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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七
下午的时候
同学到了
三男四女七个人六辆车
浩浩荡荡到了小镇上
进到饭店里围成一圈坐下来
没有一个不让左子瞻感到陌生
先是外貌
男男女女普遍都膨胀了一圈
油腻两个字用在他们身上是在合适不过
再看自己
对比就出来了
他依然是轻轻瘦瘦的样子
就像刚从饥荒年代里走来
其实他并未刻意保持过体型
只能说小城里的日子确实比深圳要过得悠闲
心宽体胖这道理他懂
其次就是称呼也让他感到陌生
黄菊 王处 李总
陈总
一堆头衔在桌上飘来飘去
只有他还是做医生
以前听着还算顺耳
毕竟是份体面的工作
现在过气了
这个时代情商高的从政从商
智商高的做学术搞科研
而职场则成为中庸的代名词
像医生这类职业标记名明显的称呼
在一堆响亮的头衔面前确实有点黯然失色
但毕竟是同学
称呼带来的陌生只是暂时的
吃吃喝喝闹上一阵子
又叫回了各自的绰号
感觉就回来了
顺着这些绰号
左子詹迅速回到学生时代
将记忆中的那些面孔找出来
与眼前的这几张脸对应上了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黄叶春问他
十天半月吧
过完年就走
左子瞻说
把炉罐当旅馆了
每次回来打个转就跑
也不多陪陪爷
老子我也想陪啊
没时间
忙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管的就是这一行
都奔四的人了
吐埋一半还那么拼干什么
没办法
天生劳累命
不拼你给我发工资
我倒是想给你发工资
问题是你这深圳来的大医生看不上我们这小地方
黄叶春说
递了根烟过来戒了
左子詹把烟挡回去
说你这话我不爱听
什么你们小地方
我不是卢管人吗
好
今天你最大
不爱听我就不讲了
来 喝酒
黄叶春止住话题
举起杯跟左子詹碰一下
喝了
左子詹也喝了
刚喝下去
旁边一位女同学凑过来跟左子詹碰了一杯
这一碰就像根导火索
将桌上的氛围瞬间点燃
几位同学依次过来开始打轮竹子斋
一一接着转眼间就是五杯下去
胃里烧了起来
喝到第六杯撑不住了
赶紧放下杯子跑到门外叫服务员拿了瓶冰镇矿泉水过来
顶开盖子仰头喝下一半
想稀释掉胃里的那股灼烧感
靠墙站了一会儿
等酒气稍缓
左子詹又要了瓶矿泉水回到房间
刚坐下来
立马就有一只杯子举到面前
左子瞻断然推辞
说已经不行了
不能再喝
这可由不得你
一位女同学马上起哄说我们女人都在喝
你一个大男人怕挑卵
不就是几杯酒吗
又不是要你喝毒
男人不能说不行
就是
黄叶春也在一边帮腔
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你过
这次必须了
我承认我是真不行
左子瞻说
把酒杯倒过来扣在桌上
无论如何不肯再喝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喊
要喝
扭头一看是父亲
再喝不动了也老子来顶
父亲高声喊着走了进来
黄叶春赶紧起身搬过一张椅子说
叔 您快请坐
父亲也不推辞
大大方方坐下来
左子詹看看父亲
好不容易平静的胃又翻涌起来
他清楚父亲的酒量
平日里是滴酒不沾的
眉山水师属道教一脉
虽不似佛家有诸多规矩
但也有些戒律不可触碰
酒便是其中一件
毕竟是治病救人
喝醉了难免生出乱子
祖父的水师生涯就是被酒断送的
有次喝多了昏头昏脑去给人化水
一把安胎水化成了止煞水
孕妇喝下去当天就流产了
人命一条栽在手里疑是英明尽毁
祖父羞愧难当
不久之后就走了
算是郁郁而终
闭眼之前还喝掉了三大碗酒
希望到了下面能痛痛快快的做个酒鬼
你来干什么
左子瞻问
虾饭
父亲说
家里没饭虾吗
你的同学到芦观来了
我作业老子的
就不能来结个账
不仅镇定的坐着
脸上并无惧色
结账轮得到你吗
嗯 左子瞻说
你是有病吧
对我叔什么态度
黄叶春板着脸白左子瞻一眼
再转过头
脸上换了一副恭喜的笑容
叔
这话你咋说对了
结账这种小事还是我们做晚辈的来
您只管喝酒
要什么菜自己点
父亲摆摆手说
菜就不用点了
没必要浪费
一把老骨头下不了几口
陪你喝两杯就走
要得
黄叶春说
父亲倒了杯酒
举起来对黄叶春说
这杯我敬你
说罢仰头喝下
叔
这我可担当不起
会遭雷打的
该我敬你
黄叶春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赶紧从椅子上起来把酒喝光再倒上
举着酒杯回敬一杯
父亲仰头又喝下
黄叶春接着再敬
父亲再喝
转眼间就是三杯下去
父亲还要倒时
足子瞻坐不住了
腾的一下站起来说
你喝什么喝
六十多岁的人了
什么状况自己不清楚吗
再喝两杯我就走
父亲说
你是不是想把自己喝死
左子瞻夺过父亲的杯子狠命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
场面顿时僵住
除左子詹之外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
嘴巴张开
手里的筷子或者酒杯悬在半空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
父亲起身拿了只扫把
将碎片扫成一堆装起来扔进垃圾篓里
再放下扫把拍了拍手
看看左子詹又看看黄叶春
嘴角动了动
没说话
转身走了
聚会随即结束
有点不欢而散的味道
几位同学各自找个借口离开
把黄叶春和左子詹留在房间里
你是怎么了
有病啊
在野老子面前无一不笑
跟个炸药包似的
黄叶春说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早更吧
一点小事就忍不住想发火
父亲一走
左子瞻也很后悔
想了想
这段时间很不正常
对父亲的态度确实过分了
他并不是那种叛逆的儿子
从牙牙学语开始
父亲便教他仁义礼智忠孝信悌这八个字
父亲说过
把这八个字认全了才算个人
那时觉得简单
后来长大了才慢慢知道
父亲所说的认权并不是意识上的认知
而是行为准则
每个字都得用一生去修炼
如今他已人到中年
离这八个字依然很远
你早耕调卵又不是个阿嫂
你怎么不说你绝经了呢
黄叶春说
对了
你也老子有事
没事他也不能来
你什么时候见他喝过酒
还真没见过
就是想开诊所
这是你应该也晓得的
这事啊
我晓得
你爷老子在电话里跟我讲过
黄叶春点了支烟抽一口
兄弟面前我也不绕弯子
确实是不好搞
没有从业资格证
你知道的
这年头就连养只狗都得办个证
这个我晓得
我也就顺嘴一提
别放心上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说说看
你留下来
诊所挂你的名字
你这算个卵的办法
还不如不说
你听我把话讲完
黄叶春抽口烟
把烟灰弹了弹
又抽一口说
又不是真的让你搞诊所
曲县救国懂不懂
就是用你的资历挂个名
诊所由你老子来搞
你继续当你的医生
想去哪家医院随你挑
待遇不会比深圳差
先搞个副院长当着
三年后要是转不了正
我就把黄字倒过来写
别别别
知道你能耐大
请我领了院长副院长就算了
这辈子我就没有当官的命
不喜欢管人也不会管人
还是当的医生比较自在
左子詹看了看表说
时候不早了
少扯懒蛋
撤吧
算我多事
黄叶春叹息一声
站起来拍拍左子站的肩膀说
就知道请不动你这尊大神
人才嘛
还是留在深圳好
发展空间大
这事不讲了
送你回家
送个卵
没几脚路
走回去就行了
顺便醒下酒
好些年没这么喝过
脑壳被你们搞得有点晕
左子瞻用手掌啪啪啪的拍着额头
就好像能把醉意拍散似的
那行
我先走了
改天再找你
黄叶春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口一条人影一闪
司机小跑着进来将黄叶春扶了出去
又喝了瓶矿泉水
左子瞻趴在桌上眯了一会
等醉意消退的差不多了才从饭店里出来
今晚喝的是梅山水
酒后尽绵长
酒醒了
脚步仍歪歪斜斜的飘着
没走多远就被一个东西绊住
左子瞻吓了一跳
脚底一歪栽在地上
倒地的同时耳边传来哎呦一声
听着很熟悉
但他可以确定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转脸一看
是父亲蜷在地上已碎成一滩烂泥
左子瞻赶紧翻身爬起
蹲下来抓住父亲的两只手举过头顶
一起身就将父亲摞到了背上
开始的时候父亲很轻
毕竟老了
血肉丰满的模样已经被时光踢尽
只剩下骨头的分量
往前走上一段之后
左子詹便开始喘上了
父亲像坐山一样越来越沉
他想起年少时的那个晚上
父亲也是这样背着他穿过黑夜回到家里
那时他想不明白
他那么小那么轻
父亲为何会泪出一身的汗
现在情况倒转过来
父亲到了背上
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种的不是他也不是父亲
而是亲情
平时不显山露水
总被漠视
一旦到了背上便重于千斤
八 过完年
雪慢慢止住
风也温和起来
不在脸上不再凛冽
而是一种清爽的凉意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湿腥气息
这是早春到来的信号
那些回乡过年的人又陆续离开小镇
开始了背井离乡的一年
左子斋也蠢蠢欲动想回深圳了
感冒不见好转
甚至有所加重
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
偶尔的低烧变成了中烧
胸口也总是闷着
就仿佛有块东西塞在那里
这几天开始服药
抗生素
消炎药以及化痰止咳类的搭配着吃了一轮不见效果
心里便有些焦灼
他虽是医生
可离开岗位便跟普通人一样
面对疾病会虚弱
会感到无助
翻开日历已是初八
一般来说在小镇上**走到这里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左子詹早早起来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
全装进去也只够填满一个包
拎在手里轻飘飘的
每次回来都是这样
正如黄叶春所说
还真有点住旅馆的意思
他把包打开
又认真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重要的东西遗漏
便拎着包下了楼
父亲坐在客厅里没做早客
左子斋有些意外
对于一位把职业看的比生命还要重要的水师来说
早客缺失的情况是很罕见的
今天的父亲穿戴一新
仿佛要出门走亲戚似的
头发理过了
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
一张光洁的脸使他看上去年轻不少
要走了
父亲看着他手里的包
嗯
走了
左子詹点点头
父亲说
慢一天吧
或者下午走也行
左子瞻说
有事
父亲说
一会跟我上山一趟
去给你爷爷挂个清
左子瞻说
清明还远着呢
父亲说
不一定赶在清明
多少年都没去过
再不去认个路
我要是走了
你怕是连坟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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