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懒人畅听出品的首席风云作者林笛儿演播苏右清晨红宇。
第10集。
雨中的浮光。
现在的怀特先生其实并没有琥珀以为的那样忙。
电话也没那么多,
前几天,
他还和家人一起去塞班岛度了个假。
至于米娅,
只要一周来打扫一次公寓,
其他时间他直接给她放假了。
这就是只签一位演奏家的弊端。
演奏家就是工作的全部。
一旦演奏家***,
生活就像失去了重心。
怀特先生不是没考虑过再签一位。
可能是琥珀把他的眼界抬高了,
他筛选了下,
真没谁入得了他的眼。
虽然琥珀***了,
违约合同一大叠。
但对方可能考虑到日后还会合作,
也没要求付违约金。
只是另外找了人来替补琥珀。
像那个莎莉章就多了好几个演出机会。
这是好事,
也是坏事。
因为这样别人就会把两人放在一起比较,
乐迷可不是那么好欺骗的,
就一比较就显出琥珀的优势,
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提琴家就能封神。
沙利章想成神,
还得修炼个几年。
欧洲的乐迷开始怀念起琥珀的演奏了。
就连那些笔锋锐利的岳评家也夸赞起琥珀来。
网上那些指责声、
骂声也渐渐没了。
有乐迷做了琥珀10周年音乐会倒计时牌。
每天都有很多乐迷自发去点到。
这不。
琥珀代言的一家瑞士腕表公司,
之前一直在观望中。
今天主动给怀特先生打电话,
要求续约。
签约时。
腕表公司说。
新一季的广告方案已在构思中。
到时要拍几张硬照。
还有,
他们还考虑再请一位男演奏家。
因为他们家今年会推出一组高档男表系列,
他们想让琥珀和男演奏家一起拍个MTV一样的广告。
拍摄地点就放在中国。
怀特先生问男演奏家,
定下来了吗?
他们很谦虚的问。
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签约出来。
怀特先生没有开车,
而是沿着街道慢慢的走。
不知不觉,
竟然走到了琥珀公寓前。
公园里站着个人,
背对着她,
细白格子的条绒衬衫。
深蓝色的牛仔长裤。
她双手插在裤袋里,
微仰着头。
午后的光影勾勒出他一身挺拔的线条。
有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雅致清俊。
和怀特先生初见时相比,
没有一点改变。
韦哲,
你怎么在这儿?
怀特先生推开花园的栅栏门。
许维哲转过身来,
脸上的思念之色还没来得及敛去,
忙展颜一笑。
琥珀是不在巴黎,
但路过还是来看一下。
要进去坐坐吗?
怀特先生指了指公寓的大门。
不了,
我就站一会儿,
凯尔还在车上等我呢。
许维哲看着一株盛开的玫瑰,
叹了口气。
花都开了,
可惜琥珀看不到。
是啊啊,
对了,
恭喜你签约新公司。
怀特先生的消息向来灵通。
许维哲这次来法国,
是和法国一家顶级古典音乐经纪公司签约的。
虽然事情很保密,
但怀特先生还是知道了。
这家经纪公司为了欢迎许维哲的加入,
签约后特地开了个酒会,
把法国知名的演奏家们都邀请了。
因为琥珀不在巴黎,
他们没有送请帖过来。
许维哲倒是很平静。
我和上一家唱片公司在理念上存在分歧,
再加上合约到期,
自然就分开了。
选择这家公司是因为他们家氛围宽松,
给演奏家的空间很大,
而且他们同意凯尔和我一起过来。
怀特先生心道。
可是他们家门槛也很高,
没有市场,
又没有大的赞助商引荐他们,
正眼都不带瞧的许维哲现在演出市场还好,
但还达不到他家的标准,
看来是有大赞助商帮着引荐的,
古典音乐界没有办法快速的制造廉价明星,
也承受不起粗糙制作带来的后果。
显然。
别人很看好许魏者。
以怀特先生经纪人的角度来看,
许维哲值得这个投资。
他很替许维哲开心,
不仅仅是他和琥珀相处得不错,
他还喜欢许维哲的落落大方,
不卑不亢。
他好几次为许维哲介绍资源,
他都拒绝了,
他说。
我和琥珀是单纯的朋友,
不是合作伙伴。
后面有什么安排啊。
许魏哲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前面还有一些事情没有结束,
得有始有终。
6月开始好几个音乐节的演出,
在这之前我想休息一个多月。
演奏家们也就夏季前能放松点,
可以去度个假,
可以,
我想回国看看琥珀。
怀特先生愣愣的看着许维喆,
满脸洋溢的笑意,
脑中快速的闪过一个念头,
他都没整理好,
已经问出了口。
有个腕表广告,
你感兴趣吗?
从外形上、
年龄上,
他和琥珀都很般配,
两人是好友。
演奏时,
许维哲也会以琥珀为先,
处处配合琥珀。
怀特先生越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他详细的把刚才的合约和许维哲说了一遍。
按道理,
这事情该和你经纪人说,
我就先问一下你意见,
你同意了我再找他。
许维哲凝着没动,
把怀特先生看了有30秒钟,
说道。
没有问题的。
你和凯尔说的时候不要提怎么拍摄,
那是导演的事。
怀特先生欣慰的叹息。
谢谢你的理解。
应该的。
还有,
暂时不要告诉琥珀这件事,
他难得放松,
别扰了他的清静。
许魏哲清俊的眉眼慢慢蹙紧,
又缓缓拉平。
咱们去了这么久。
凯尔半躺在座椅中,
车窗半开,
眼都看酸了,
才看到许维喆的身影。
不小心走远了。
许维哲在后座坐下。
从旁边拿过一个箱子。
里面装着一大叠整齐的乐谱,
差不多有几十首协奏曲。
凯尔把放平的座椅拉正坐坐好说道。
以前那种提着一箱子节奏去等一个替补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你不需要恶补功课,
闭眼休息会儿。
许维哲拿出乐谱,
真沉。
那段时光是很值得怀念的。
每一个替补的机会都像中一次大奖,
拿到了满心欢喜。
凯尔发动了车,
驶向大道,
但是大部分时间都是无望的等待。
看似无望,
其实蕴藏着希望。
我们中国人爱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越是绝望的时候,
越是要坚定信念,
谁坚守到最后谁赢。
第一首协奏曲就是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真是对肖邦喜欢不起来。
迷之转调,
迷之离调。
还是李斯特的弹起来带劲。
许魏哲哗哗的连翻几页,
把这首协奏曲翻了过去。
这首曲子小鹏自己都说过。
连我自己都无法谈好他。
钢琴的比重太大,
基本上整首曲子是在钢琴下完成的。
几乎把钢琴上能用的剑都用。
助力它丰富的和声变化所需要的细致的音色变化,
就已经是一件挺困难的事。
还有遍布各处的装饰音和华彩乐。
具巨大的跨度对踏板技术的高腰球,
从头到尾不仅需要细腻的控制力,
还需要足够的体力。
去年的新年,
我去剧院听的一场音乐会,
一位南妹的钢琴家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第一乐章和第三乐城充满了各种夹带音、
漏音、
错音,
简直就是车祸现场,
不堪入目。
姜明宇微眯着眼睛看着伞外。
清明都过了,
怎么还雨纷纷?
这雨都下2天了吧?
舜华举着伞往姜明宇那边斜了斜。
咱们有车,
雨再大也没关系。
是没关系。
就是下雨天,
让人心情郁郁的。
舜华打趣道。
老师,
有肖邦心情还抑郁的起来。
这大半天了。
姜明宇一直和他在聊要演奏的曲子。
感觉得到老师已经准备的很充分。
这何尝不是一种强大的自信?
姜明宇喟叹一声。
肖邦的性格本身就有点忧郁,
倒是和这雨天挺般配的。
对了。
咱们这是第几站了?
柳向栋去广州为秦行订货,
老朋友们也聚了两回。
姜明宇的生活开始恢复正常。
今天练好琴后,
打电话给胜华,
确定他没课,
让她带她去看看华晨几个知名的古典音乐场所。
第4个。
这是个小剧场,
名字叫春潮,
设计很复古,
色调庄重,
300多个座位,
只能适应室内乐小型独奏、
独唱的演出。
这儿演出多吗?
剧场看上去像是新建的,
不是很多。
胜华直言相告。
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说不定哪天来了就会发现关了。
是啊,
不赚钱人家也撑不下去,
只能关了。
室内院是真不容易。
等你那个弦月三重走以后,
出了名到这演出给他拉拢拉拢人气。
舜华是一点也不乐观。
那可要等很久。
今晚他们要演出,
我去看看,
鉴定一下。
要我说呀,
不如你和向晚把snow再建起来,
在这一演出,
人气立马就有了。
老师说笑了,
车在这边往这边走。
姜明宇叹了口气,
落花有意,
流水无情,
向晚的愿望看来是实现不了了。
今晚还有琥珀的大师课,
我们早点过去吧,
其他地方就不看了。
大师课又不是给我上,
没必要我们继续看。
然后吃完饭再过去。
你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和谁在赌气似的?
不会是先琥珀那个小姑娘吧?
舜华抬起头,
雨打在伞上。
韵律清脆可听,
空气里浮漾着湿湿的浮光。
微而温柔。
他是有一点嫌弃的那个才向她保证不干蠢事的人。
昨天晚上他睡在华阴,
半夜手机响了,
一个女子在电话里兴奋的用法语告诉他。
玫瑰做妈妈了,
可惜爸爸不是香槟。
这说的什么外星语?
他愤怒的挂上,
想起琥珀向他借过手机,
翻看了下通话记录,
果真有一通是打去法国的。
人家怕是把他的手机当成他的了,
然后一高兴又忘了时差这件事。
这下还怎么睡?
他气冲冲的上楼,
开门的结果是渣男。
一个男生,
一个女生,
大半夜的待一个屋。
看渣男那睡眼惺忪的样,
明显是刚起来。
虽然身上衣服穿得很齐,
诊她******当时就上身了,
衫男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发抖,
急忙交代他什么也没干,
陪教授去复完诊就被他留下来,
帮他剪辑视频。
大师课上要用。
他刚刚就是困得不行,
伏在桌上睡了会儿。
教授在卧室,
他一步都没踏进去。
对,
还有复诊,
他很委婉的让她不要再过问了,
他自己想办法,
原来想的办法就是这个啊。
他怎么就信了他的话呢?
可能经常和他待一块儿,
他也变蠢了。
姜铭宇年纪到底大了?
在去第5个剧院的路上,
倚着椅背睡着了。
这个时候恰逢交通高峰,
过一个十字路口要等5个红灯。
前面的司机等得不耐烦,
直按喇叭。
舜华拧起眉宇,
这不是柳向栋的车吗?
没错,
深灰色的大别克。
车牌也对。
司机,
也正是现在该在南方的柳向栋。
柳向东偏胖,
有点谢顶,
于是他直接推了个大光头。
这么个外形,
很少认错。
过了十字路口,
舜华超了辆车,
与大别克并排行驶。
他看了下,
车里还有个中年女子,
神情倨傲,
打扮很华贵。
舜华和柳向东不熟,
听江明宇提过一句,
他正常吃住在琴行,
家里没其他人。
他分析了下。
柳向东大概是单身。
单身的柳向栋去见一个女人,
为什么要向老师撒谎说去南方呢?
难道说这个女人老师认识?
两人之间有点旧怨,
老死不相往来,
但这个女人和柳向东关系还不错,
他去见他老师会生气。
就这一会儿,
脑补出这么一大段情节,
舜华不禁莞尔,
觉得自己可以考虑改行做编剧了。
又一个路口,
大别克不再执行。
拐上了一条车道。
胜华记得那个车道是直达凯悦酒店的。
姜明宇晚上吃的清淡,
舜华把晚饭就安排在药膳养生馆。
他不懂,
让服务生推荐下。
服务生给姜明宇推荐的主食是野菜饼。
汤是猪血菠菜汤,
特别详细的说了下,
这汤对老人怎么怎么好。
盛华年轻,
年轻人压力大,
三餐不定时,
胃都不好。
他推荐的是养胃粥加一碟萝卜丝饼。
都没什么油,
好消化又营养。
舜华看了下姜明宇,
姜铭宇点点头。
这家的药膳都是现做,
不会那么快。
服务生给两人送上一壶补气祛湿茶,
让两人先喝着。
茶里有荷叶、
薏米、
山楂、
毛桃、
青皮,
入口涩中带点小苦,
但喝着很舒适。
姜明宇摸了摸印着山水画卷的茶壶,
叹道。
还是咱们中国人讲究一壶茶都能做得韵味悠然。
老师,
有没有考虑过回国定居?
舜华不是很喝得惯这种茶,
浅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
华阴,
一直想请您回来指教,
平时上上课,
周末和柳叔他们约了一起喝喝茶,
天气好的时候去郊外爬爬山。
姜明宇淡淡一笑。
向东很忙,
有琴行,
有孩子,
可不是我这么个闲人。
胜华一惊。
柳叔有孩子。
她有孩子,
有什么奇怪的,
是个女儿,
8岁还是9岁,
我记不清。
和**妈移民去新西兰了,
想动就两边住着。
他说他就是一个空中飞人,
柳树的女儿像谁啊?
姜明宇乐了。
哎,
真是相当的痛。
她特意找了个年轻漂亮的模特做太太,
就是想改良下基因,
谁知她的基因强大,
小丫头像他。
胜华几乎肯定了大别克里的女子不是柳向东的妻子,
女模个子高挑,
那个女子可以算是娇小了,
年纪也不对。
姜明宇掀开衣袖,
将手伸进去,
揉搓着手臂上的伤痕。
不知是生理原因还是心理原因,
都这么多年了,
到了雨天,
这伤疤还是会隐隐作痛。
雨是一种单调而又耐听的音乐,
也是一种回忆的音乐。
听着听着,
埋藏在深处的一些回忆,
就像被春雨滋润的种子。
毫不费劲就钻出了地面。
迎风就生长。
舜华,
我也有孩子的,
他长得很像我。
如果活着,
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姜明宇苦笑。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勇气提起这件事。
原来。
没有那么可怕。
其实,
到了我这个岁数,
什么过往都已云淡风轻。
说不震撼那是假的,
但是胜华硬是用强大的意志力控制住脸上的神情。
他给姜明宇加满了茶,
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是12岁去的汉诺威。
出于父辈们的友情,
也出于对舜华音乐上天赋的真爱,
姜明宇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
都竭尽全力的照顾和指点他。
汉诺威大师云集,
尽管姜明宇在肖邦钢琴赛上拿过名次,
和他们一比就一般了。
他的收入并不富裕。
那是胜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不能和胜华经常去餐馆,
就自己去超市买菜回来做。
***说胜华的厨艺不错,
那都是向姜明宇学来的。
周末,
他会带舜华去远足野餐,
去跳蚤市场淘衣服。
后来,
随着姜铭宇带出了几位拿奖的学生,
他的收入跟着上涨,
两个人生活就越来越好了。
姜铭宇很喜欢肖邦,
受他的影响,
胜华也喜欢上了肖邦。
当邓普斯大师提出收他做学生时,
胜华起初不肯。
姜明宇劝他不要意气用事。
邓普斯大师在古典音乐上造诣颇深,
不像他这么浅。
即使只做一位演奏家,
不是把琴弹好就行了,
你得让你的情深有灵魂。
胜华听从姜明宇的安排,
成了邓普斯大师的学生。
他开始接触作曲,
接触室内乐。
这时,
姜明宇就成了他的听众,
他听他演奏,
听他谈论对乐曲改编的想法。
很多人不能理解,
胜华放弃参赛,
而和向晚组成双钢琴组合一起演奏。
虽然双钢琴组合沉寂交人,
但他们觉得如果胜华走独奏路线会更好。
姜明宇说。
这就像你脚上的一双鞋,
舒不舒适只有你自己知道。
别人能给你什么建议呢?
舜华曾经由衷的对姜明宇说。
如果没有姜明宇,
他大概就像一棵小树苗。
说不定就长歪了。
不歪也会树叶稀薄。
他出国的时候不要谈明天,
不要谈梦想,
他整个人就是一张纸,
风一吹就没了。
姜明宇笑着说,
你是一棵小树苗,
我就是一棵了无生机的老树。
要不是遇到你,
我早就枯竭了。
他说得了无生机。
就是指他失去孩子的那段岁月吗?
36年前,
我取得了肖邦钢琴大赛的第二名,
伦敦整个华人圈都疯狂了。
中国人在被西方人垄断的古典音乐界终于有了一席之地。
这让他们扬眉吐气。
每天都有聚会。
那一阵,
我认识了不少留学生。
其中一个女生是学艺术史的,
她不是女生里面最漂亮的,
可是她最引人注目。
他的口才非常好,
人很能干,
每次聚会几乎都是他负责召集,
很多人有事都爱找他商量,
让他帮着拿主张。
那时,
我的演出机会开始多了起来,
又是谈合约,
又是安排时间订机票、
酒店,
订制礼服,
各种杂事。
我很不擅长这些,
于是也找上他帮忙。
什么事到了她那儿,
很快就井井有条。
我越来越依赖他。
后来我们就相爱了,
很快组成家庭。
她是婚后的第二年怀孕的,
我们生了个儿子。
我是福建人,
名字里有个闵,
闵是福建的简称。
我给儿子取名福宝,
也算有点这意思吧,
大概是想起福宝了。
江老师喉咙急促的蠕动着,
再开口眼眶就红了,
那两年真的很幸福。
有演出、
竞技,
宽裕,
还有家。
但是那个年代,
西方古典音乐界不像现在这么宽容。
他们非常排斥中国人。
有几次音乐会无缘无故对方就取消了。
他对我说。
要不我们加入英国籍吧?
我是拿国家奖学金出国留学的。
因为国内古典音乐很多方面不成熟,
我才留在了国外,
但终有一天,
我还是要回国的。
我们第一次发生了争执。
他骂我是个傻子,
是个蠢蛋,
是榆木脑袋。
我们开始冷战,
虽然不久就和好了。
但他还是处处找茬,
动不动就发火。
有一天,
我不记得是找什么了。
突然在抽屉里发现他以我的名义给移民局写了一份绿卡申请。
他还模仿了我的签名。
我太生气了。
和他大吵了一架之后甩门而去。
那时我们住在伦敦郊外的一栋别墅里,
那边人住得很稀。
要走很久才是另一户人家。
那是冬天,
下着冷雨,
我在旷野里漫无目的的走。
后来我走到小镇,
在酒吧里喝了杯酒,
在那儿待了一夜。
就在那天夜里。
福宝突发高热惊厥,
他不会开车。
救护车又来迟了。
福宝就。
没有再醒过来。
虽然过去那么久,
再次说起,
姜明宇还是痛不欲生。
好几次都说不下去,
不得不等情绪平复再继续。
他抱着福宝。
不管医护人员怎么劝说,
他都不肯松手。
是我强行从他手里把福宝抱走的。
我对他说。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说,
没错,
你会有报应的。
他扑上来,
一口咬住了我的手臂。
隔着衣服。
都留下了这个疤。
他是有多恨我呀。
姜明宇挽起衣袖,
把伤疤暴露在灯光下。
一个月之后,
我们离婚了。
从那之后。
我和她就像是两滴落进了大海里的雨珠,
各自飘零。
再无交集。
就是手臂不知怎么回事。
虽然好了,
但一弹琴就痛,
我不得不终止演奏,
去汉诺威边教学边修养。
后来手臂彻底痊愈了。
我却再也没有演奏的激情。
坐在钢琴边。
注意力就是集中不了。
这些年,
我经常梦见我的福宝。
她坐在地毯上玩着玩具,
玩着玩着就趴在我的脚边睡着了。
我想我人是活着。
我的心。
我的音乐。
都已经死了很久了。
直到新年的时候,
接到梅姨的电话。
我发现我的心。
我的音乐竟然还有呼吸,
还能喘息。
不过。
也是苟延残喘了。
老师。
姜明宇摇摇手,
让舜华什么也不要说。
什么疼痛都经不住岁月的打磨。
都过去了。
命运待我是有点残酷,
抗拒不了,
就承受着。
怎么样?
还是有路可以走的。
这不,
我遇到了你。
我又能上台演奏了。
舜华释然一笑。
是的。
总是有路的。
老师这么洒脱,
他又何必在这探风探月?
只是看着姜明宇加速苍老的面容,
还是不免心生戚戚。
华阴是今天最后一站。
两个人走进音乐厅的时候,
琥珀的大师课都近尾声了。
那只烫伤的手实在不太好看。
他用纱布包扎了下。
一身翡翠绿的衣裙,
袖子是宽松的宫廷袖,
穿脱都不会碰到那只伤手。
胜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声。
琴不好好拉,
衣服倒带的不少。
琥珀站在台上的形象,
就像一个轻伤不下火线的荣誉战士。
音乐厅里济济一堂,
胜华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魅力,
还是出于对琥珀的好奇,
反正应该没渣男他们仨的事。
一个个矜持高深的坐着。
很安静,
淡定的看着舞台。
可是他们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点点内心的羡慕、
嫉妒恨。
人之常情,
大概是没想到琥珀这么东方,
这么小,
还这么的灿然明亮。
相似的年龄,
人家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星辰,
而他们的光点还不能点亮一盏路灯。
琥珀很聪明,
讲解时她没办法拉琴来演示。
她让渣男把他现场音乐会的一些视频片段剪辑下来,
组合在一起,
他讲到哪儿就播哪儿的画面倒也很直接。
比如,
如何在演奏中换把,
既要能够在必要时迅速的越过一段快奏,
同时还要进行或多或少缓慢的划指。
他播放的画面就是她和芝加哥爱乐乐团的合作,
摄影师给了她好几分钟的特写,
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清晰。
学生们等于是一堂课里听了好几场高规格的音乐会。
这简直就是一场豪门盛宴。
姜明宇看着台上的琥珀。
喃喃道。
音乐这件事。
虽然勤奋很重要。
但也要看老天给不给你吃这碗饭。
邓普斯大师和我说过。
这个女孩是老天亲生的,
疼到心坎儿里去了。
不是给不给饭吃,
而且吃的都是精粮哦。
他是6岁学琴的吧?
也不算很早,
可是半年后他就能登台演出,
他那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娴熟演技,
让整个欧洲古典音乐全都震惊了。
从此,
他的演奏之路是越来越宽。
好像这事很让人羡慕。
可是她还那么小,
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再宽,
也不能宽成海。
他该怎么走?
他还有多少上升的空间?
胜华俊逸的眉毛一剃,
一双漆黑的眸子骤然变窄。
琥珀邀请学生上台表演。
他现场指导。
渣男和琥珀说了,
如果没人上去,
他就上去,
绝不会冷场。
琥珀和渣男还预先排练了下。
谁知学生们很是踊跃,
根本没给渣男表现的机会。
一个女生抢先上了台。
他有点保守,
选择了一首难度相对不高的经典曲目下雨的时候。
倒是和今天的天气应景了。
小提琴属于歌唱性的旋律乐器,
对于表达强烈的情绪特别到位。
下雨的时候。
但一把小提琴有点单薄,
如果有吉他或者钢琴、
长笛伴奏,
那种忧伤之美令人窒息。
女生可能是紧张,
握弓很僵硬,
用力过猛,
本应该优美宁静的,
听了让人想流泪的旋律拉得非常刺耳。
琥珀握住女生的手。
让他放轻松,
告诉他怎样把握弓的速度,
怎样把音拉得干净清楚,
以及气温不同,
弦的松弛也要不同。
女生听得有些模糊。
琥珀把女神的琴拿过来,
当他右手准备去接宫时。
啊。
抱歉。
我忘了。
他举起包着纱布的右手,
这一刻,
他沮丧的无法自拔,
那种情绪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
女生慌忙安慰。
啊,
没关系,
我们以后一定可以听到您的现场演奏。
女生还很温情地抱了抱她,
下面滑的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持续了足足有1分钟。
谢谢。
琥珀鞠躬,
接下来他没有再讲话,
他也没有下台,
就站在候场区直直的看着舞台。
舜华都怀疑他是不是也向某个久别舞台的女歌手复出时,
会情不自禁的跪下来亲吻地板。
求经纪人,
为了他的红杉林乐队真的是操碎了心。
她不知打哪找了个女主持人,
在红杉林乐队出场前上台隆重的介绍了一番。
用辞职华美。
羞的渣男,
他们仨上台时就差同手同脚了。
有琥珀那样的珠玉在前,
胜华押注在后,
学生们对红杉林本来就没太高的期待。
就当是球场休息时间,
篮球宝贝们上去跳个暖场舞,
乐一乐。
不过大家都是音乐人,
懂得给予彼此尊重。
掌声过后,
全场安静。
秦立和霁影中坐下,
沙南站立,
这是琥珀的剑意。
小提琴的声音华美,
拉琴的人可以稍微表现得有活力点,
这样看起来不那么呆板。
红杉林的演奏其实还可以,
到底是认真对待了。
这一次的合奏比哪一次都好。
三把提琴起奏、
分句以及色调的细微变化都做到了准确协调,
三人相辅相沉,
却又个性鲜明,
你来我往,
有张有弛。
不仅技术上初步合格,
对音乐的诠释,
三人也给人一种虔诚投入、
感情饱满的感觉。
歌德堡变奏曲的钢琴独奏是对漫长一生的彻底沉思,
弦乐三重奏则是将人引导像黄昏一样,
平静的直视着人生的日升日落,
有种卷地风来忽吹散,
望湖楼下水如天的大彻大悟。
红杉林的表现让下面的学生收起了轻视之心,
连姜明宇都忍不住夸了几句。
他们终于不是他和他和他,
而是真正的他们。
一个完整的整体。
我觉得可以期待下他们在今天看到的那个春潮小剧场的演出了。
盛华摇头。
还不够好。
空有形而少了***。
姜明宇也有同感。
你不要让他们只注重专业练习,
音乐文化方面的学习也得提高。
很多演奏家琴技高超,
让他们写篇文章讲几句话,
错句连篇,
前言不搭后语。
让人很无力。
后面我会加重他们这方面的积累。
老师您坐着,
下面该我演奏了。
什么曲子啊?
舒伯特的幻想曲。
不换件衣服吗?
姜明宇是个老派的人,
哪怕是小聚会的演奏,
都要一身正装。
舜华低头看着自己的卡其色,
齐膝的风衣,
有点微皱的牛仔长裤,
摊开双手。
这样不好吗?
在姜明于眼里,
舜华怎样都好。
他竖起大拇指。
嗯,
很帅。
刚回到候场区,
衫男就忙把脖子上的领结扯了下来,
捏死他了,
气都喘不过来。
教授,
我们这第一炮响吧。
琥珀促狭道。
想火星上的人都听到了。
渣男,
本就从来不知谦虚为何物的人。
他挤眉弄眼道。
我们仨以前是养在深闺人位时一朝选在君王侧,
这不,
六宫粉黛都无颜色了。
季允中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走,
给你洗洗嘴去。
他把渣男拖去洗手间了。
秦立看着两人笑笑,
把琴装进琴盒。
你还好吧?
琥珀,
后来想想。
赵莲夕对秦丽的态度,
自己是没有资格评头论足的。
秦丽扭过头。
挺好的啊,
你不会还在想那天在剧院的事儿吧?
哎,
谈恋爱就这样,
一点小事也能闹个天大的别扭。
话说得很重,
其实都是气话。
琥珀这下放了心。
你们喝好了。
秦丽合上擎盖,
讪讪的一笑。
缓两天,
我去向她道个歉,
认个错,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
女生气性大,
我让着她点。
你们是怎么恋上的?
琥珀眼角的余光看到舜华直接从观众席走到了舞台上。
也没朝他们看一眼,
就直接坐到了钢琴前。
秦立脸红了,
低垂下眼帘说道,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过程。
我们中学是同一所,
后来一块到华城上学,
开学放假坐同一辆车。
于是就聊聊天,
聊着聊着,
******在一起了。
啊。
也是自然发生的。
琥珀把目光转向舞台,
渐渐的,
目光凝聚成了一束舜华,
是故意的吗?
舒伯特的这首曲子根本不是为钢琴独奏写的,
它是为小提琴和钢琴一起创作的。
第一乐章行板。
开始是钢琴快速琶音,
然后小提琴奏出一支梦幻般的抒琴曲调。
如同清晨朦胧的阳光照进树林,
接着钢琴在高音区奏出光彩闪烁般的越剧。
小提琴紧随其后,
再现了这支曲调。
在一段华彩乐剧后,
乐曲进入第二乐章,
琥珀忽然感觉到自己像分成了两个人,
一个站在候场区,
一个就站在舜华的旁边拉着琴。
他们不时的对视,
用小提琴和钢琴亲密的对话,
他们在窃窃私语,
在翩翩起舞。
追逐、
嬉戏,
但很多时候,
他们是宁静的,
什么也不做,
不说,
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小提琴的声音比较靠前,
音色细腻多变,
钢琴就把大部分表现空间给了小提琴。
但是又会给旋律以坚实的支持,
两者交相辉映,
诗意又洒脱。
琥珀默默的转过身去,
背对着舞台,
他发现外面浓郁的夜色变得晶亮起来。
她抬手一摸脸颊,
不知何时,
他已是满脸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