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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姓叔
我们家这些事儿
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说
这要是这两个小的出去要饭
我绝对不掉一滴泪珠
可
可偏就是那俩大的
你这让我心里咋想啊
有些话
好说难听啊
不拘谁论起来
随口一句话
这俩不是咱的种
是咱屈待了人家了
邢叔
你也看得出来
对这俩大的
我
我从来没生过外心呐
我的心思
多半也挂在他们身上
生怕有啥地方对不住
屈着他俩了
有吃的
我让着他们俩先吃
有喝着
我让他们俩先喝
我
我把心全都掏出来了
就是想拢住他俩的心
可你也看着了
怕处有鬼
养畜有狮子
我
我这是怕啥
啥就来了
他们俩一拍屁股走人了
你这叫我 我
我咋整呢
进才顿住话
闷头哽咽
嘉兴就是劝道
尹才
你是咋带这俩娃子的
村里人那都看在眼里呀
没有谁不晓得
纵使是青龙来了
他也没个说的
你别自责了
啥事儿都得有个理儿
是吧
你是真尽心了
不说这俩娃子
也不说香竹
即使两个娃子的爹地下有灵
想必也没啥可责怪你的地方
进才擦把眼泪
话是这么说
可这俩娃子离家出走
你瞧我心里咋个踏实吗
才十来岁
骨头还没长成呢
不瞒大叔
我决定了
明儿一大早
我就出去寻这俩娃
啥时候找到人
我就啥时候再回来
进才
进才的话音刚落
香竹大叫一声
扑过来抱住他嚎啕大哭
进才也搂着他
二人合成一堆肉团儿
香竹一哭一边将两只软拳头勒在进才胸脯上
老天爷
你咋能走了
要走也不能你一个人走
是咱一家人走
谁也不能留在家里
即使死
咱也得死一处啊
嘉兴也伤感起来
啊
香竹说的是
你不能去啊
要是你肯听劝
那就听我说几句啊
你想想看
天大地大
一出这个村儿
你们上哪去找人人
再再说了
你们要是都出去寻人了
过几天那娃子们要是回来见不着你们
还不是又得出去寻吗
你说这样子找来寻去的
啥时候是个头啊
要叫我说呀
你们哪儿也不用去
就在家里守着
俗话说
千好万好不如自己的窝好
不知咋说
这好歹是个家呀
咱队里好歹也有碗稀汤喝呀
你看看
夏收了
秋种了
锅里也有粮食粒儿
咱的日子肯定得一天一天好起来呀
今儿个我到井上去打水
我看井里的泡泡更多了
我琢磨
苦日子算是到头了
好日子就在前头呢
至于说两个娃子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
他俩咋地也十多岁了
该懂事理了
出去闯荡闯荡
未必就能饿死
退一万步说
纵使有个三长两短
这也是命啊
常言说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咱庄稼人还能有啥法啊
只有认命呗
香竹点点头
他爹
大叔说的是
这俩娃子长大了
又是自个儿闹着出去的
俺咋能怪你嘞
你对俺是啥样
你对俩娃是啥样
别人不知道
俺心里知道好歹嘞
下辈子再投胎
俺还要做女人
俺还要寻到你
小竹
都怪我没本事
一个壮劳力连几个娃子也养不活
害得你跟着受苦
我的心里难受啊
进才越发伤心
二人再次抱头痛哭
嘉兴知道
这一哭
这家的愁云基本上也就扫空了
他也该告辞回家了
这么想着
嘉兴扭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竹见嘉兴要走
这才想起来招呼客人
大叔
你咋说走就走了
这阵儿莫不是有啥事儿啊
这时候
嘉兴自然不好再提挺进才为旺福念经的事儿了
只好打个幌道
啊哈
没啥大事
好几天没来你们家了
这阵子没事儿
我就顺便过来走走
进才存出话音
大叔
这么晚来
你肯定有事
啥事儿啊
你只管说
嘉兴只好拐回来
蹲在进才对面
嗨
是这样
叶侯
你大婶儿产下了
是个男娃
按她爷起的名
叫旺旺福
可是你大婶没奶
那旺福除了奶之外
啥也不肯吃啊
一个劲的哭
你大婶说
今儿个凌晨
她梦见我爹了
想必这孩子是我爹转世的
你也知道
那我爹是饿死的
叶孩又是他的周年
这年头
家里头啥也没有啊
自打他走了以后
一张纸钱也没给他花
更别说为他供啥吃的了
多少个远叔到岗上望望他的
哼
你大婶你看
偏偏那胆生产
硬把这事儿给耽误了
福哭的全家心里慌慌的
我也是没法子
突然这不就想起你来了吗
你会念经
我想请你上我家里去
给我爹念几句
让爹有个去处
爹安上了
旺福兴许就能吃东西了
这
进才迟疑一下
大叔
要是换个别的事儿
我一定帮忙
只是这念经
我
我真的不敢硬下呀
不是我不想念
是这东西不识心了
要是让人知道
我怕是得挨斗争了
政府说过了
念经是迷信
土改以后
政府给我分房子分地
还让我娶了个好婆娘
我发誓不再念经的
再说
即使念经
我也是真的不知道到底灵还是不灵
他要是真灵
为啥不念经的恶人总是活得矫健健的
念经的好人
却总是有难呐
哎
你真的不想念
那 那就算了
嘉祥轻叹一声
嗨
我这也是一时没法子
这才来求你寻个破解嘛
香竹白了进他一眼
他爹
这大叔请你念
你就去念
啰嗦个啥呀
你看看大叔一家待咱有多好
咱就能帮上这点小忙
你这又推三阻四的
还讲良心不
你只管放胆跟上大叔去
咱没有敲锣打鼓满村子喊
谁会知道 哎
你先走
待会俺换件衣裳给你做伴去
进财朝嘉祥笑一笑
点点头
好 要是这说
那 那我就去
只是做道场还得备几样东西
至少得有黄纸
灵位
香火啥的
这阵子上哪寻去呢
这
能不能将将点儿啊
嘉祥思索一会儿
央求道
灵位有黄纸
香火眼下实在弄不来
你念经的时候
我跟爹唠叨唠叨
他是明白人
想得开
不会计较的
那 那好吧
进财把嘉祥送到门口
抱拳作别
你先回
过会儿我跟香竹一块儿去
哎呀 多谢
多谢了
嘉祥的心踏实下来
也抱拳道
要是福肯吃东西
能够保全一条命
我让他认你做干爹
江竹眉开眼笑
中中中
别看俺这么多娃子
还没当过干妈嘞
俺看福儿是个贵人
将来保不准抢他的亲福嘞
进财两口子赶到程家时
嘉祥已经把老友邻的灵位摆好了
说起来是个灵位
其实就是一片小木板
上面写着王父程有麟之灵位几个黑字
是嘉祥求医生天启写的
村里没有遗像
程刘氏原想寻人画一个
可这些年一直就没有画像的下乡
这事儿也就耽搁下来了
嘉祥将木牌竖起来
摆在堂间的条几上
程刘氏将老友林在世时抽的烟锅点上
让嘉祥吸几口放在灵位前冒股烟儿
算作香火吧
没有纸钱
嘉祥原想寻点碎纸代替
可是家里实在寻不出指头
只得作罢
旺福仍在扯着嗓子哭
英芝抱住她嗷嗷嗷的又拍又哄
程刘氏端来一小碗蛇汤
不知道热过几遍了
小旺福只是不肯喝
啊 进财呀
程刘氏见是他们两口子来了
掂着小脚迎出来
哎呀
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快快快
屋里坐
哎
杨家也来了呀
哎呀
真不知道咋谢你们了
这黑咕隆咚的
还让你们摸着黑来
江竹笑道
大奶
你这说的是哪儿话呀
听大叔说
娃儿不吃
光闹 哎呦
俺一听急死了
真心二十俺也没奶
俺不肯吃东西
就跟你家福儿一样
要不是有个老妈妈教我一个偏方
青儿早就饿死了
是啥偏方呀
快点说
长刘氏急不可待
哎 你的汤呢
俺来看看烫不烫
长刘氏把碗递给他
香竹在嘴边撒了一口
哎呦 太烫了
待会儿等进财为大爷念几句经再给他喝
啊 中中中
香竹把汤碗放在旁边
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程刘氏一看
是用生羊皮做的假奶头
套在一个空瓶子上
香竹要来热水
先把瓶子和奶嘴洗干净
又把这奶嘴儿放到开水里烫了一会儿
让它舒展开
进财开始做道场
他换上民膳为他做的新道袍
闭起两眼
口中念念有词
谁也听不懂他在念诵什么
他哑着嗓子说一会儿
唱一会儿
听起来抑扬顿挫
就像是说书人一样
说也奇怪
进财送有几分钟
小旺福真就不哭了
香竹又尝了一下蛇汤
把汤倒进瓶里
再用绳子把羊皮奶嘴拴好
递给程刘氏
中了
让他吃这个试试
初生娃子只知吸奶
这是那个老妈妈送给我的
就像这奶头一样
小娃子分不清
害怕饿时朝嘴里一塞零了
程刘氏接过来一看
果然像个小奶头
乐得合不拢嘴
哎呀
这可是个好宝贝嘞
赶忙把奶瓶递给英芝
英芝先把自己的奶头塞进旺福嘴里
小家伙咂吧几下
张口要哭
英芝移开奶头
把假奶头放到他嘴里
小家伙再次咂吧几下
浓浓的蛇汤随着它的吸吮缓缓流进食道里
不一会儿
大半瓶蛇汤就没影了
等进才送完头遍经的时候
小家伙已经伏在英芝的怀里沉沉睡去
大伙无不松下一口气
进才歇了一会儿
又送了两遍经
然后是嘉兴
跪在灵前哭哭啼啼
唠唠叨叨
将一年来的磨难尽数讲给老友聆听
直到交二更时分
进才见实在是没啥大事了
也就跟香烛一块儿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