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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集
苏彧笑着微微看着长生
不动也不说话
长生喘了一阵气息
恢复了平静
心里却愈发的觉得虚了起来
他摸不透苏彧的心思
也不知他们为何进林子
何时进的
怎么走到这儿的
又都发现了什么
他惴惴不安起来
脚步微移
想要先行离开
这时
苏彧竟像是同人拉家常一般闲聊了起来
你何时来的京城
大约比苏大人一行早动身了一两日
过得太久
记不清了
酒
我倒觉得不算久
阿弥陀佛
这林子里不干净
也不知有什么
方才苏大人突然追我
着实吓了我一跳
只能不管不顾的拔脚便跑
苏彧没有问
他倒是先解释了一番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陡然变得浓重起来
苏彧面上不置可否
点了点头
小僧观天恐事
不多时便有大雨降下
两位也先请回吧
言罢
他后背贴着树干一点一点移开
抬脚侧身
想要转身走人
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被攥的紧紧的
一点儿也不放松
苏彧看出他心中不安
佯装无意的说了一句
不知住持大师眼下可得空
长生将将要迈开腿的动作却制住了
阿弥陀佛
不知苏大人有何要事要寻方丈
他极力镇定
可少年微带沙哑的声音还是缠上了几分颤意
我方才在林子后发现了一些东西
恐怕得知会方丈一声才好
长生陡然一惊
面露慌乱
下意识就脱口道
不可
为何不可
长生抓着布包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骨节都泛了青白色
监寺师傅执掌寺院庶务
这些事苏大人恐怕还得先知会他一声
是吗
罢了
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这般麻烦
那便不说算了
天 天色不好
怕是要下雨
苏 苏大人 告辞
长生一怔
脸色好看了些
又说了句天色不好
怕要下雨
道了声告辞之后
近乎落荒而逃
苏彧未曾阻拦
但却立即吩咐丁老七悄悄的跟了上去
没过一会儿
天上的乌云终于厚得再也支撑不住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
在林子里激荡起一层层雨幕
地上的泥越发湿软
视线所能及之处越来越少
丁老七跟着长生早已不见人影
林子里空气幽冷
原先的寂静却被雨声悄然打破
变得喧闹起来
苏彧淋着雨
深吸一口气
提步就往林子外走
一场急雨来得又凶又猛
像是前些日子积攒下来的雨水都一股脑哗啦的倒了出来
截至苏彧走出林子
回到若生一行所在的厢房时
雨势已成瓢泼
饶舌他动作快
也不免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初秋的风一吹
雨意就凉到了人骨子里
然而苏彧径直却找了若生
连湿衣也未曾换下
若生吓了一跳
见得湿漉漉的
不由得担心起来
哎
去向贺咸借身衣裳吧
即是出行
纵然不留宿
身边伺候的人也势必会替主子备上干净的衣裳
苏彧趁着天黑而来
又不曾带上三七或者忍冬几个
空着手自然没有衣裳
但贺咸的衣裳
他勉强也能穿
苏彧闻言却只摇了摇头
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裳湿或不湿
他的脸色很苍白
若生以为他是冷的
愈发着急
可这人偏生不动
他也奈何不了
可是发现了什么
苏彧的一双眼睛在苍白面色之下越发显得黑亮
全没了
若生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
当即倒出凉气
怎么会
话音刚出口
心中念头一闪
他又觉得不管是苏彧还是自己
打从一开始知道那些孩子不见了的时候
其实便料到了这一天
只是苏彧的脸色也太难看了些
不要不好看
掐着手指在心底里暗自演算了下日子
若生斟酌着轻声询问了一句
苏彧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水汽
极惨他们都不是没有见过尸体的人
能叫苏彧说出极惨二字
可想而知那画面有多么的惨不忍睹
可 可有线索
只有长生
先前寺里的小乞儿下山
他跟了一路
眼瞧着几个孩子回了平素呆的地方
一路上不见半点古怪之处
路也走的是大路
至于问
问来问去也就只有吃人妖怪一说
再多的便没了
可显然
世上的确也没有吃人的妖怪
相继之前所见
苏彧直皱眉头
三言两语解了要紧的
将事情说了一遍
说完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
眼神古怪的打量了若生两眼
你记忆中
京里可曾出过这样的事
若生摇了摇头
如果有
早前苏彧提及小浅儿失踪的时候
他便不会那般惊讶了
然而他没有印象
也并不能说明前世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失踪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
乞儿不见了
也没几个人愿意花心思去寻找
不过是风吹湖面涟漪
一晃即逝
但这事儿一定没人查过
若生笃定
若是官府追查过凶手
坊间不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多多少少会耳闻些风声
苏彧也点了点头
长生
是否会是凶手
多半不是他
苏彧静了须臾
屈指轻轻的扣了扣桌面
我在尸体附近发现了一些东西
有块石头上残留了一点烛泪
碎石缝隙间还有香灰
虽然小心收拾过
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这是有人去祭拜过
凶手显然是个杀人如麻的
怎么也不可能在杀人之后反而去祭拜他这个小布包露出点线香的头
若生顿时傻了眼
只觉得一头雾水
但仍是立刻找到了关窍
就算他不是凶手
但是他却祭拜过
那他发现尸体的日子并远早于你
他为何不报官也不曾通知寺里
凶手十有八九不是他
但他心中必然有鬼
尸体怎么办
若生抿了抿淡红的唇
长生之前同若生在林间说的话
显然是不想苏彧将林子里的事告诉住持
他不会平白无故的这般做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他们还未曾发现的
是以在山沟中发现尸体的事
恐怕应当先瞒一瞒半山寺
可也不能让那些孩子就这么烂着呀
人死如灯灭
该登极乐的早就登了
皮囊如何已无干系
我即刻动身
先悄悄带个仵作来
这件事立即通传刑部
恐怕也不会大张旗鼓来查
终究是群无人在乎的小乞儿罢了
他口气淡然
脸色却很冷
若生知道他说的没错
心头也是一阵犯冷
只叮咛他路上小心
趁雨送走了人之后
他便让人去寻了雀奴和扈秋娘来
半山寺也不平静
雀奴带着扈秋娘去了大殿进香还未回来
外头雨大
更是不知何时归来
绿蕉寻去的时候
扈秋娘正候在不远处看着雀奴
她想着雀奴那双异瞳
想着雀奴身上的东夷血统
怎么也琢磨不明白这样的孩子怎么会这般敬佛
扈秋娘自己是对拜佛不大有兴趣的
是以她也只立在后头候着
雀奴嗅着檀香
跪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念念有词
良久
他站起身来找扈秋娘
也不知是不是若生胡扯的话有了用处
他待扈秋娘的态度也有些不一样了
扈秋娘陪着她去抽签
两人凑近了一块看上头的内容
可谁也看不懂
雀奴便去寻找师傅解签
恰逢有个大和尚过来
解签的师傅立即唤了一声师叔
法号戒嗔的大和尚神色淡然的点点头
忽然瞥见了雀奴
不觉微微一怔
雀奴立即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看自己的眼睛
当即垂首介身
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身离去
并未再看雀奴一眼
雀奴却已然失了解签的兴致
正好绿蕉寻来
他便紧攥着签文跟着扈秋娘二人要走
一转头
他忽然身子一僵
怎么啦
扈秋娘敏锐
立刻问道
雀奴皱起细细两道眉
抬脚指了指前头一处拐角
那里好像有人
扈秋娘跟绿蕉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
却只有风空荡荡的吹过
您是不是瞧岔了
雀奴闻言愣了一下
朝自己手指的角落看了看
有些犹豫起来
兴许真是眼花了
雨未歇
风也大
众人视线所能目及之处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
远不如平常风和日丽所见的清晰
扈秋娘和绿蕉又想着她在檀香缭绕的佛前跪拜了许久
精神头突然不济
十有八九是看错了
都没有当回事
只请她速速的回若生那儿去
及至若生跟前
外头的雨势已是愈发渐大
雷声轰隆隆的仿佛要连山一并劈开
若生叮咛了众人几句
心不在焉的想着下山的苏彧
雨大路滑
并不易行
是夜大雨半点不减
竟是大的众人连出门都难了
门扇一开
大雨便伴着狂风从外头涌进来
像是海上的浪潮一般
雨珠在窗上噼里啪啦的打了半夜
至天色微明时分才渐渐小了下来
然而这天夜里
不止若生未能安眠
半山寺里也有不少人睁着眼睛醒了一宿
长生自从林间和苏彧分别之后
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
这股子惴惴直到了夜深人静之际
愈发厉害起来
惹得他休说睡了
就是合眼都难
是以雨势一见小便出了门
漫无目的的在寺里走动
像只无头苍蝇
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清楚苏彧昨儿个究竟在林子里发现了什么
那片林子深处几乎没有道路可言
若不是他经常偷偷进去瞎转悠
如今骤然入内
一定也会迷路
可昨天会在那里撞见苏彧委实
出乎他的意料
会不会苏彧已经走出了林子
会不会苏彧已经发现了那些孩子的尸首
长生在清晨微冷的空气里想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初见苏彧是平洲那个名叫望湖的小镇上
他跟着寡母住在陋巷中
家中有个母亲相好的货郎
而苏彧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官员
最后案子破了
凶手抓到了
母亲自缢了
母亲自尽的事还是他离开望湖镇以后才听说的
货郎被抓的那天
母亲又哭又闹
折腾不休
指着鼻子骂他晦气
可人不是他杀的
凶手也不是他抓的
干他何事
他一气之下就走了
临了他也没有同他争执过一句
他娘总说自己原先是有钱人家的姑娘
因看中了他爹
却不被家人应允
这才私奔了
一开始也是你侬我侬
一个情字就能比天大
可人生在世
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哪一件不重要
他爹领着他娘私奔
这科举再也不成了
又生怕母亲娘家人会捉他回去
跑得远远的
人生地不熟
还得小心翼翼过活
挣钱也不是一把好手
日子过得并不好
还要他娘接了洗衣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
一来二去
贫贱夫妻百事哀
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能让二人大吵大闹
再后来他爹没了
他娘一个年轻寡妇孤身的将他拉扯大
着实不容易
他知道
所以他再如何不好
也不愿意同他争吵
他走的那天
也仅仅只是忧虑自己一个忍不住会同他争执起来
怎么也没有料到他会这样抛下自己
如果早知道
他一定说什么都不走
可千金难买早知道
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
他回去料理了他的丧事之后
索性走得远远的
再也没有回过平洲
在京里待了一段日子之后
他更是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再遇上平洲认得的人和事
那日偷偷从林子里出来
默蓦地发现石佛附近站着的两人时
他霎时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一瞬间
他心里有念头百转千回
然而最终也还是装作不识得他们
将满嘴的话咽了下去
因为他没有把握能将自己发现的秘密告诉苏彧
朝廷的人是否能相信
长生无法分辨哪个是能相信的
哪个是不能相信的
他只能一个也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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