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s://www.eemp3.com/audiofile/eab08f571ebd38fc9e73e28fd7d72f66.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是的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件事
并不因为他是王掌柜的
也不因为他送来一对猪蹄子
因为呀
他是汉人
不错
在那年月
某些有房产的汉人宁可叫房子空着也不肯租给满人和回民
可是来京做生意的山东人
山西人和一般卖苦力吃饭的汉人都和我们穷骑兵们谁也离不开谁
穿堂过户
某些有权有势的满人也还看不起汉人与回民
因而对我们这样与汉人回民来来往往也不代以为然
不管怎么样吧
他们是他们
我们是我们
谁也挡不住人民相互友好
过了我的三天就该过年了
姑母很不高兴
他要买许多东西
而母亲在月子里不能替他去买
幸而父亲在家
他不好意思翻脸
可是眉毛拧得很紧
腮上也时时抽动那么一下子
二姐注意到火山即将爆发了
她赶紧去和父亲商量
父亲决定把他调拨给姑母做采购专员
二姐明知这是最不好当的差事
可是却无法推却
半斤高醋到山西铺子去打
别心疼血
别到小油盐店去
听见没有
姑母数了半天
才狠心的把钱交给小利本兼专员
醋刚打回来
二姐还没站稳呢
还得去打香油
要小磨香油懂吧
姑母又颁布了旨意
是的
姑母不喜欢一下子交出几吊钱来
一次买几样东西
他总觉得一样一样的买
每次出钱不多便很上算
二姐是有耐心的
姑母怎么支持她怎么办
他一点儿也不怕麻烦
只是十分可怜她的鞋呀
感到非买贵一些的东西不可了
姑母便亲自出马
他不愿把许多钱交给二姐
同时也不愿二姐知道他买那么贵的东西
她趁院里没人的时候像偷偷溜走的小鱼儿似的溜出去
到街上
他看见什么都想买
而又都嫌太贵
在人群里他挤来挤去
看看这看看那
非常冷静
免得上当
结果绕了两三个钟头
他什么也没买回来
直到除夕了
非买东西不可了
他才带着二姐一同出征
二姐提着筐子
筐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瓶小罐啊
这回姑母不再冷静了
在一个摊子上就买好几样东西
而且买的并不便宜
但是他最忌讳人家说他买东西买贵了
所以二姐向母亲汇报的时候
总是把嘴放在母亲的耳朵上
并且用手把嘴遮的严严实实的才敢发酵
我们的新年过得很简单
母亲还不能下地
二姐被调去做专员
一切都需由父亲操持
父亲虽是骑兵
可是已经失去二百年前的叱咤风云的气势了
假若给他机会
他也会像正翁那样玩玩电壳
做做茶馆儿
设两只烧鸡
哼几句二黄或牌子曲儿
可是他没有机会带上顶子与花翎
北城外的二三十亩地早已被前人卖掉了
只剩下一亩多排列着几个坟头
旗下分给的住房也早被他的先人先点后卖换了烧鸭子吃
据说我的祖母曾跟着一位满族大元到云南等遥远的地方
那位大元得到多少元宝已无可考察
我的曾祖母的任务大概是搀扶着大元的夫人上教下教
并给夫人装烟倒茶
在我们家里
对曾祖母的这些任务都不大提起
只记得我们的房子是他购置的
是的
父亲的唯一的无忧无虑的事儿就是每月不必交房租
虽然在六七月下大雨的时候
他还不能不着点急
院墙都是碎砖头砌成的
一遇大雨便踏倒好几处
他没有嗜好
既不抽烟也不赌钱
只在过节的时候喝一两杯酒
还没有放下酒杯
他便面若重枣
他最爱花草
每到夏季必以极低的价钱买几颗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五色梅
至于洋麻绳菜与草茉莉等等
则年年自己生长
甚至不用浇水到时候就开花
到上班的时候他便去上班
下了班他照直的回家
回到家中
他识资不多
所以不去读书
家中只藏着一张画匠画的王羲之爱鹅
也并不随时的观赏
因为每到除夕才找出来挂在墙上
到了正月十九就摘下来
他只出来进去的劈柴呀
看看五色梅
或刷一刷米缸
有人跟他说话
他很和气
低声的回答两句
没人问他什么
他便老含笑而不语
整天无话可说
对人他颇有礼貌
在街上走的时候他总是目不斜视
非到有人们招呼他
他不会赶上前去请安
每当母亲叫他去看亲友
他便欣然的前往
没过多大一会儿
他便打道回府
哟
这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母亲问
父亲便笑那么一下
然后用布掸子啪啪的掸去鞋上的尘土
一辈子他没和任何人打过架吵过嘴
他比谁都更老实
可是谁也不得欺负他
他是带着腰牌的骑兵啊
在我十来岁的时候
我总爱刨根问底儿的问母亲父亲是个什么样子
母亲若高兴
便把父亲的那些特点告诉我
我总觉得父亲是个很奇怪的骑兵
父亲把打过我三馅儿的那颗葱扔到房上去
非常高兴
从这时候起
一直到他把王羲之爱娥找出来挂上
他不但老笑着
而且也先开口对大家伙说话
他几乎见人便问
这小子该叫什么呢
研究了再研究
直到除夕给祖先焚画纸钱儿的时候
才决定了我的官名叫长顺
小名叫秃子
暂缺台谱
在这之外
父亲并没有去买什么年货
主要的原因就是没钱
他可是没有忽略了神佛
不但请了财神与灶王的指向
而且请了高香
大小红烛和五碗还没有烙熟的月饼
他也煮了些年饭
用特制的小饭缸盛好
上面摆上几颗红枣并附上一块柿饼
插上一只松汁儿
枝上还悬着几个小金纸元宝
看起来颇有新年气象
他简单的说出心中的喜悦
咱们吃什么不吃什么的都不要紧
可不能委屈了神佛
神佛赏给了我一个老儿子呀
除夕
母亲和我很早的就昏昏睡去了
似乎对过年不大感兴趣
二姐帮着姑母做年菜
姑母一边工作一边的唠叨
主要是对我的不满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在过年的时候来捣乱
个贼秃子
每逢他骂到满宫满吊的时候
父亲便过来笑着问问
姐姐
我帮帮您吧
你
姑母打量着他
好像向来不曾相识似的
你不想想就说话
你想想你会干什么
父亲含笑想了想
而后像左领或参领告辞的那样倒退着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