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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
他的目光停在过往的人群上
但是我认为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最后他回答我的话根本算不上是回答
我必须画画
你这样做是不是完全在碰运气
这时他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情
叫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多大年纪
二十三岁
我觉得他提这个问题与我们谈的事毫不相干
如果我想碰碰运气做一件什么事的话
这是极其自然的事儿
但是他的青年时代早已过去了
他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证券经纪人
但是有一个老婆两个孩微
对我说来是自然的道路
在他那里就成为荒谬背离的了
但是我还是想尽量对他公道一些
当然了
也许会发生奇迹
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大画家
但你必须承认
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假如到头来你不得不承认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你就后悔莫及了
我必须画画
他又重复了一句
假如你最多只能成为一个三流画家
你是不是还认为值得把一切都抛弃掉呢
不管怎么说
其他各行各业假如你才不出众并没有多大关系
只要还能过得去
你就能够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但是当一个艺术家完全是另一码事
你**的真是个傻瓜
他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除非我这样把最明显的道理说出来是在干傻事儿
我告诉你
我必须画画
我游不了
我自己一个人要是跌进水里
他游泳游的好不好是无关紧要的
反正他得挣扎出去
不然就得淹死
他的语音里流露着一片热忱
我不由自主的被他感动了
我好像感觉到一种猛烈的力量正在他身体里面奋力挣扎
我觉得这种力量非常强大
压倒一切
仿佛围拗着他自己的意志
并把他紧紧抓在手中
我理解不了
他似乎真的让魔鬼附体了
我觉得他可能一下子被那东西撕的粉碎
但是从表面上看
他却平平常常
我的眼睛好奇的盯着他
他却一点儿也不感到难为情
他坐在那里
穿着一件破旧的诺夫克上衣
戴着顶早就该服饰的圆顶帽
我真不知道一个陌生人会把她当做什么人
他的裤腿像两只口袋
手并不很干净
下巴上全是红胡子茬
一对小眼睛
撅起的大鼻头撅像又笨拙又粗野
他的嘴很大
厚厚的嘴唇给人以单于色欲的感觉
不成
我无法判定他是怎样一类人
你不准备回到你妻子那里去了
最后我开口说
永远不回去了
他可是愿意把发生的这些事全都忘掉
一切从头开始
他一句话也不责备你
呃 我告诉你
我必须画画
他由不了我自己
让他见鬼去吧
你不在乎别人把你当做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吗
你不在乎你的妻子儿女去讨饭吗
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了使我底下这句话有更大的力量
我故意把一个个的字吐的真真切切
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成了
你现在把压在心上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咱们可以去吃饭了
接下来呢
我们来说说第十三章
我知道更合体的做法是拒绝他的邀请
我想
也许我该把我真正感到的气氛显示一番
如果我回去以后能够向他们汇报我如何一口拒绝了同这种品行的人共进晚餐的邀请
起码麦克
安德鲁上校会对我表示好感的
但是我总是害怕这出戏自己演的不像
而且不能一直演到底
这就妨碍了我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再说我肯定知道我的表演在斯特里克兰德身上不会引起任何反响
这就更加使我难以把辞谢的话说出口了
只有诗人同圣徒才能坚信在沥青路面上辛勤浇水会培植出百合花来
我负了九丈
同他走到一家廉价的餐馆去
我们在这家顾客拥挤的热闹的餐馆里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晚餐
我们俩胃口都很好
我是因为年轻
他是因为良心已经麻木
这以后我们到一家酒店去喝咖啡和甜酒
关于这件使我来到巴黎的公事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
虽然我觉得就这样半半拉拉的把这件事放下手
对斯特里克兰德太太似乎有背叛之嫌
我却实在无法再同斯特里克兰德的冷漠抗争了
只有女性才能以不息的热情把同一件事重复三遍
我自我安慰的想
尽力了解一下斯特里克兰德的心境对我还是有用的
再说我对这个也更感到兴趣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因为斯特里克兰德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
他表白自己似乎非常困难
倒好像言语并不是他的心灵能运用自如的工具似的
你必须通过他的那些早被人们用的沉浮不堪的词句
那些粗陋的俚语
那些既模糊又不完全的手势
才能猜测他的灵魂的意图
但是
虽然他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
他的性格中却有一种东西
那你觉觉他这人人点儿也不乏味
或许这是由于他非常真挚
他对于第一次见到的巴黎我没有算他同他妻子来度蜜月那一次好像并不怎样好奇
对于那些对他说来肯定是非常心奇的景象并不感到惊异
我自己来巴黎少说有一意
他过是哪次来都都免不兴兴奋得心头飘乎呼的
走的巴黎街头
我总觉得随时都会经历到一场奇遇
斯特里克兰德却始终声色不动
现在回想这件事
我认为他当时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他看到的只是搅动着他灵魂的一些幻境
这时发生了一件有些荒唐的事
他酒馆里有几个妓女
有的同男人坐在一起
有的独自坐在那里
我们没进去多久
我就注意到其中的一个总是瞟着我们
当他的眼睛同斯特里克德德目光相遇以后
他向他做了个笑笑脸
我想斯特克克兰德根本没有注意他
过了一会儿
他从酒馆里走了出去
但是马上又走进来
在经过我们座位的时候
他很有礼貌的请我们给他买一点什么喝的
他坐下来
我同他闲聊起来
但是他的目标显然是斯特里克兰德
我对他讲他法文只懂几个字
他试着同他讲了几句
一半用手势一半用外国人说的蹩脚法语
不知为什么
她认为这种话他更容易懂
另外他倒也会说五六句英国话
有的话他只能用法国话说
她就叫我给他翻译
而且热切的向我打听他回话的意思
斯特里克兰德脾气很好
甚至还觉得这件事有些好笑
但是显然根本没有把他看在眼里
我想你把一颗心征服了
我笑着说
我并不感到得意
如果我换在他的地位上
我会感到很困窘
也不会像他这样心平气敬
这个女人生着一双笑眼
一张很可爱的嘴
她很年轻
我奇怪他在斯特里克兰德身上发现了什么吸引他的地方
他一点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要求
他尽量把他说的都翻译出来
他要你把他带回家去
我用不着女人
他回答
我尽量把他的回答说说的很婉转
我觉得拒绝这种邀请有些太不礼貌了
我向他解释
他是因为没有钱才拒绝的
但是我喜欢他
他说
告诉他是为了爱情
当我把他的话翻译出以后
斯特里克兰德不耐烦的耸了耸肩膀
告诉他
叫他快滚蛋
他说
他的神色清楚的表明了他的意思
女孩子一下子把头向后一扬
也许在他涂抹的脂粉下
脸也红起来
他站起身来
这位先生太不懂得礼貌
他说
他走出酒馆
我觉得有些生气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必要这样侮辱他
我说
不管怎么说
他这样做还是看得起你啊
这种事叫我恶心
他没好气的说
我好奇的打量了他一会儿
他的脸上确实有一种厌恶的神情
然而这却是一张粗野的显现着肉欲的脸
我猜想吸引了那个女孩子的正是他脸上的这种粗野
我在伦敦想要什么女人都可以弄到手
我不是为这个倒巴黎来的
接下来我们进入第十四章
在回伦敦的旅途上
关于斯特里克兰德
我又想了很多
我试着把要告诉他妻子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
事情办的并不妙
我想象的出
他不会对我感到满意的
我对自己也不满意
斯特里克兰德叫我迷惑不解
我不明白他形式的动机
当我问他
他最初为什么想起要学绘画的时候
他没能给我说清楚
也许他根本就不愿意告诉我
我一点儿也搞不清楚
他没图这样解释这件事
在他的迟钝的心灵中逐渐产生了一种朦胧模糊的反叛意识
但是一件不容置疑的事实却驳斥了上述解释
他对自己过去那种单调的生活从来没有流露出什么厌烦不奈啊
如果他只是无法忍受无聊的生活而决心当一个画家
以图挣脱烦闷的枷锁
这是可以理解的
也是极其平常的事
但是问题在于
我觉得他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人
最后
也许我有些罗曼蒂克
我想象出一个解释来
尽管这个解释有些牵强
却是唯一能使我感到满意的
那就是我怀疑是否在他的灵魂中深深埋藏着某种创作的欲望
这种欲望尽管为他的生活环境掩盖着
却一直在毫不留情的膨胀壮大
正像肿瘤在有机组织中不断长大一样
直到最后完全把她控制住
逼得他必须采取行动
毫无反抗能力
直鹃把蛋下到别的鸟巢里
当雏鸟孵出以后
就把他的异母兄弟们挤出巢外
最后还要把庇护他的巢窝毁掉
但是奇怪的是
这种创作欲竟会抓住了一个头脑有些迟钝的证券经纪人
可能导致他的毁灭
使那些依靠他生活的人陷入不幸
但是如果同上帝的选址妙意有时竟也把人们抓住这一点比起来
倒也不足为奇
这些人有钱有势
可是上帝却极其警觉的对他们紧追不舍
直到最后把他们完全征服
这时他们就抛弃掉世俗的欢乐
女人的爱情
甘心到寺院中过着凄苦冷清的生活
皈依能以不同的形态出现
也可以通过不同的途径实现
有一些人通过畸变
有如愤怒的激流
把石块一下子冲击成激粉
另一些人则由于日积月累
好像不断的水滴
迟早要把石块磨穿
斯特里克兰德有着盲信者的直接了当和使徒的狂热不羁
但是以我讲求实际的眼睛看来
使他着了迷的这种热情是否能产生出有价值的作品来
还有待时间证明
等我问起他在伦敦学画时夜校的同学对他的绘画如何评价的时候
他笑了笑说
他们觉得我是在闹着玩
你到了这里以后开始进哪个绘画学校了吗
进了
今天早晨那个笨蛋还到我住的地方来过
我是说那个老师
你知道他看了我的画以后只是把眉毛一挑
连话也没说就走了
斯特里克兰德咯咯的笑起来
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灰心丧气
别人的意见对他是毫无影响的
在我我同他打交道的时候
正是这一点使我狼狈不堪
有人也说他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
但这多半是自欺欺人
一般说来
他们能够自行其事
是因为相信别人都看不出来他们的怪异的想法
最甚者也是因为有几个近邻之交表示支持
才敢违背大多数人的意见形式
如果一个人违反传统实际上是她这一阶层人的常规
那她在世人面前做出违反传统的事倒也不困难
相反地
他还会为此洋洋自得
他既可以标榜自己的勇气
又不至冒什么风险
但是我总觉得
事事要吆喝别人批准或许是文明人类最根深蒂固的一种天性
一个标新立异的女人一旦冒犯了礼规
招致了唇枪舌剑的误意
再没有谁会像她那样飞快的跑去寻找尊严体面的庇护了
那些告诉我他们毫不在乎别人对他们的看法的人
我是绝不相信的
这只不过是一种无知的虚张声势
他的意思是他们相信别人根本不会发现自己的微斯小侠
因此更不怕别人对这些小过失加以谴责了
但是这里却有一个真正不计较别人如何看待他的人
因而传统理规对他一点也奈何不得
他像是一个身上涂了油的脚力者
你根本抓不住他
这就给了他一种自由
叫你感到火冒三丈
我还记得我对他说
你听我说
如果每个人都照你这样
地球就运转不下去了
你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太蠢了
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像我这样的
绝大多数人对于他们做的那些平平常常的事儿是心满意足的
我想挖苦他一句
有一句格言你显然并不相信
凡人立身
行事务实
每一行为堪为万人楷模
我从来没听说过
但这是胡说八道
你不知道这是康德说的
随便是谁说的
反正是胡说八道
对于这样一个人
想要诉诸他的良心也是毫无效果的
这就像不借助镜子而想看到自己的反影一样
我把良心看作是一个人心灵中的卫兵
社会为要存在下去制定出的一套礼规全靠他来监督执行
良心
是我们每人心头的岗哨
他在那里执勤站岗
监视着我们别做出违法的事情来
他是安插在自我的中心堡垒中的暗探
因为人们过于看重别人对他的意见
过于害怕舆论对他的指责
结果自己把敌人引进大门里来
于是他就在那里监视着
高度警觉的维护着他主人的利益
一个人只要有半分离开大溜的想法
就马上受到他严厉苛责
他逼迫着每一个人把社会利益置于个人之上
他是把个人拘系于整体的一条牢固的链条
人们说服自己相信某种利益大于个人利益
甘心为他效劳
结果沦为这个主子的奴隶
他把他高举到荣誉的宝座上
最后正如同宫廷里的弄臣赞颂皇帝按在他肩头的狱杖一样
他也为自己有着敏感的良心而异常骄傲
到了这一地一步
对那些不肯受良心约束的人
他就会觉得怎样责骂也不过分
因为他已经是社会的一名成员
他知道的很清楚
绝对没有力量造自己的反了
当我看到斯特里克兰德对他的行为肯定会引起的斥责真的无动于衷的时候
我就像见到一个奇异的怪物一样
吓得毛骨悚然
吓得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