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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叹了口气
唉
叫灶爷受委屈于心不忍呐
咱们也苦着点儿
灶爷不就不会挑眼了吗
二姐提出具体的意见
咱们多端点豆汁儿
少吃点硬的
多吃点小葱拌豆腐
少吃点炒菜
不就能省下不少吗
二妞你是个明白孩子啊
母亲在愁苦之中得到了一点安慰
好吧
咱们多勒勒裤腰带吧
你去还是我去
您歇歇 我去
母亲就把铜钱和钱票一组组的分清楚交给二姐
并且嘱咐了又嘱咐
还给他们就马上回来
你虽然还梳着辫子
可也不小了
见着便宜坊的老王掌柜
不准他再拉你的骆驼
告诉他你是大姑娘了
嗨
老王掌柜都快七十岁了
叫他拉拉也不要紧
二姐笑着紧紧握着那些钱走了出去
所谓拉骆驼者
就是年岁大的人用中指与食指夹一夹孩子的鼻子表示亲热
二姐走后
母亲呆呆的看着炕上那一小堆钱
不知道怎么花用才能对付过这一个月去
以她的习作本领和不怕劳苦的习惯
他常常想去像老便宜坊老王掌柜那样的老朋友们说说
给他一点活计得些收入
就不必一定非喝豆汁儿不可了
二姐也这么想
而且他已经学的很不错
下至那鞋底儿袜底儿
上至扎花钉扣胖都拿得起来
二姐还以为拉过他的骆驼的那些人
像老王掌柜与羊肉床子上的金四板叔叔
虽然是汉人与回族人
可是在感情上已然都不分彼此
给他们洗洗作作并不见得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况且大姐曾偷偷的告诉过她
金四宝叔叔送给了大姐的公公两只大绵羊
就居然补上了缺每月领四两银子的钱粮
二姐听了感到十分惊异
金四叔她是回族人呢
大姐说 是啊
千万别宣上出去啊
叫上边知道了
我公公准得丢官罢职
二姐没敢去宣传大姐的公公
于是也就没有丢官罢职
有这个不必问谁是旗人谁是汉人或回族人
他并且这么推论
既是送绵羊可以得钱粮
若是赠送骆驼
说不定还能做王爷呢
到后来我懂了点事的时候
我觉得二姐的想法十分合乎逻辑
可是顾母绝对不许母亲与二姐这么办
她不反对老王掌柜与金四板儿
他跟他们比起我们来有更多的来往
在他招待客人的时候
他叫得起便宜坊的苏式盒子
在过阴天的时候
他可以订买金四板的大号羊肚子或者烧羊脖子
我们没有这种气派与彩礼
他的大道理是
妇女卖苦力给人家做活洗衣生是最不体面的事
你们要是那么干
还跟三河县的老妈子有什么分别呢
母亲明知三河县的老妈子是出于饥寒所迫才进城来找点事儿做
并非天生来的就是老妈子
像皇上的女儿毕氏公主那样
但是他不敢对大姑子这么说
只是笑了笑就不再提起了
在观想发愁之际
母亲若是已经知道东家的姑娘过两天出阁
西家的老姨娶儿媳妇儿
他就不知需喝多少沙壶热茶
他不饿
只觉得口中发燥
除了对姑母说话
他的脸上整天没个笑容
可怜的母亲呐
我不知道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子
我是他四十岁后生的老儿子
但是从我一记事儿起直到他去世
我总以为他在二三十岁的时节
必定和我大姐同样俊秀
是
他到了五十岁左右还是那么的干净体面
倒仿佛他一点苦也没受过似的
他的身量不高
可是因为举止大方
并显不出矮小
他的脸虽然黄黄的
但不论发着点光还是暗淡一些
总是非常的恬静
有这个脸色
再配上小儿端正的鼻子和很黑很亮永不乱看的眼珠
谁都可以看出他有一股正气
不会有一点儿坏心眼儿
乍一看他仿佛没什么力气机智
看到他一气就洗出一大堆的衣裳就不难断定
尽管他时常发愁
可绝不肯推卸责任
是啊
在生我的第二天
虽然他是那么疲倦虚弱
嘴唇还是白的
他可还是不肯不操心
他知道平时他对别人家的红白事向来不缺理
不管自己怎么发愁为难
现在他得了老儿子
亲友怎能不来贺喜呢
大家来到拿什么招待呢
父亲还没下班
正月的钱粮还没发放
向姑母求援吧
不好意思
跟二姐商议吧
一个小姑娘可有什么主意呢
看一眼身旁的瘦弱的几乎要了他的命的老儿子
他无可奈何的落了泪
果然
第二天早上
二哥福海搀着大舅妈声势浩大的来到
他们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至今还是个疑问
不管怎么样吧
大舅妈是非来不可的
按照那年月的规矩
姑奶奶坐月子需由娘家的人来服侍
这证明姑娘的确是赔钱货
不但出阁的时候需由娘家陪送四季衣服
金银首饰乃至香柜桌椅和鸡毛掸子
而且在生儿养女的时节
娘家还需派人来服劳役
大舅妈的身量小
咳嗽的声音可很洪亮
一到冬天他就犯喘
咳嗽上没完
咳嗽稍停
她就拿起水烟袋咕噜一阵儿预备再咳嗽
她还离我家有半里地
二姐就惊喜的告诉母亲
大舅妈来了
大舅妈来了
母亲明知娘家嫂子除了咳嗽之外并没任何长处
可还是笑了一下
大嫂冒着风寒头一个来喝血
实在足以证明娘家人对她的重视
嫁出的女儿并不是泼出去的水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二姐没听见什么
可是急忙跑出去迎接舅妈
二哥福海和二姐耐心的搀着老太太从街门到院里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
二姐还一手搀着舅妈一手给他捶背
因此二姐没法接过二哥手里提的水烟袋
十盒
里面装着红糖与鸡蛋和葡宝
里面破边的桂花缸篓和槽子糕
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来
大舅妈婆囔囔了两句
二哥把手中的子子葡包包给了二姐
而后搀着妈妈去拜访我的姑母
不管喘的怎么难过
舅妈也忘不了应当先去看谁
可是也留着神把食品交给我二姐
省得叫我姑母给扣下
姑母并不缺嘴
但是看见盒子与仆包
总觉得归她收下才合理
大舅妈的访问纯粹是一种外交礼节
只需叫声老姐姐
而后咳嗽一阵就可以交代过去了
姑母对大舅妈本可以似有似无的笑那么一下就行了
可是因为有二哥在旁
他不能不表示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