阵仗
皆明白事情不小
便也就一直沉默着
谁也没有言语
唯独连二爷浑然不觉
听说定好的时辰都过了
就蹙眉嘟囔着
老四没规矩
云甄夫人安抚地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随后回头同窦妈妈压低了声音说
去看看
窦妈妈应声而去
少顷
竹帘微晃
连四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连二爷就关切地问他
怎么来迟了
连四爷面色难看
恍若未闻
脚步迟缓地往里头走
他走得那样慢
每一步都要生根在地上
可后头似有疾风暴雨吹打着他
让他不得不一步步往前走
连二爷叫他面上阴沉沉的神色唬了一跳
悄悄侧目去看自己身旁坐着的连三爷
用眼神发问
老四这是怎么了
可连三爷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只知道四房近些日子有些动荡
林氏更是几日前回了娘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但这些事是否足以令连四爷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连三爷不敢轻易断定
毕竟点苍堂的地位在连家一向不大寻常
像云甄夫人的千重园一样
这地方原本只是独属于她的地盘
今儿个众人齐聚一堂
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连三爷素来性子沉稳
眼下更不会轻易出声
大太太周氏也在等
等着云甄夫人说话
她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指间来回滚动的檀木佛珠
眼角的细纹在通明的灯光下似乎淡去了
室内寂静得近乎可怕
就连蛾子循着光亮扑棱在窗纱上的声响都变得异常清晰
连二爷觉得不对劲儿
坐立难安
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转念一想思及了方才若生叮嘱过他的话
他又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
不敢吐露半个字
若生说得先等姑姑开口
连二爷便老实的记下了
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连四爷身上
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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