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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完草
拾满柴
旺福喜欢静静的坐在田埂上
望着行将下山的日头
以及西半天奇形怪状的晚霞
望着望着
这些五彩缤纷的晚霞就会在他心里幻化成狼虫虎豹
二郎神
孙悟空
狐狸精
神笔马良
黑龙 白龙
黑张飞
鲁智深等什么样的形象都有
这些传奇故事里的形象他从未见过
但却一个挨一个鲜活的烙印在他脑海里
有时他会紧紧盯住其中一个形象
给他设计故事
彩云的形状不断变化
他的故事也跟着向前发展
他一直坐着
任想象的翅膀飞腾
直到西天黑沉
云朵失彩
他才慢慢的站起来
伸个懒腰
扛起收获回家
旺福喜欢故事
喜欢生活在想象中
旺福最喜欢的是晚上或者雨雪天
每逢此时
往往是一丢下饭碗
人就没影了
旺福喜欢去村子里那几个故事大王的家
只要听说哪儿开场子说瞎话
他一准到场
旺福的人小个矮
一闪进屋
就会寻到一个角落坐下来
既不说话
也不乱走
闭上眼睛
竖起耳朵
捕捉说话人的每一个声音
让瞎话里的情节和形象在他心里鲜活起来
若是几处场子同时开讲
他不能分身
那就选校长宗先家
你智慧领人砸白龙庙的时候
宗先的肋骨让红卫兵踢断两根
内脏也受了重伤
一连卧床几个月
天启使尽解数
这才保住他一条命
此后不久
宗先一见文化大革命越闹越凶
干脆就辞去校长的职务
回到村子里
使人把他漏雨的旧房子修缮一下
安下家了
公社教改办为白龙庙调来一个新校长
姓林
协助宗先办了退休手续
宗先是公办教师
每个月有三十四块薪水
另有二十九斤粮票
以及其他的一些票证
再加上他夫人的人头粮
小日子过得相当殷实
宗先有一肚皮故事
还会因为听讲的人不一样
讲不同的故事
由于肋部受伤
宗先落下气喘病
声音原本细小
又时常中断
说起瞎话很难连贯
村上爱听的人越来越少
只有旺福等几个从小听惯他上课的娃子是铁杆听众
宗先说瞎话还有个规矩
那就是不拘长短
一次只讲一个
唯一的例外就是对旺福
只要旺福来
他就讲两个
有时候兴致上来
还会接着再讲
在他职业的老眼里
这个村子里只有旺福才是他选中的人才
这天是雨天
旺福再次来到宗先家
就跟往常一样
悄无声息的坐在草堆儿上
宗先坐在八仙桌后头吃饭
吃的很慢
吃一会儿
宗先放下饭碗
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旺福
旺福家里没书
旺田借姚老师的书
讲的都是怎么种庄稼
他没兴趣
他的兴趣只在瞎话上
这阵儿他见宗先拿出书
又惊又喜
校长 你这
这是给我的啊
宗先喘了口气
哎
我老了
也不能总是给你讲啊
你想听的是瞎话
那瞎话都是书里写的
你也识字了
可以自己看了
嗯
旺福感激的点点头
一看书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宗先不慈爱的望着他
旺福啊
这本书可是好瞎话
你得好好看啊
看完了你说给我听
知道吗
那啥
您让我说呀
旺福睁大眼睛
是啊
这个瞎话我没看过啊
你看完了你给我说说
那我就不用看了
我整天给你说
你是不是也得说一个给我听听啊
啊
旺福郑重点头
把书拿回家之后
旺福如饥似渴的阅读起来
有点难
书里有很多字他还不认得
可是故事情节他能看懂
不到两天就把书看完了
闭上眼想一想
觉得还没完全理解
他打头又读了一遍
拿上书走进宗先家
旺福把书双手呈上
校长
书读完了还给您
我是送给你的
你看就是了
宗先笑道
书是您的
我咋能要呢
有借有还
再借不难
我还想看您另外的书呢
中
宗先呵呵又是一番笑
哎 你这小子
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啊
哎
你且说说看
这书里写的啥呀
我大头讲啊
哎 不用
你讲个大要
我能听明白就中
旺福点点头
把故事大要细述一遍
宗先两眼眯住听完点点头
嗯
你讲的不错
呃
你觉得保尔
柯察金这个人咋样啊
了不起
等我长大了
就向他学习
为革命事业贡献一切
嗯
你能这么想有出息
我再问你
你说要向他学习
学他啥呀
学习他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呗
旺福挠挠头皮
就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宗先连连摇头
旺福啊
你说的只是表层
要学点实的
那
那啥是实的呀
旺福大睁两眼
旺福啊
你把自己想成他就明白了
你看这个保尔啊
人残废了
眼瞎了
你说这要是你
可该咋办呢
你试试啊
自己把眼蒙上
在这屋子里你走几圈啊
看看你能受得了受不了啊
可是你看看人家
也没去跳井
也没去学无常
而是坐在家里写书
哎
把他心里的
呃
想的那些东西都写出来
把他的意志写出来
让成千上万的人感动
你想想
这要是写出一本好书来
全世界有多少人看呢
一本好书起的作用
要比修一条铁路大一万担粮食还大呀
这个柯查金
身体健康的时候
干过许多事儿
但是他对人类真正的贡献却是在残疾以后
因为他留给我们一种精神
哎 你要学呀
就得学习这种精神呐
对旺福来说
宗先这席话真如拨云见日
沉默许久
旺福点头
校长
我明白了
等我长大
也当个作家
像保尔一样
写出一本好书中
宗宪又笑起来
不过呀
你要想写书
首先得读书
哎
得看别人是咋写的呀
你家里没书
我这儿有啊
你要是想看啥
就过来跟我借啊
你刚读完的那本是外国书
这回啊
咱换本中国的
换换口味
说着走进里屋
拿出一本薄册子
掸去上面的浮尘
这是我小时候读过的书
是咱中国的老祖宗写的
叫三字经
也就是说
每句话只有三个字儿
哎
你别看句子短
只有三个字儿
可是每一句都是一个瞎话
都讲一个道理
你上次看的书啊
别看它厚
通篇讲的就是一个瞎话
教给你的道理也没多少
比咱老祖宗这本书
那可差老鼻子了
王福拿过书
翻看几页
见上面全是繁体字
眉头皱起
校长
这上面的字儿
好多我都认不出
这咋看呢
还有
这些字儿都是竖着写的
看起来不方便
这你就不懂啦
宗先笑道
哎
我告诉你啊
咱老祖宗为啥要竖着写呀
你想想看
那竖着看书
咋看呢
得把头先抬起来
从上边往下看
一直看到底
再抬起来
再往下看到底
你琢磨琢磨
这是个啥动作呀
说着
他从旺福手里拿过书
连看几行做个示范
看到没
我不断的由上往下看
就得不停的点头
点头表示啥
表示这书写的好啊
越看心里越美
可你横着看呢
你再看
他拿过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再做示范
从左看到右
然后把头扭过来
再从左看到右
左右扭头表示否定
每看一行都得否定
那就表示这书写的不好
越看心里越烦
你说是吧
旺福拿过两本书
学宗先的样子试看几下
果然是一个要点头
一个要摇头
旺福笑了
校长
你说的对
真是这个味儿啊
说着
他拿过三字经
又翻了一阵
校长
这些字不认识咋办呢
只要你肯学
就没有不认识的字儿
呃 这样吧
打今儿起啊
我先教你
每天学几句
不出半个月
你就能学会了
到时候就能自个儿读了
那等这本书读完了
我这儿还有好多其他的书呢
你看
还有百家姓
千字文
千家诗
四书五经
多着嘞
你要是全部都学会了
那就能像保尔一样写出好书了
走
打这以后
旺福几乎是天天来宗先家听他讲三字经
宗先要求极严
不但让他背诵每一句话
还要求他讲出每一句后面的瞎话
三字经学完
宗先试是满意
开始教他百家姓和千字文
旺福很聪明
根本不用拿竹板子打手心
没过多久
旺福就认识了许多繁体字
再看其他旧书
宗先不讲
他也有些明白了
千字文学完
宗先让他看千家诗
开讲第一天
老白的大女儿白雪也跟过来了