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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炕炉边上
两条腿垂下来
他低着头
望着淡淡的烛光
脸脏兮兮的
耳朵和腮帮子上都涂着烟灰
他的衬衫一边被撕破了
露出肋骨
宽得像铁箍似的
他的左眼睛片儿打碎了
眼眶里只剩半片玻璃
从破洞里可以看见那只潮湿的眼睛
又红又肿
而且眼角挂着伤
他把烟叶子塞进烟锅里
仔细的听着娜塔利亚舅母痛苦的呻吟声
他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
仿佛喝醉了似的
嘟嘟囔囔的说
你外祖母怎么能接生啊
他都被火烧成那样了
你听听
你舅母又叫起来了
他都被大家家忘了
火刚刚烧起来
他就不停的抽搐
我估计她是因为受了惊吓
哎
你瞧
生孩子多困难啊
多痛苦啊
可即便是这样
女人还是得不到人们的尊敬
哎
太不公平了
你要记住
要尊敬女人
尊敬女人就等于是尊敬母亲
我十分困倦
眼皮耷拉着
但又睡不着
周围乱哄哄的
开门声
关门声
人的嘈杂声
喝醉酒的米哈伊尔舅舅的吵闹声
一股脑的朝我的耳朵里灌进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忽然听到几句奇怪的话语
要打开上帝的大门
把长明灯的油桶
甜酒和烟渣混合到一块给他喝
半杯油灯
半杯甜酒
再加一勺厨房里的烟渣
让我进去看看
米哈耶尔舅舅声嘶力竭的喊道
他坐在地板上
两腿岔开
双手撑着地板
不停的往自己面前吐唾沫
炕炉渐渐的烫了起来
我热的受不了
于是爬下来
但是我刚刚走到舅舅的身边
他冷不丁抓住我的一只脚
猛地一拉
我就栽倒在地
后脑勺重重的碰到地板上
大坏蛋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跳起来
抓住我
把我举得高高的
一边把我往外扔
一边粗暴的哄道
摔死你这个小崽子
当我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已经在前厅角落的圣像下
正躺在外祖父的大腿上
他望着天花板
摇晃着我
喃喃的说
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得到饶恕
没有一个人
长明灯在他的头顶上方发出明亮的光
闲厅中央的桌子上
蜡烛的火焰也微微的摇曳着
透过玻璃窗
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冬天的早晨降临了
外祖父把嘴凑到我面前
问道
你哪疼
我浑身疼痛
我的身子沉甸甸的
抬都抬不起来
头也湿漉漉的
可我不愿意告诉别人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奇怪
大厅里所有的椅子上都坐满了人
穿着紫衣裳的神斧
有戴着眼镜穿着军装的白发老头
还有许多其他的人
个个面孔陌生
他们都坐着一动不动
也不说话
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是不是在地厅附近的水流声呢
雅克夫舅舅在门框旁边背着手直挺挺的站着
外祖父对他说
喂 过来
把他带去睡觉
舅舅向我招了招手
示意我过去
他捏手捏脚的向外祖母的房门口走去
等我爬上床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知道吗
你娜塔莉亚舅母死了
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很久以来
他既不到厨房里去吃饭
又不在外面干活
我根本连他的人影也见不着
好像他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似的
外祖母呢
他在哪儿
舅舅摆了摆手
悄声答道
然后他又捏手捏脚的走开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东瞅瞅西望望
一些头发又长又白
瞎了眼的人的脸紧紧的贴在窗户的玻璃上面
外祖母的衣裳就挂在角落里的箱子上面
这些我都知道
可现在我总感觉有一个人藏在那儿
不知在等待什么
我把枕头盖在头上
用一只眼睛注视着门
我真的想从床上跳起来
立即跑出去
我觉得屋子里又闷又热
死气沉沉的
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时我忽然想起小慈刚死时的情景
他的嘴角是血
身子底下是血
地板上是血
门槛边也是血
我感觉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什么人硬往我的脑子里塞死的
我的头渐渐膨胀起来
我在这间屋子里所看到的一切
就像是我在冬季的大街上看到的载重车队一样
我感觉他们正在从我的身上缓缓碾过
不仅要碾断我的筋骨
还要碾碎我的心
门慢慢的打开了
外祖母艰难的走了进来
他用肩膀把门顶着关上
倚在那儿
把两只手伸到闪着青光的长明灯下
像个孩子似的埋怨道
哎呦
疼死了
我的手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