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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小镇上的艺术家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头几年
木心就这样在裕民中学里平静的教着他的书
与有限的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相挽
还生活还算自在
心情也是愉悦的
尽管如此
伏楼拜的教诲
特别是那句艺术广大以及足以占有一个人
总是会在心底涌起
悠长的日子毕竟容易使人麻木
为此
木心的内心也有自我冲突的时候
他写过一首题为小镇上的艺术家的诗作
述及这一段生涯
似乎是有意在向读者袒露他彼时的真实心境
国庆节下午天气晴
正上午游行过了黄浦江对岸小镇中学教师
二十四岁
什么也不是
满腔十九世纪
福楼拜为师
雷加米尔夫人为友
我好比笼中鸟
没有天空
可也没有翅膀
看样子是定局了
巴黎的盘子洗不成了
奋斗受苦我也怕
先找个人爱爱吧
人是有的
马马虎虎不算数
夜来风吹墙角
艾格顿荒原
哈代哈戴呀
看样子是就这样下去了
平日里什么乐子也没有
除非在街上吃碗馄饨
有时人生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
有时波德莱尔真不如一碗馄饨
这是一首率性之作
看似随意
即使写出了木心此时的思想状态
他还是那么不合时宜
满腔十九世纪
活在福楼拜等世界文学大师构建起的世界里
感叹自己什么也不是
好比一只笼中鸟
没有天空也没有翅膀
但他对这样的定局又心有不甘
内心深处的矛盾
苦闷
无奈缠绕心间
难以化解
诗中有一句巴黎的盘子洗不成了
是指一九四九年前后
上海美专教授陈士文曾打算赞助木欣前往法国留学
终因时局巨变而未能如愿
这成了木心耿耿于怀的一个遗憾
其实
木心一直没有放弃自己在文学和艺术上的求索
他仍埋头苦写
没有发表和出版的机会
就将写好的文章自编成一本本的手稿本
亲自设计封面和版式
在最亲密的亲友间传阅
正如他所说
写作是快乐的
最近与写作的人是个抵赖不了的享乐主义者
他就是这样一个能从写作中获得无限乐趣与满足的人
对于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作家而言
发表与出版本就是一种特权
木星固然渴望读者
但不敢奢望
他只能写给自己看
一定意义上是一种自我的倾诉和对话
一九八四年
台湾联合文学创刊号在采访他时
他回顾说
从十四岁写到二十二岁
近十年
假如我明哲
就该绝笔
假如我有法国兰波之才
以争不朽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
只有痴心一片
还是埋头苦写
结集呢
结了
到六十年代浩劫前夕
正好二十本
读者呢
与施耐庵生前差不多
约十人
出版吗
二十集手抄精装本
全被没收了
常注文章自娱
结果是常注文章自悟
因为颇事已至啊
接下来就非忘怀得失
以此自终不可吗
同样是在联合文学创刊号上
我们看到了木心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六年的文学创作情况
正好是二十种
涉及论文
小说
散文
诗歌
剧本和旧体诗词六种文体
这些文学作品连同创作于同一时期的绘画一起
于文革初期均被抄没和焚毁
对此
穆新义有过一番交代
进球之前
我一生的文学绘画作品全部被焚毁
所谓在绝望中求永生
其实只能是无愧于艺术对我的教养
明知从此被剥夺了艺术创作的权利
我根本不配有信心
然而世界性的是非善恶的判断和曲剧
在我心里绝不放弃
一贯的主见
层出不穷的主见
华格纳年轻时夜见贝多芬
得到教诲
和卫冕告别时
贝多芬说
以后你痛苦时
请想起我
贝多芬以其道德力量之强
担当了人性中的最大可能
我又惊讶他对人生痛苦的体验之深
使我这平凡的不幸者也得以引贝多芬为知己
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
在人生的困境中
木心却始终保有对艺术的那份痴心
并介意自慰
这在木心的实际生活中表现的尤为明显
在家里
木心经常和姐姐讨论文艺方面的话题
他们聊到过梅兰芳矛盾
丰子凯
林徽因两人都很喜欢丰子凯的话
聊到梅兰芳时
木亲说她艺高胆大
孙彩霞反问他
你不也一样
姐弟于是相视而笑
有时
孙彩霞并不认同木亲的观点
但从不与他争执
就以一声不响表达自己的态度
孙彩霞还是颇为忌惮自己的这位弟弟的
对其能处处忍让和迁就
那时有一个学生要跟木欣学画
他母亲很反对
于是跑到家里来
希望孙彩霞去跟自己的弟弟说说
孙彩霞只能坦言
自己可不敢跟他说
因为不仅丈夫王继承的工作是他介绍的
而且三个小孩也都是外婆家养大的
木亲还很善于为自己营造一种艺术的氛围
处处维持艺术家的做派
这个从其外甥王伟对当年居住环境的描述中略见一二
走进舅舅的房间
就像进入艺术的天堂
门窗的边框都用纸糊着
一个又粗又大的画框占满了一面墙
另一面墙上挂着蒙娜丽莎的画像
靠窗一个写字台
台上铺满了纸
放着各种画笔
颜料和画具等
两把藤椅中间是一个石墩
石墩上放一块方方正正
厚厚的黑石板当茶几
上面是贝多芬的石膏像
还有很好看的茶具和烟缸
床边一个像钢琴似的小书架
上面摆了几本精装书
床头桌子也用白纸包着
上面放着一盏古典西式的台灯和类似古埃及的艺术品
这种精致美化的居住环境伴随木心的一生
是他所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去用心经营的
而创作上
他却有意识的将自己雪藏起来
在文学和绘画的表现形式上
固执的按照一己的个性去发挥
他说
我选择艺术作为终身大事
是因为这世界很不公平
白痴可以是亿万富翁
疯子可以是一国君主
艺术则什么人做出什么艺术品来
这个一致性
我认为是公平
文学因为是自组成的
参不得半点奖
要参尽管参
反正不是文学了
但好景不长
这种近乎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很快就会被周围的人视作是异类
遭受排斥
一九五六年二月
裕民中学由上海市教育局接办
转眼成为了公立学校
校长仍由施建华续任
教导主任起初亦仍由金授仪带领
全校教职工有将近四十人
就在这时
人们突然发现裕民中学存在一个先天性的不足
那就是校内还没有一名党员
更何况
校内多数人也都渴望上级委派一名党员同志来校
以便加强党对学校的领导
就在这一年的九月
教育局派了钱锦淑来校接任教导主任
成为裕民中学的第一个党员
十一月
又加派党员孙云祥来任副校长
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钱锦书来校后
实际不在校内办公
而是在阳泾东郊区办公室做速反运动的准备工作
此时金寿仪已调离
教导处的日常工作由田向云代理
这一学期是提前放了寒假
因为学校要跟上整个形势
开展速反运动
当时全校教工已达五十余人
全部集中住宿
到陆行中学和其他学校一起参加学习
裕民中学市一大组由钱锦书等三人领导
听报告
分组学习讨论
还要书面交代个人的历史问题
大家前后学习了约十天
结束后全部返校
正式放寒假
就是在这一次的学习和自查中
木心因历史问题被逮捕
由王敬昭编定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上海市裕民中学校史中记录下了这件事情
但没有写明被逮捕的是木欣
这个人母亲是在家里被抓的
当时被戴上了手铐
还被搜查了房间
逮捕后被关押在思南路上的上海市第二看守所
关押期间曾被安排在看守所内分发图书
当时得知女作家苏青也深陷囹圄
同样被关押在这里
这一次的牢狱之灾
对木心的打击可谓巨大
她后来回顾说
一九五六年
我被迫害
死去活来
事后在钢琴上弹贝多芬
突然懂了
不仅懂了
而且奇怪
贝多芬的遭遇和我完全不同
何以他的悲痛与我如此共鸣
而最令他不能接受的是
母亲因此忧郁而亡
他们是在他在押期间告诉他这个噩耗的
母亲自述当时在狱中悲痛欲绝
哭得醒不过来
这成为他终身无法释怀的一个心结
他觉得愧对自己的母亲
这一年
他作有一首旧体诗思绝
即是彼时狱中心境的写照
小屋如舟倾似沙
灵芝洁尽枕芦花
杜雨声声何归处
寻玉山头第一家
同年十二月
经审查
母亲被囚禁半年后无罪释放
但仅获得公安机关的口头平反
尽管如此
出狱后木亲还是终结了在裕民中学的教职
于次年进入上海美术模型厂
从此从事工艺美术和展览会的设计
画家夏宝元认为
以木心的才华
并非不能进一家更像样的单位
但是习惯隐忍的他认为这个不惹人注意的所在更为安全
对此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已身处美国的木心也表露过这一份难言的苦衷
我要走的路被截断了
怎么办呢
想了好久
决定退出文艺界
去搞工艺美术
不太积极
也不太落后
尽量随大流
保全自己
我看俄国那批人下场太悲惨
无故经历过一次牢狱之灾后
木心敏锐的觉察到
自己原本想要走的艺术之路被截断了
走不通了
在这样的人生困境面前
在无法顺着自己的意志在继续往前走的情况下
他选择了自我保全
那就是不太积极
也不太落后
尽量随大流
值得注意的是
木心选择的仍然是美术行业
只不过是更为实用的工艺美术
这就是大流
这也正是木心的心机所在
最后
以一九八七年春
木心在接受台湾中国时报编者访谈时的一问一答
作为本书的收尾
读者或能从中对文学的鲁滨逊这一隐喻有新的理解
问
您个人是否觉得与社会颇为格格不入
作为一个文学家
您是否觉得自己与社会的主导价值
流行时尚颇有距离
答
就人类社会的整体观念的结构性而言
我容易认同并且介入
局部的
一时的格格呢
能迁就的迁就
不能迁就的便退开
另外则好在我从来没有我们作家如何如何
觉得完全隔膜
反正别人的我们
对于我是他们
闪身让开
免得挡了道
关于社会的主体价值流行席上最好能处于演员的位置上
又不行
退而做观众
社会是个剧场
观众至少也在剧场里
所以若说剧离
仅仅是观众席与舞台的一点距离
有时坐前排
有时坐后排
有时坐包厢
十八十九世纪似的
总之距离不大
大了就看不清演的是什么戏了
我是个戏迷
报纸上国际版
社会版的新闻每天看得仔细
文艺版娱乐版则一律而过
不够细微
我想
既然宿命的是个戏迷
我不入剧场谁入剧场
大概是这样
是这样的
热门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