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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波演播
启宽
在十四世纪末十五世纪初
随着蒙古帝国的瓦解和元朝的灭亡
中国与欧洲的陆地联系中断
处于中世纪的欧洲此时尚未强大起来
明帝国成为了东方最强大的帝国
也是实际上的第一大经济体
明朝皇帝习惯性的将海外各国视为藩属
将其与明朝的外交活动称作朝贡
在外交政策上
明朝以厚往勃来
怀柔远人为宗旨
热衷于政治上的万国臣浮的独尊
根据明惠典的记载
被明朝认定为朝贡国的国家包括东南夷的六十二国含朝鲜
日本 安南
西兰等
北狄的达旦八部
东北夷的女真二部
西戎的七十二国含吐蕃等
朱元璋还将日本
琉球
朝鲜和安南等十五个邻国划定为永久不予攻伐的国家
根据日本学者兵夏武志的研究
明朝主导下的东亚朝贡秩序有三个特点
第一是由宗主国中国提供国际性的安全保障
朝共国因而不必保持常射性的军事力量
这意味着在区域内部的纠纷不必诉诸武力解决
第二是朝贡体系所保护的交易进行无关税的特别恩典
为外部世界提供了极富魅力的商业机会
第三是多元化前提下的文化认同
朝贡秩序所奉行的理念
就中国方面而言
抑制皇帝的恩德教化四海
因而囊括不同志的文化
这同时也意味着中国在事实上充当着意志要素之间的交流媒介
嗯
由冰下五g 的研究可见
在十五世纪前后的西太平洋地区
出现了一个以中国为中心
以白银为统一货币
无关税壁垒的政治经济联盟
这也是当时世界上覆盖面最大
人口最多和结构最稳定的区域性国际体系
他同时表明
中国与周边各国不存在武力征服的关系
而是形成了一个具有中心边缘结构的共融体系
如果没有欧洲人的强行进入
这又是一个超稳定的国际秩序
美国学者彭木兰在贸易打造的世界一书中
也印证了兵下武志的研究结果
他认为朝贡制度的主要目的在于政治和文化方面
但是他协助提供了一个国际性的货币制度
在这种制度的影响下
不同地区的人形成了相同的奢侈品品位
各国商品的品质也趋于一致
这些商业网与国家密切相关
但是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独立生命
郑和的七次远航
其实是对这一联盟体内东南夷南部诸国的一次大规模的巡检
庞大舰队所呈现出的军事实力和丰富的商品
进一步巩固了明帝国在南亚地区的宗主国地位
朱莉在委派郑和出洋的同时
在京城设立会统馆
以待国宾
还设四乙馆
专长翻译各国及少数民族的语言文字
在永乐一朝中
先后有四位海外国家的国王泛海而来
其中三位乐而不归
留葬于中土
这一国际联盟维持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
从世界的角度来看
它的松散与瓦解
正是亚洲与欧洲实力斗转的关键所在
而让人无比叹息的是
对其率先的破坏者
竟是明帝国自身
历史的转折时刻出现在一四九二年
这一年
也就是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的五十九年之后
明朝政府下令闭关锁国
沿海人民从此不得与来华的帆船发生任何的交通贸易行为
第二年
明朝政府赤狱
今后百姓的商户下海
即以私通外国之罪
郑和历次航海留下的所有的官方文档
均被兵部尚书刘大夏下令烧毁
根据大明律集简复利附录记载
朝廷在一五八五年甚至发布过一道命令
声称谁要建造双桅杆以上的船只
就视同叛乱
处置以死刑
中国人在造船技术上的进步从此戛然而止
中明代一朝
海禁政策时松时紧
但基本上没有开放禁令
也是在一四九二年的八月
意大利航海家哥伦布带着西班牙国王给中国皇帝和印度君主的国书
向正西航行
去寻找那传说中香料堆积如山
帆船遮天蔽日的刺铜港
在哥伦布的行囊中
正有那本流传了将近两百年的马可波罗游记
他详读此书
在书上做了近百处的媒批
凡是有黄金
白银 丝绸
瓷器和香料字样的地方
都画了特别的记号
出航两个多月后
他到达了美洲的巴哈马群岛
伟大的地理大发现时代开始了
一四九三年
梵蒂冈教廷颁布敕令
将世界一分为二
东边是葡萄牙的势力范围
西边则属于西班牙
历史总是充满了巧合与悲剧的意味
在海洋文明到来的前夜
早会而拥有先进技术及强大区域领导优势的中国
以坚定而骄傲的自闭方式拒绝参与
后人读史至此
莫不致书而起
面壁长叹
在西方史学界
一五零零年往往被看成是近代与现代的分界线
比如保罗
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中所描述的
十六世纪初期
中西欧诸国能否在世界民族之林脱颖而出
显然未见端倪
东方帝国尽管显得不可一世
组织得法
却深受中央集权之之害
他还曾用充满了吊诡的笔调描写中国的闭关锁国
郑和的大战船被搁置朽烂
尽管有种种机会向海外召唤
但中国还是决定转过身去
背对世界
那道转过身去的背影
成为未来四百年的一个东方定格
中国将为此付出难以计算的代价
郑和下西洋留给后人的
与其说是赞美和惊叹
倒不如说是一声悠长而没有着落的叹息
许卓云在历史大脉络一书中评价说
郑和出航是元代海运畅通后的一次大举
其航线所及
都是元代各国商博常到的地方
这一次海上大举空前盛大
但并非凿空的探险
因此在历史上并不具有哥伦布
麦哲伦
达伽马等人开拓新航线的意义
闭关锁国让中国与世界隔绝
重新成为一个孤立的天下
在对内政策上
明代统治者向往和追求的境界是男耕女织
乞丐出身的朱元璋是一个很特别的皇帝
他的治国策略只有两个字
一是简
二是严
所谓简
他痛恨商人
视之如国贼
曾经下令
如果有不从事农耕而专门做买卖生意的
全部看成是游民
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就在当上皇帝的洪武初年
他颁布法令
规定商贾之家不许穿戴仇纱
民间百姓的房子大小不能超过三间
五个间架
不准用彩绘的斗拱
所谓严
就是实行了很严酷的法律来惩治贪官污吏
根据明初的法令
官员如果贪污达到六十两白银
就会处以扒皮的酷刑
朱元璋下令把各州府县的土地庙作为剥皮的场所
俗称皮场庙
扒下来的人皮添置以稻草
立于衙门一侧
以警示继任者
朱元璋平生读书无多
最喜欢的是道德经
尤其是关于小国寡民的那段
在他的理想中
一个完美的帝国就应该是无贫无富
男耕女织的小农社会
男利耕于外
女利吃于内
遂至家给人足
每个人都安于眼前
一生不出家乡
老死不相往来
如乡野之草
自生自灭
帝国将因此绵延百世
千秋万代
这种朴素的治国理想当然非他一人所有
从老子的道德经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无不与此前后呼应
为了建设这个人间桃花源
朱元璋歼灭了天下豪族
然后在耕和枝两个产业上进行重大的变革
他进行了一次土地革命
大地主阶层被消灭
形成了一个以小字耕农为主的农耕经济
一三九七年
根据户部的报告
全国有田七百亩以上的只有一点四三四一万户
同时
朱元璋大力推广种棉技术
在中国的经济史上
有两种植物彻底改变了国家的命运
一是宋代的水稻
二是明代的棉花
棉是一种外来植物
原产于印度
在汉字中第一次出现是南朝的宋书
宋末元初
它已经在南方地区得到了一定面积的普及
元代元贞年间
松江府乌泥京的妇女黄道婆在海南学到了一种新的纺织技术
回到家乡教人制棉
改革研制出一套焊弹纺织的工具
去子脚车
弹棉垂工
三定脚踏纺车等
使得棉纺织技术得到了巨大的突破
朱元璋建国之初
大力推广棉花种植
他下令
农民有田五至十亩的
据令种桑
麻 棉各半亩
十亩以上备之
地方官不督促的要处罚
这些政策的推行
不仅使荒废的土地尽量被利用
粮食产量大增
也为棉纺织业的发展提供了更多的原料
明史识获志记载
洪武二十六年
全国共有田地八百五十万顷
比元末增长了四倍多
其中棉田的增加最为显著
棉花种植和棉纺织技术的革新
彻底改变了中国人以丝绸和麻布为主的穿着传统
服装产量为之大增
棉纺织迅速成为全国第一大手工制造业
根据吴成明的研究
明清两代
中国每年生产约六亿匹棉布
商品值近一亿两白银
其中百分之五十二点八是以商品的形式在市场出售的
总产量是英国在工业革命早期时的六倍
黄道婆的家乡松江是棉布生产最集中的地区
松江府志记载
在旺萧的秋季
每天出售的松江布达到十五万匹之多
这个数据稍有夸张
不过根据吴成明的计算
全年估计有两千多万到三千多万匹
这也是一个十分惊人的产量了
明代的这场棉花革命
如同之前的水稻革命一样
再一次刺激了生产力的发展
正如现代经济学理论所提示的那样
只有当单位投入的产出增加时
一个国家的宏观经济和人均收入才会持续增长
很显然
水稻革命和棉花革命都符合这一定律
明史时或志中就曾这样描写朱棣时期的情况
记事实与内附数赋入营县米粟
自书京师数百万代外府县苍炳蓄积慎
风至宏府不可食
如果将明代棉纺织业的发展放在全球经济史中进行观察
我们将看到一个颇可参照的现象
发生于欧洲的工业革命
其实也是以纺织业为启动点的
而它最终引爆了机械技术的革命性创新
同时带来社会组织的颠覆性变化
最终诞生了资本主义
改变了人类文明的方向
到这里
所有的人都会发生出一个重大的疑问
为什么同一个产业的创新
在中国却没有引发与英国相同的革命性效应
更让人吃惊的是
根据中外学者的研究
到现在为止
还没有发现任何史料可以肯定的显示
从十四世纪一直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以前
中国曾经有过一家棉手工业纺织厂
赵刚和陈忠义在中国经济制度史论中十分确凿的写道
中国传统手工业各大部门都曾有过工厂雇佣人工操作生产的记载
唯独棉纺织业没有任何手工工厂的确切报道
那么
在一个小小的松江府中
每年两千多万到三千万匹的棉布到底是怎样制造出来的
比英国产量大出六倍之巨的产能规模
为什么没有形成集约式的企业化生产
在一朵小小的棉花里
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明代秘密
每年六一匹的棉布
居然绝大部分是由一家一户的农村家庭所织就的
在明代众多的地方史志中
我们一再读到这样的记录
四乡之人
自农桑而外
女工上焉
催车踏工
纺线织机
率家有之
村民入室卖棉归
诸妇女日夜于此
且勾灯相从夜坐
女工不饰剪绣
勤于纺织
且六七十岁老毅然
旧传有夜玩沙而但成布者
谓之鸡鸣布当农事辅辟
男妇老幼
共乡操作
或勾灯纺织
淡夕不休
或鸡生讶讶
比乌相闻
这些记录呈现了十四世纪中国乡村的生产景象
每个农家都有织机一步
耕作之余
无论妇幼老小
都从事纺织
全家动手
鸡生不休
通宵达旦
每户所织织布虽然数量甚微
但是因为户数众多
聚合之后却成为了惊人的亿万之数
棉纺织业的家庭化与当时的人口过剩现象有关
自明朝之后
中国人口迅速膨胀
建国之初的人口约为六千五百万
到一六零零年时已经在一点五亿左右
人地比率日渐恶化
即使在水稻技术最为普及和发达的江南地区
农户一年耕作也仅仅能满足八个月的口粮
棉花的大面积推广及棉纺织技术的成熟
恰好为过剩的劳动力提供了一个绝好的出路
更为巧合的是
适于栽培棉花的长江中下游一带
正是人口最为稠密的地区
这种一户一支的家庭纺织与规模化的工厂化生产相比
最大的特点或者说是优势是
前者的从业者几乎没有劳动成本的支出
老幼妇女都可以从事
而且时间也是几乎没有成本的
任何人都可以利用闲暇的时间单独操作
在这种生产模式的竞争之下
规模化的手工业工厂当然就没有任何的生存空间了
这就是拥有六亿匹产能的棉纺织产业竟然没有培育出一家手工棉纺织厂的原因
也是引发了西方工业革命的纺织业在中国没有产生同样变革的根源
在现代的经济研究中
早期的乡村工业常常被称为是工业化的原型
它为工业革命的诞生提供了市场和技术前提
然而在中国
乡村工业则变成了工业化的障碍
它发挥无比的抗拒力来阻止工厂的兴起与工业化的进程
正是因为棉纺织业在制造环节被家庭作坊所控制
所以在技术进步上无法向工厂化和机械化进步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悲剧
甚至它竟有着宿命的意味
而这种戏剧性的状况
又是中央集权体制最为渴求和推崇的
它十分完美的符合了男耕女织的社会理想
每一个社会细胞都被打散
在经济上缺乏聚合的必须性
因而得以保持低效率前提下的超稳定结构
王亚楠就曾经很敏感的指出
西欧在近代初期
制造业原本有许多就是由手工业者或者商人转化来的
但是在中国
这条上达的道路又遇到了集权的专制主义障碍
由此我们可以清晰的发现
经济制度的变革与政治制度有着密切的关系
菌贫灭富的小农经济和高度专制的中央集权制度有着天然的契合性
当一项技术革命发生之际
后者会本能的将之异化
听众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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