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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集
蒋子宁人已经很老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
他一双眼睛也少见浑浊
仍旧清亮的很
此刻他看了儿子一眼
不紧不慢的放下了水
是成器地点你的罢
你哪里能想到这么远
只有那小子走一步看八步的才这样狡黠
蒋松文服侍着他下了地
扶着他在旁边的榻上坐下了
才跟着坐在脚踏上摁了一声
我知道我这些年捞的是有些太狠了
这些年我也考虑着收手了
可是沈琛他们根本不给我留余地
蒋子宁笑了一声
他们给你留什么余地
他们又不知道这背后站着的是你
蒋松文一下子被堵得没话说
好一会儿才讷讷的道
反正这仇是已经结下了
儿子想过了
沈琛跟林三少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怕是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连累你
蒋子宁便一下子扑哧了一声
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
得了罢
你就是这个时候才能想到你老子
那你想的也不是你老子倒霉
想的是你老子完了
你也就跟着完了
罢了
我还不知道你
他说完
见蒋松文怔怔的叹了口气
就道
成绩那小子说的是啊
现在是仇已经结下了
还不是好解的
若是实在不成
那也只有你死我活了
蒋松文垂下头想了一会儿
有些忧虑
可是圣上现在看重临江王
再不济
而且还有六皇子呢
就算是六皇子登基
现在卫家一样炙手可热
蒋子宁嗯了一声
很自然的伸出脚来
任由儿子亲自脱了鞋
才道
是啊
圣上看重临江王
召临江王进京
很大可能是有效仿仁宗孝宗的打算
就算是最后不成
那六皇子登位了
林三少也不会任由我们坐大的
怎么看都对我们没好处
蒋松文就有些急了
那怎么办
咱们就坐以待毙
实在不是不想退
而是一旦退了
那就可能是万丈深渊
再也不能爬起来
蒋子宁定定的看着儿子一瞬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
既然临江王不能上去
六皇子也不合适
那当然是
他眯了眯
神情变得晦暗不明
连带着声音都似乎有些含糊不清
可是蒋松文还是一字一句都听的清清楚楚的
他清楚的听见蒋子宁说
不成吧
蒋松文打了个冷颤
让临江王登不上那个位子还好说
挑拨是非便是了
可是让六皇子也不行
那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忍不住惊恐
看着父亲
连说话都有些磕巴
爹 您
您不是要
蒋子宁微笑着在他头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
我是说
除了临江王
不是还有别的宗室吗
能当这个位子的
也未必只有他呀
那个位子
多的是有人想上去的
蒋子宁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他是真真正正人老成精的人物
这么多年了
因为隆庆帝的多疑
他身边的人换了又换
连明皇后的母族都覆灭了
接下来的方皇后
彭德妃
他身边亲近的人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
而他内阁的班子成员也是换了又换
可是除了钱士云之外
唯有自家老爷子是唯一一个跟着隆庆帝
甚至从来不曾被他怀疑过的重臣
蒋松文一听老爷子这么说
就知道老爷子是心里有数了
松了口气
恭敬的蹲在老爷子旁边儿
替他将鞋子除了
才道
听您的意思
是想坏了临江王的好事
他皱着眉头迟疑了一瞬
细细的想了想这个可能性
便又道
可是现在圣上跟临江王感情正好
而且正是有那个念头的时候
临江王又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
咱们若是想要动手
怕是很多阻碍
蒋子宁蓄着长长的修剪了形状的胡须在轻轻抖动
笑完了之后
他便垂头看着自己也已经四十了的儿子
轻微的摇了摇头
你呀
还是太嫩了些
现在是我还活着
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遮掩
替你想法子
等你老子死了
树倒猢狲散的时候
你可靠谁去呢
他叹了口气
到底是他自己身处高位
四周都是恭维奉承的人
蒋宗文占了首辅之子的便宜
仕途一帆风顺不说
哪怕是犯了错
也多的是求着喊着帮他遮掩的人
他难免便显得见识不够了
不过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都已经这样了
再要去教他
也只能慢慢的来
在他彻底能够独当一面之前
这些事儿还是得自己这个当父亲的来给他收拾这烂摊子指明方向
他看着蒋松文亲自去拿帕子过来
便指点他
我也老了
原本想退下来的
可正如你所说
我还尚未退下来
就有人想着秋后算账了
可想而知
但凡我真的失了势
咱们家会是个什么情形
蒋松文抿了抿唇
声音低低的道
父亲还硬朗着呢
那些人想要踩扁咱们家
且做梦去罢
这套话连你也说
蒋子宁嗤笑了一声
不再遮掩
这回你出事儿
知不知道朝中为什么没人给你说话
蒋松文
他父亲还是首辅
那些锦衣卫还有顺天府的人
的确是太不给他们家面子了
蒋子宁便挑着眉头
洞若观火
落井下石
这回你出事儿
圣上冷落我
根本的原因不是因为沈琛卫安多难对付
不过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罢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黑漆桌面上写下了一个字
看着儿子轻轻的笑了笑
你想想看
若是我倒了
上去的是不是他们
蒋松文只觉得不寒而栗
抬眼看了蒋子宁一眼
问他
父亲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是陈阁老分明是蒋子宁提点着上去的呀
他有些不明白
蒋子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嘲讽一笑
我在太极殿门口跪了一天
那天正是陈御史在里头跟圣上商量江南水灾的事儿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一从宫里出来
我便让人进宫去问过了
安公公虽未明说
可是却也差不多了
正是陈御史在圣上跟前说
林三少素来稳重
平西侯更不是无事生非之人
此事怕是真的另有隐情
陈御史也算得上隆庆帝跟前数得上的人物了
当初靠着方皇后的关系一点一点慢慢起来的
后来又表现的踏实无害
又因为是蒋子宁的学生
蒋子宁才顺手提拔了他
可是没料到提拔出一个白眼狼
蒋松文皱着眉头
很是不解
就算是把您踩下去了
那前头论资历论圣上宠信
也还有钱士云和秦升
再不济还有个徐安英呢
他顿了顿
这也太奇怪了些
为了件还没影的事
他就这么快想要踩您这个恩师下去
在朝中不是也要被人唾骂吗
天地君亲师
师生关系可是自古以来压在人身上的一道枷锁
之前多少人因为污蔑老师
自己的一生也前途尽毁吗
陈御史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儿
他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见蒋宗文这么问
蒋子宁挪了挪脚
示意儿子也坐
才慢条斯理的道
你也别觉得这有什么难以置信的
换个角度想想
他想讨好讨好未来的新君
这也不是极正常的事吗
毕竟人往高处走
水往低处流
是自古不变的正理呀
蒋松文冷笑了一声
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厌恶
那是他瞎了眼
茶还没凉呢
这么迫不及待的就要去趁热灶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
蒋子宁比他沉得住气多了
面上连一点愤怒的情绪也没有
抬手接了蒋松文递过来的茶
不甚在意似地又抛出一句话
我叫阿文查过了
陈家跟卫家定亲也很有学问
他们两家发不只是儿女亲家
或者说
在定儿女亲家之后
他们便已经通过卫家跟临江王示好了
这回他为沈琛说话
恐怕也有这个缘故
当初陈御史跟卫家定了亲事
蒋子宁便有过疑心
觉得作为方皇后的妹夫而去亲近卫家极为不合理
可是后来是陈御史他主动来表明过心迹的
说是在普慈庵的时候
两家大人带着孩子去了
出了些差错
导致出了些误会
因此才定下了儿女的亲事
后来陈家跟卫家也没有太多往来
婚事虽然定了
却因为卫玠守孝而一直还没有举行
陈御史除了偶尔帮衬帮衬卫家
其他的倒看不出来什么
直到这次
蒋子宁才知道陈御史恐怕早就已经跟临江王达成某种默契
成了卫家和临江王的同盟
真是可惜
知道的太晚了
这些年陈御史也藏的太好了
些让人根本无法预料
蒋松文眉头紧皱
忍不住恶狠狠的冷笑了一声
骂道
这就是个这山望着那山高的
可是陈御史这些年来也的确是靠着蒋子宁在内阁站稳了脚跟
而且在隆庆帝跟前也很是能说得上话了
自己培养出一个心腹大患
蒋宗文咽了口口水
一脸茫然的去问他爹
那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蒋子宁看着蒋松文
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说也不是沈琛和卫安真的聪明到哪儿去了
而是自己儿子太不争气了一些
若不是董成器在旁边帮衬
恐怕他连这一步都做不到
这些年他的脑子都用去怎么揽财上了
沉迷于声色犬马
仕途又一帆风顺
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
以至于连对付敌人使出来的招数都不入流了
他冷冷的看着旁边跳动的烛火
面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变化
淡淡的道
什么打算怎么办
既然养的狼有了异心了
当然是除去
否则留着等他回来再反咬你一口吗
这可是狼啊
叫他咬上一口
非得咬下你连皮带骨的一块肉不可
蒋松文听出些苗头了
他自来就知道自己父亲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
凡是真的冒犯到他头上来的
都没什么好下场
因此听出他父亲对于陈御史的恶意
他便带了些得意的笑
父亲想怎么做
天气渐渐变凉了
哪怕是关着窗子
屋里也已经开始有了丝丝的凉意
蒋子宁人老了
受不住寒
拿了毯子盖在身上
顿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蒋松文
也不怎么样
圣上最厌恶的莫过于不受控制的人和事
他之所以青睐临江王
无非是觉得临江王在他的众兄弟之中
好似对皇位最无觊觎
这些年跟郑王也最老实
而且通过近些年来临江王的隐忍不发
他也觉得临江王是个忠厚的人
因此才会有这个打算
蒋松文这个倒是知道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
圣上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
前些日子不过是天气稍稍凉了些
他便一直缠绵病榻到现在
太医们用尽了各种法子
他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
也因为这个
您让那么多人弹劾临江王
说他嚣张跋扈
逾越礼制
圣上还能忍让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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